凡煙小說

第28章 我願幫你

關燈
你要如何報答我?

崔婉聞言冷笑:“既然你都聽見了你還問我。”

武延基卻依舊不打算放過她, 眼底兩簇火苗在暗夜裏越發明亮,他唇角一勾:“為何求他不求我?如果你求我的話,搞不好我心情一好, 直接找太後也說不定。”

“好。我求你, 求你將此事稟明太後。”崔婉嚴肅而誠懇地請求,聲音幹脆利落, 作勢便要福身行禮。

武延基未料到崔婉如此能屈能伸, 真的二話不說便求他了。

而此事卻非可隨口玩笑的兒戲, 考慮到此事的可行性,他當即擡手阻止崔婉行禮,同時收起玩世不恭的笑, 正色道:“你以為我們不說太後便不會知道麽,丘神勣做的那些事, 太後心裏一清二楚。”

他輕掃了一眼面露震驚及不解之色的崔婉,沈聲解釋:“正因為丘神勣敢去做那等人神共憤之事,太後才能如此放心地用他。”

“朝堂之上,並非樣樣能分出是非黑白。太後暫時不會處理丘神勣的, 若處死他,別人不會覺得他罪有應得, 人們只會從中讀到太後不會、不敢對李姓宗室痛下殺手的信號,那些原本就支持李姓皇室的大臣,還有那些本就不安分的宗室,很快就會死灰覆燃的。此次正是將李姓宗室一網打盡的最佳時機, 太後不會手軟的。而且, 我父親可是武家人,李氏皇族的覆滅對武家人意味著什麽你可明白。所以你覺得求我父親有用?”

武延基這些話已深涉皇庭之機密,崔婉沒想到他竟願如此坦誠相告。

崔婉自此也終於明白, 這些事關乎皇權之爭,武承嗣一直想盡快輔助武太後登上皇位,那樣他也才有機會被立為太子,所以,他如何會去告發丘神勣。

涉及皇權,縱使再多的人命又算得了什麽。

是她把事情想得太簡單了,是她太天真了。

武延基見崔婉忽然沈默而頹喪,有些於心不忍,便繼續說道:“更何況,如果不畢其功於一役,叛亂接連不斷出現的話,那最終苦的只是老百姓,像丘神勣這樣的事情,依然會再次出現的。崔婉,我這樣說,你懂嗎?”

武延基一字一句耐心解釋著,崔婉忽地擡頭,那雙水剪的杏目吟著悲愴,怔怔地望著他,突然淒然一笑,似在問他,又似在問天下所有當權者:“人命,在你們這些上位者眼裏,就那麽微不足道嗎?”

武延基不願見她露出這種表情,他心一抽,一時陷入天人交戰之中。

掙紮片刻後,武延基咬咬牙,終於下定決心,一瞬不瞬地看著崔婉:“我願幫你去說服太後,必還那些人一個清白!”

崔婉聞言眼睛一亮,再次燃起希望:“此話當真?”

武延基點頭:“自然當真。我回去便去求太後。既然答應你,我就一定會辦成此事。只不過……你要怎麽報答我?”

終於抓到一線轉機,崔婉飛快問道:“你想我如何報答?”

武延基定定地看了崔婉一瞬:“我要你答應我一件事。”

崔婉頓時心生警惕,但還是硬著頭皮問道:“何事?”

武延基忽然咧嘴一笑,桃花眼兒彎彎:“如今我還沒想好,而且事情也尚未辦成,所以,到時候再說,屆時,你莫反悔不認賬便成。”

崔婉心中偷偷松了口氣,頷首允諾。

武延基打開門,在寂寂深夜裏,突然毫無顧忌地吹了聲口哨,驚起小院裏一棵梧桐樹上打著盹兒的幾只鳥後,背著手揚長而去。

————————————

老人家終歸是見慣了大風大浪,年少時喪夫喪女的痛都走過來了,已沒有太多事情能擊垮這位堅韌的老人。

兩日後,太夫人身體恢覆得差不多了,以長者之身重重向裴光庭武延基二人施了一禮後,便帶著崔婉她們重新踏上了回鄉之路。

而一日前,她也從裴光庭那邊得到了勸說武承嗣失敗的消息,當算意料之中。

經過那天武延基對朝事的一番剖解,她已知曉其中水深,有些事,根本不是她一個閨閣女子可以左右的。

雖說後來武延基信誓旦旦必定會達成她所願,可事之難為也是他說的。

這兩日她翻來覆去地想,已對這萬惡的封建社會心灰意冷,要達成她所願,她覺得不過是武延基當時哄她之語罷了,否則,他也不至於連要她如何回報都說不出口。

她們暮春時節從洛陽出來,到了齊州之時,卻已過了冬至,眼前齊州城剛下過第一場雪,薄薄的初雪若一匹輕紗覆在這位齊魯美人身上,給齊州城平添一份若隱若現的媚色。

清河崔氏定著六房之一的烏水房,亦稱時水房,時水即為烏河,這一脈的始祖為北魏崔曠,經過數百年的發展,逐漸壯大,族中能人輩出,在崔氏諸房中的地位已不容小覷。

除了那些在京城或各地為官的崔氏子弟,其餘崔家人則留守齊州老家繼續深耕,齊州城內,崔氏族學辦得比州學更加興旺,各地皆有學子慕名而來,想要得一進學的名額,像她的進士伯父崔融曾經亦在此進學的。

太夫人在族中頗有聲望,她此番回鄉,族中長老皆熱情相迎。

崔婉他們家原先的宅子只留了老管家夫婦,他們早早便從家主崔融的修書中得知太夫人將回來,已將房子仔細修葺打掃了一番,崔婉她們便隨太夫人回了舊府居住。

身為當地豪族,但凡獲利匪淺的行業,崔家皆有涉足,其實力之深厚,就是刺史大人見了族中長老也要禮讓三分。

因此,崔婉她們在齊州城日子過得那個滋潤,讓她們都有些樂不思蜀了。

到了年底,族中開始準備祭祖大典,祭祀的對象除了烏水房一脈的先人,還有清河崔氏和博陵崔氏共同的太祖爺姜太公。

在諸位先祖的靈位之前,崔家人人素服,崔婉依著在族中的輩分站位,跟隨族長誦讀崔氏家訓:“內外各正、心德相符,守祖宗之家風,克勤克儉;教子孫以世業,惟讀惟耕;立心則只存厚,處世不外率真。人情莫不好逸也,則勤難;莫不尚奢也、則儉難……”

那一刻,崔婉早已忘了自己異世的身份,仿佛她從來便生根於此,與崔氏一族共生共榮……

大雁開始往北飛時,崔婉她們也回到了洛陽。

大伯崔融照例去國子監為學子授業,周氏牽著小兒子崔翹,蕭姨娘身旁站著崔平,眼巴巴地等在崔府門外,直把脖子都要伸斷了,才終於把崔婉她們盼了回來。

“阿家這一路辛苦了。兒媳不孝,未能同行,前番的事我聽夫君說了,真真把我嚇出一身冷汗。阿家身邊還帶著兩個小輩,委實受驚受累了。是兒媳的錯,任憑阿家責罰。”

周氏剛扶著太夫人下馬車,便開口不停地自責請罪。

太夫人笑著擺擺手:“這又與你何幹,洛陽諾大家業均需你來料理,府中之事更是少不得你,你如何能同我去齊州。一家人莫再說這些話。只能說事有湊巧,我們不走運方遇到那等禍事。不過既提到此事,你定也知道,是裴將軍家的三公子和武納言的大公子救了我們幾個,如今我們回來,那當擇日請他們來我們府上,備宴好好答謝才是。”

“阿家說的是,我和夫君正有此意。”周氏立刻點頭稱是。

一載未見,崔婉發現崔平長高了不少,可依舊是那麽靦腆,崔婉端出阿姐的範兒詢問其學業,崔平亦認真作答,讓崔婉好生寬慰。

崔英與弟弟分別太久,一回來便不顧小崔翹的百般掙紮,硬是抱著他不撒手,懷有如此恐怖熱情的阿姐讓小崔翹嚇得哇哇叫,伸長了手就要撲到周氏懷裏求抱抱。

崔婉一邊看他們笑鬧,一邊聽祖母和周氏說話,心道家裏果然只打算請裴光庭和武延基兩個小輩,對他們父母只字不提,確實是堅持明哲保身之策,堅決不趟皇室的渾水。光看她伯父如今還安安穩穩的在崇文館當著授業學士,便知崔家的策略實在是明智無比。

垂拱四年,瑯琊王李沖兵敗被殺後,時已自封尊號“聖母神皇”的武太後,以李元嘉、李靈夔等一批李唐諸王,與越王李貞父子通謀,盡數誅殺,包括李貞父子在內,所有人全部改姓虺氏。

永昌元年春正月,神皇親享明堂,大赦天下,改元,大酺七日。三月,張光輔為內史,武承嗣為納言。夏四月,誅蔣王惲、道王元慶、徐王元禮、曹王明等諸子孫,徙其家屬於巂州。

自博州城與武延基一別,半年時間過去,崔婉並沒有得到關於那一千無辜城民沈冤得雪的消息,倒是聞得原左金吾衛將軍丘神勣誅殺叛逆千餘人有大功,右遷左金吾衛大將軍之事。

一千多條性命,換來一個人從將軍變成大將軍,崔婉只覺荒唐可笑!

但她也知道,如此結果,不是武延基根本未向太後提起此事,就是他勸說失敗了。

崔婉重重嘆口氣,從此將此事深埋心底,只是偶爾想起時,還是會為自己的無能為力而心懷愧疚。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