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1章 過來看她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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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琇瑩看見周義衡臉上沒傷, 應當是挨了板子,五公主也同樣。

皇宮裏沒人敢動五公主,除非是她自己沖過去, 江琇瑩猜, 周義衡面對賜婚的聖旨抗旨不尊,惹怒了皇帝,皇帝打他板子,五公主幫他擋了幾板子。

看五公主走路的步伐,不止幾板子。

周義衡看見江琇瑩, 重重地甩了下胳膊, 把鐘情的手甩了下去, 皺眉道:“別碰我。”

鐘情心裏傷心,更擔心周義衡身上的傷勢, 怕他亂動扯疼了傷口,不敢再動了:“好, 我不碰你。”

說完從懷裏拿出來一個棕色的小藥瓶子,怕周義衡生氣,又怕他拒絕, 不敢拿眼睛看他:“這是太醫院做的金瘡藥,效果很好,你拿回去塗。”

周義衡沒接, 冷聲道:“公主拿回去自己用吧。”

鐘情身邊的心腹宮女有點生氣地說道:“周將軍, 我們五公主為了給你擋板子也是受了傷的,你怎麽這麽不識好歹。”

“五公主最受皇上寵愛,從小到大別說挨板子了,一根手指頭也被人碰過。”

鐘情制止宮女,轉頭將手上的金瘡藥塞到江琇瑩手上, 最後對周義衡說道:“我這就去請求父皇收回聖旨。”

她轉過身往宮門裏面走,因為身上受了傷,走起路來和方才一樣,一瘸一拐的,身旁的宮女想去攙扶,被她甩開。

那宮女從懷裏拿出一只雪白的帕子遞了過去,被鐘情一把抓了過去。

她看起來是哭了,又倔強地不肯轉頭被人看見,忍著疼加快腳步走了。

江琇瑩低頭看了看手上的金瘡藥。

周義衡從她手上將拿瓶藥拿了過來,扔在地上:“不用她假兮兮地裝好人。”

那藥瓶被摔在青石磚地地面上,碎了,藥粉被風吹散。

江琇瑩扶著周義衡的胳膊:“我送你回將軍府。”

周義衡點了下頭,一邊走,急忙解釋道:“是皇上硬要下聖旨,我沒妥協。”

又說道:“都是那五公主刁蠻任性,纏著我。”

江琇瑩扶著周義衡,發現他的傷比表面上看起來的重得多,他是習武之人,換成一般人,怕是已經成了那重板之下的亡魂了:“我知道,你別說話了,省點力氣。”

江琇瑩扶著周義衡繼續往前走,遇到陳啟帶著一隊人從對面走來。

陳啟身上穿的不是百夫長的制服,他如今已經是禁軍副統領。

上次春蒐狩獵,第三天快要結束的時候,皇帝帶著皇後在一片農田裏種莊稼,這是每次狩獵必須進行的一場儀式,表示帝後與萬民一心,祈禱新的一年風調雨順,農業興盛,百姓安居樂業。

哪知,一群黑衣人準備刺殺皇帝,若光是人,禁軍完全可以對付。

黑衣人十分狡詐,他們帶來了許多蟲蛇,操控者風箏,往皇帝和皇後身上撒蟲蛇喜愛的藥粉。

動物不比人,人用的是武功,防範起來並不難,蟲蛇出招不按套路,在藥粉的刺激下變得十分暴戾,齊刷刷往皇帝皇後身上沖過去。

陳啟當時就在皇帝附近,他武功本就高強,人又沈穩機警,小時候在鄉下長大,十分了解蟲蛇習性,一出招一個準,將皇帝皇後救了下來。

陳啟救駕有功,加上本身能力過硬,被提拔為禁軍副統領。

陳啟看見江琇瑩,走上前來,像以前一樣,一面對她,笑起來就顯得有點憨厚:“縣主,周將軍。”

江琇瑩輕輕點了下頭:“還沒恭喜陳統領。”

陳啟看了看周義衡,從懷裏掏出來一瓶金瘡藥:“這個效果特別好,我都隨身攜帶的。”

江琇瑩替周義衡接過來:“謝陳統領。”

陳啟作為禁軍副統領,對皇宮裏發生的事知道得一清二楚,他知道周義衡抗旨不尊惹怒皇帝的事,皇帝鐵了心要把五公主嫁給周義衡,他幫不上什麽忙。

江琇瑩和周義衡走後,陳啟的心腹屬下說道:“皇上要給周將軍賜婚,不會輕易改變主意的,到時候縣主就單下來了,您如今是禁軍副統領,不再是曾經那個小小的百夫長,應當是配得上江姑娘的。”

陳啟看著江琇瑩窈窕溫柔的背影,又低頭看了看自己這滿身粗糙,他的手心甚至有一道久年的疤痕,怪可怕的:“配什麽配,我不配。”

屬下:“您配!”

陳啟:“我不配!”

他是升職了,她不也升了嗎,她已經不是前黎王世子妃和江家嫡女的身份了,她現在是靜寧縣主,他副統領的身份還是不夠,他還得繼續努力升職才行。

江琇瑩把周義衡送回了將軍府,大夫在裏間看,她不放心,在外面等著。

大夫出來,說傷勢有點重,其他的沒什麽,就是要註意傷口感染,這兩天可能會發燒。

江琇瑩送大夫出去,耳朵又開始嗡嗡嗡地響,好幾次沒聽清大夫的話。

她不想讓周義衡看出來,擔心她。照顧了周義衡一會就離開了將軍府。

回到宅子裏,悅瑾忙去找了大夫來。

大夫給江琇瑩檢查了一下:“突發性耳聾,沒傷到內裏,好好調養,按時服藥,少則半個月,多則一個月,慢慢會變好痊愈。”

悅瑾這才放下心來,送大夫出去,又給了那大夫許多診療費。

大夫背著藥箱走了,剛走出宅子沒多遠,天上突然掉下來兩個守衛打扮的人,捂住他的嘴把他帶到小巷沒人的地方。

大夫害怕極了,想想自己行醫積善這麽多年,應該沒的罪過什麽人:“你們,你們是誰,要幹什麽?”

他心裏猜,約是某個富家大宅的夫人、小姐派過來的守衛,讓他調制一些迷魂散合歡散之類的齷齪藥,用來宅鬥。

守衛只是問道:“方才您就診的宅子裏,那主人家生了什麽病?”

大夫聽到他們問這個,覺得沒什麽不好說的:“那姑娘啊,臉上被人重重打了一巴掌,傷到耳朵了,聽力受到損傷,好在問題不算太大。”

大夫只感覺眼前閃過一陣風,隨風掉落幾張銀票,眼前那兩個守衛就不見了。

守衛正是黎王府的人,鐘允很快收到了消息。

他想去看看她,但他的眼睛看不見了。她那一巴掌定是江景越打的,他怎麽能那樣打她。

不管怎麽樣他都是她的父親,她就算看清了他自私自利的真面目,也會疼會傷心的。

趙安眼看著自家世子捏碎了一個陶瓷杯子,手上險些被瓷片劃傷:“世子,您既然擔心,就去世子妃的宅子看看吧。”

鐘允起身,又坐了下來,低聲道:“算了吧,被她誤會就不好了。”

趙安在心裏嘆了口氣:“世子,朋友之間也是可以相互探望的,就比如,倘若受傷的是許公子,您肯定要去看的吧。”

“不一樣,”鐘允低頭,輕輕摩挲了一下身上的布料,他在她看不見的地方是敢承認的,“我對她,我就算決定放她走,對她也從來不可能是朋友之情。”

趙安不知道該說什麽來安慰鐘允,聽見敲門聲,一個小隨從在外頭敲門:“世子,世子妃派人來給您送雪梨糖。”

趙安趕忙出去拿,進來說道:“這麽大一盒,世子妃對世子真好。身上有傷還幫世子做雪梨糖。”

趙安把一大盒雪梨糖遞給鐘允:“新鮮出爐的,一定很甜很好吃,世子快嘗嘗。”

他從前聽世子妃說過,吃糖可以讓人感到快樂,他當時還想,世子整天沈著一張俊臉,一定是因為不愛吃糖。

鐘允抱著雪梨糖盒子,伸出手在盒子裏摸了摸:“形狀不一樣了。”從前那些都是方塊形的。

趙安看了看,十分新奇地說道:“這個大狗的造型真別致,還有這個小茶壺,小房子。”

鐘允看不見,只能用手摸,每摸到一個都像在開啟幸運小盒子一樣。

趙安站在一旁,看鐘允摸糖摸得不亦樂乎,心裏開心又難受,從世子的眼睛看不見了之後,他還沒見世子這麽開心過。

“世子妃為了世子也是煞費苦心,我看這些雪梨糖的形狀惟妙惟肖,定是費了好大一番功夫和心力的。”

鐘允一邊摸著雪梨糖,將摸過的猜到過形狀的放在一旁,繼續摸新的,輕輕笑了一下說道:“你是傻了吧,這麽多糖,若要一個形狀一個形狀地刻出來,沒個三五天不可能完成,她定是用的模具。”

“且周將軍面對皇上的賜婚抗旨不尊,吃了苦頭,挨了板子受了傷,她定要照顧他的,哪有時間和心力雕刻雪梨糖。”

這點自知之明他還是有的。

鐘允拿起手上那顆糖,遞給趙安看。

為了更好地保存,也為了方便、衛生,每塊雪梨糖上都包了層透明的糯米粉做成的紙,趙安看了看,世子遞過來的這顆不是什麽動物和花草造型,而是一個字,璃。

鐘允說道:“定是她為了哄江璃兒開心,給他做點心時做了許多模具,做雪梨糖時,順手用了那套模具。”

趙安:“就算是順手一用,也可以窺見世子妃的玲瓏心思。”

鐘允不懂,皺了下眉。

趙安答:“世子妃知道世子眼睛看不見,特地用了這些模具,給世子摸著玩兒,猜形狀,打發時間呢。”

鐘允輕輕勾了一下唇角:“趙安,你如今病得真不輕。”他更相信,她只是隨手用了那模具,不會替他想到這麽多。

鐘允說完伸出手。

趙安把那個璃字放在鐘允手上,心說,他就算再饞也不敢將世子妃親手做的雪梨糖昧下,他故意說道:“屬下瞧著這糖晶瑩剔透,一定很好吃,求世子賞一個。”

鐘允收回糖,放在被猜過的那個小盒子裏,像個護食的狗一般,將盒子蓋上了。

他不放心,又讓人拿了一個木匣子來,上了鎖,將鑰匙貼身放著,生怕趙安或其他人欺負他眼瞎看不見,偷他的糖吃。

一個心腹從窗戶飛了進來,跪在鐘允面前匯報:“稟世子,我們的人從處月國回來了。”

鐘允起身,慢慢走到窗邊:“怎麽說?”

心腹答:“三個月前,處月國到處傳言,說他們的神回來了。如今,處月國的皇權分為兩派,一派是那位天命之神的派系,這派由已經死去多年的神女的哥哥普米掌權,普米欲扶持神上位。”

“另一派是處月的一支權勢極大的舊部。目前兩方爭權爭得如火如荼。”

鐘允:“處月的神,神女的孩子,是誰?”

屬下答:“處月對他們的神保護得非常好,除了兩三個權利中心的老人,沒人見過那位神的模樣。”

屬下退下之後,鐘允思考許久,猜測道:“會不會是周義衡?”

他這番叫人去處月國調查,就是因為發現周義衡與處月國的人有聯系,從時間上推算,周義衡戰死沙場的時間正是處月國的神回歸的時間。

趙安跟許玉龍的想法是一樣的:“之前那場大夏對處月國的戰爭,周義衡斬殺了處月國近五百人,終因體力不支才倒下,倘若周義衡真是處月國的神,他為什麽要對自己的族人趕盡殺絕,這說不通。”

鐘允沈思片刻:“倘若,他跟他們有仇呢?”

“周義衡的父親死在了戰場上,母親病故,查他的其他親屬,所有人脈關系,不得驚動任何人。”

趙安領了命,親自出去辦了。

鐘允越想越不放心,他原本以為他能把周義衡跟處月國的聯系斬幹凈,送給江琇瑩一個幹幹凈凈的二品小將軍,讓她幸福。

倘若周義衡真是神女之子,那便是血緣上的聯系,血緣是上天註定,是世上最不可能斬斷的關系。

就像江琇瑩,她縱是再不願意,也不得不承認,江景越是她的親生父親,就算他們斷絕父女關系,在世人眼裏,他們依舊還是父女,一榮俱榮,一毀俱毀。

鐘允聽說江琇瑩被打了巴掌,耳力受損,控制住自己不去看她,是因為怕周義衡誤會她,不喜她。

如今,周義衡身上一團迷霧,並不安全,他並非她的良配。

鐘允低頭聞了下自己的衣裳,聞到藥草的苦味,讓人送熱水進來,沐浴,把頭發也洗了,換了身衣裳準備出門。

外頭天色已經很晚了,鐘允是個瞎子,白天和晚上對他來說都一樣。

吃好晚飯,江琇瑩回了房,叫丫頭們出去,連悅瑾都沒留下。

她將臉上的香粉洗掉,坐在鏡子前照了照,腫脹已經消去許多,只是那青紫的痕跡越來越深了,明天她還要去鋪子裏,去看周義衡,不知道香粉還能不能遮住。

她在鏡子前坐了很久,一想到這一巴掌是被江景越打出來的,心裏就很難受。

他們做了十七年的父女,他一巴掌把這段關系打碎了。

江琇瑩想起來,小時候有一次,她玩耍時不小心打碎了一個花瓶。母親說她不夠嫻靜,沒有大家閨秀的樣子,說了她幾句。父親聽見,護著她,說不就是一個花瓶嗎。

再後來有一次,她進父親書房玩,不小心碰翻了桌上的一盆富貴竹。她以為父親疼她,不會罵她,不就是一盆綠植嗎,她可是江家最受寵愛的嫡小姐。

就是那次,父親發了很大的火,讓她去祠堂罰跪,她才知道,那盆富貴竹是父親最喜歡的,象征著平安富貴,節節高升。

她那時還不懂,不是父親疼愛她,是當她沒有損傷到他的利益時他才會疼愛她,一旦她觸碰了他的利益,他會立刻翻臉。

今後再見面,她不會再叫他父親了,她叫他一聲侯爺。

江琇瑩想到這十幾年來的種種,控制不住地大哭出聲,像死了父親一樣,她以後再也沒有父親了。

鐘允坐在馬車裏,從王府趕過來,站在江琇瑩的宅子門口,問了下身旁人時辰,覺得太晚了,不想打擾她睡覺。

江景越打她了,她喜歡的人又被皇帝逼親,他在她家門口徘徊許久,還是放心不下她,便對旁邊的守衛說:“送我到江姑娘窗前,我看她一眼就走。”

他非得看她一眼,看著她很好,才會放心。

說到這兒他才想起來,自己是個瞎子,看不見她。

守衛悄無聲息地把鐘允送了進去。

鐘允落腳的地方在江琇瑩的窗邊走廊裏,剛一落地就聽見裏頭傳出來哭聲。

她從前也喜歡哭,他總訓她,說她像個小孩兒一樣,動不動就哭鼻子,不像樣子。她那時的哭多帶著一些撒嬌的意味,不像此時這般,充滿悲慟。

他從來沒聽過她這樣哭過,心臟像是被淬了毒的鐵鉗子狠狠扭著,生疼。

他往前走了走,摸到窗戶,怕嚇到她,沒敢再往前。

他不小心碰到窗戶下面的一只花盆,發出“咣當”一聲,他以為自己肯定要被發現了,沒想她像是沒聽見一樣,哭聲一點都沒斷,也沒出來查看。

他剛適應了他的瞎子身份,想起來她的耳朵出了問題,她不是沒聽見,她是聽不見。

鐘允繼續往前摸索,終於到了門邊,他猶豫再三,終是被她的哭聲蠱惑了,輕輕推開了門。他剛一推開門就後悔了,他不該來打擾她。

他想安慰她,但他心裏明白,他沒有這個榮幸,也沒有這個福氣。

好在她暫時聽不見什麽聲音,從悶悶的哭聲上判斷應當是趴在床上或桌子上的,她應當看不見他,他還可以偷偷退出去,就當自己沒來過。

正當他轉身準備悄悄離開時,聽見她的哭聲變成了抽泣,她哭得實在停不下來,說話的時候一抽一抽的:“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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