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笑慈眉頭一皺：“你別說了——”

“你別說話, 聽我說。”黃少晝站在臺階上，比吳笑慈還高出一個頭。

八月的晉省進入雨季, 天氣說變就變，上午還是艷陽高照, 現在卻陰雲密布，連風中的水汽帶著海洋特有的灰藍色, 吹進吳笑慈的心裏，把她因為黃少晝的話而變得一片空白的腦子也染上了這種讓人憂郁的顏色。

她沈著臉, 視線落在自己的手上——U盤被男孩的大手放在她手心, 現在U盤的邊緣卡進肉裏，男孩的手力氣很大，可她擡頭看向他，發現他臉上的表情卻雲淡風輕。

當然, 如果忽略眼中的悲傷。

但哀傷太濃烈，濃烈到他接下來的話還沒說, 吳笑慈心裏就已經有了不祥的預感。

“一開始接近你，就是想從你身上套到警察查案的進度，如果不是你家裏住著宋春生，我可能會想更多辦法摻和進你的生活。”黃少晝的聲音淡淡的, 講出來的像是別人所為, “你的警察男朋友是個相當警覺的人, 從一開始他就察覺到我的目的, 因此一直不讓你接近我。我用了那麽多辦法, 甚至利用自己目前的死, 竟然也沒能博得你百分百的同情和信任。”

“別說了——”

黃少晝上前一步，“昨天本來安排了一出好戲，想用苦肉計讓你上當，本來打算著至少受點傷也好，最好是把那個姓白的也一起除掉，可是沒想到竟然被他反將一軍把人都抓了。”他低頭一笑，“昨天走的時候我就想好了，那些人不是我養的，到時候受不了你們的審訊肯定會把我供出來，還不如現在我就主動告訴你。”

吳笑慈張了張嘴想說什麽，但每句話都像卡在喉嚨中怎麽也沖不出來。少年的每句話都像石頭從天上砸下來，壓在她的肩膀上，她滿臉都是震驚，說不出話，甚至連呼吸都有些困難。

黃少晝吸了吸鼻子，突然松了口氣。

“哈。”

他別過臉去，看著天邊的方向。

“其實我真有時候還挺羨慕你弟弟，他能有你這麽個姐姐真好。你知不知道每次我開口叫你‘姐姐’的時候，其實我是真的把你當姐姐的。角色扮演是會上癮的。”黃少晝的睫毛在輕輕的顫抖，“人一旦入了戲，就很難再走出來。”

“黃少晝你瘋了！”

宋春生沖過來，伸手想去掰開吳笑慈的手，卻被黃少晝一把甩開。

“你幹什麽！”少年憤怒地朝她低吼。

宋春生一個踉蹌，穩住身形之後走到他面前，指著吳笑慈的拳頭：“你之前背叛了她，現在又把這個給她，什麽意思，將功折罪嗎？”

她盯著對面的兩個人，“你們倆瘋了可我沒有。這份名單你送到她手上一點用都沒有，你自己拿著還算份功勞，到時候上了法庭法官也會給你輕判。”

“呵。”

黃少晝好像聽到天大的笑話。

“你以為事到如今我還能活下去嗎？”他擡手指著他們來的方向，那個早就看不見了的山莊的方向，“那些人，現在正在天南海北的找我，為什麽？就是因為這份名單，只要這個東西在我手上我早晚就是一死。”

他看向吳笑慈，“你放心，我把這個東西給你，也不僅僅是為了你，也是為了我自己。只要這份名單不在我手裏，到時候就算他們抓了我在我身上搜不出任何東西也不能拿我怎麽樣。”

“不對。”

吳笑慈打斷了他，“不對！”

她的理智漸漸回歸，低頭看向手裏捏著的那個方方正正的小東西，U盤的邊緣在指尖閃著銀光，“這份名單我一旦交上去，警察一定會開始按照名單上的名字展開調查，到時候接觸過名單的人都會有危險，尤其是你。”

“我之前騙了你這麽多，這時候你就不必擔心我。”黃少晝試圖用以前那種吊兒郎當的神態繼續說話，但不知道怎麽的，現在就算是一個普通的聳肩，也變得困難。

“你跟我一起回去。”吳笑慈抓住他的手臂，猶豫著開口，“有警察保護你，你可以專做汙點證人，到時候名單上的人都抓完了你也不可能有危——”

“怎麽不可能？”

黃少晝指著天的方向，“這份計劃牽扯到多少部門，這個組織在蕪城滲透到多少角落你知道嗎？這些人抓不完的！當年馮巖昌的事搞得蕪城上下大換血，可最後還不是讓這些人都逃了？沒用的，沒用的......”

他看向那個U盤，眼裏的光芒漸漸黯淡，“其實這份名單給你也是杯水車薪，我從小從老街長大，看著他們進去出來，組織裏的人就從來沒有少過只有越來越多。”

他上前一步，雙腳沈重地幾乎擡不起來。

“我幫人逃過獄，也殺過人，在你出現之前，我從來都不記得自己今年才剛剛十八歲。”黃少晝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又無力地垂下。

“你一定要和我一起回去。”吳笑慈拉住他，目光堅定，“不管以前怎麽樣，有了這份名單，就有活下去的機會！”

“可我現在不想活！”

黃少晝甩開她的手，目眥盡裂，“我活夠了！”

他的雙腿終於站不住，整個人身子軟軟地向下滑坐在地上。

“我活得太累了。”少年捂著自己的臉，嗓音沙啞而悲涼，“我那天去學校裏，看見周圍和我一般大的同學，他們的笑容，他們的快樂，我根本想象不到那是一種什麽生活，以前我根本沒有在乎過，管他們怎麽樣，和我有什麽關系呢？兩個世界的人而已，本來就沒什麽可比的。可是現在，我突然又開始和他們比了。我發現我根本不可能過上那種生活你明白嗎！”

他絕望地閉上眼，雙手緊緊攥拳。

“姐姐。”他垂眸，盯著石磚鋪成的人行道。

所有顏色的磚頭有規律地排列，粉色下一個是黃色，黃色下一個又是粉色，哪塊開裂了，明天就會被換掉，只有這條路是平坦整齊的，才是一條好路。

“我最後再叫你一聲。”黃少晝說，“等會兒你就帶著宋春生開車走，你們倆別去山原的公安局，那個姓劉的警察雖然可信，但是他官不高，真遇到剛才那種攔路的情況他連人手都叫不過來。你們先開到封平，從封平繞道到西子口，從西子口坐汽車回蕪城。我來之前已經給白朗打過招呼，他現在應該已經在去西子口的路上，你們開車過去兩個小時，到時候正好和他們會合。”

吳笑慈看著他的頭頂：“那你呢？”

黃少晝轉頭看了一眼身後的大海，半晌才回過頭：“我要先去另一個地方避一段時間，組織雖然人多，但輻射的最多還是蕪城周圍，總有他們的手伸不到的地方。”

說完，他撐著地面站起來，看向吳笑慈和宋春生：“時間不早了，你們快走吧，我也要走了。”

最後他也不忘囑咐，“一定記得，這個U盤，你一定要親手交到白朗的手上。”

吳笑慈現在心情沈重，聽到他的話，還沒來得及點頭，這時候旁邊的宋春生卻突然伸出手把她手裏的U盤搶了過去！

吳笑慈手上一空，猛地轉頭看向宋春生：“你幹什麽？”

宋春生的短發被海風吹得在空中飛散，她臉色蒼白，拿到U盤之後，她後退了兩步。

“你，這個東西你不要。”她擡手指向黃少晝，然後指尖驟然又轉向吳笑慈，“而你，你也不需要這個東西！”

她把手貼在自己胸口，“但是我需要！”她低頭看著那個U盤，仿佛看到救世主，“我逃獄出來，從一開始就被警察監視著，身份證明一拖再拖，我早就逃不出你們的手掌心。現在只要我拿到這份名單，把它交上去，我就是戴罪立功，我就能少判幾年！”

她的眼神有些混亂，嘴角微微抽搐，時而上揚時而下垂，不知道是想笑還是想哭。

吳笑慈上前一步：“宋春生，你......”

“求求你們了！”

宋春生突然跪在兩人面前，“這份名單這麽重要，說不定我把它交上去，就根本不用坐牢了！”她看著面前的兩個人，聲音哽咽，“你們知道那個監獄裏是有多折磨人的，我好不容易出來了，我不想再進去，求求你們了！”

她一把抓住吳笑慈的褲腳，“你不是問我出獄之後想幹什麽嗎？我想好了，我要做記者，我要像你一樣！我要重新開始我的生活！”

宋春生哀求地看著吳笑慈。

她本以為自己的這番話會換來吳笑慈的同情，但沒想到的是，下一秒吳笑慈就彎腰，抓住她的手腕掰開她的手指，直接把U盤搶了回去。

吳笑慈居高臨下地看著她：“你殺人，逃獄，都是你自己的選擇。你住在我家的時候沒想過連累我，現在還想讓我把別人拼命弄來的東西送給你？”她深吸一口氣，“宋春生，我勸你還是乖乖跟我回去，你放心，等這份名單交上去，監獄就不會像以前那樣，你不會再挨打，不會再過之前的那種日子。”

她的一番話，宋春生一句都沒聽進去。

她此刻眼裏只有被吳笑慈重新奪回去的那個U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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