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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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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他憑什麽這麽說?

他有什麽資格這麽說?

小皇帝身邊該留下什麽人,為什麽鄭嵐玉如此輕易便能決定?

盛靈玉忽然自言自語道:“你也在意他嗎?你也想要他嗎?”這聲音很輕,不容易被聽到,聽到了也需要去辨認。鄭嵐玉聽得模模糊糊尚未反應,盛靈玉已經對著他道:“我只有他了,只他一人……你也要跟我搶?”

什麽跟他搶?盛靈玉說到哪裏去了?

鄭嵐玉大感煩躁,覺得堂堂盛國公的子孫,在被指責的關頭胡言亂語胡攪蠻纏,實為上不得臺面。

不想他張嘴剛要說話,一只強有力的手忽然掐住了他的脖子,就這麽猝不及防地將他單手摜到了墻上。

盛靈玉死死扼住他的咽喉,不錯眼地望著他,如同無盡的黑暗一般緊緊逼近。

他這是在幹什麽?

盛靈玉這樣問自己,可他也不清楚,他就是很茫然,很空洞,有一種難以形容的悲哀將他包裹,讓他感覺自己面對的好像是鄭嵐玉,又不只是鄭嵐玉。

那是以鄭嵐玉為表象的一種名為厭惡嫉妒畏懼的集合體,不僅是一個人,更象征著一種不斷侵蝕無情剝奪的命運。

盛靈玉如今還有什麽呢?

他不懂,為什麽他的手握得這麽緊,還是什麽東西都握不住?為什麽所有的人,都要拿走他的東西?

他要的不多,為什麽就連這一點祈求,這一點點光明都不能留給他?

情緒在緩緩流動,盛靈玉怎麽都感覺不到自己的憤怒,這一刻,他覺得自己仿佛一直在被天命所耍弄,比起怒火,懷抱的更像是無盡的淒涼。

有聲音在耳邊不停地嘲笑他,催促他,告訴他:再用力一些,掐斷這段纖細的脖子,不然,你就連唯一擁有的小皇帝都要失去了。

盛靈玉又聽見楊惑的聲音,聽見曾經待過的那個暗室裏陰冷的風聲。

楊惑笑著跟他說:“盛靈玉,你這樣的人,什麽東西都守不住。”

可他怎麽就守不住?

他能守住的。

盛靈玉的手不住地用力,掐得鄭嵐玉毫無抵抗之力,便是此時,身後響起了一道驚魂般熟悉的聲音:“玉郎?!”

盛靈玉猛地恍惚,眼神聚焦向後看去,小皇帝自門外趕來,眼神驚訝地望著他。

康絳雪道:“玉郎!快放手!”

盛靈玉完全怔住,毫無反應,直到小皇帝飛速靠近,硬掰著他的手從鄭嵐玉的脖子上松開,他的瞳孔才開始閃動。

鄭嵐玉已是奄奄一息,此時才猛然緩過一口氣來。

倘若不是康絳雪來得及時,這小噴子竟真是要命喪黃泉,交待在這兒了!

“怎麽回事?”

康絳雪實在沒想到讓盛靈玉和鄭嵐玉單獨聊一聊會發生這種狀況,剛到門口時就聽見屋裏頭有悶響,靠近一看,真的嚇了一大跳。

他早知鄭嵐玉的嘴巴得理不饒人,可任他怎麽想也猜不到盛靈玉會和鄭嵐玉大打出手。

在場並沒有人理睬他,鄭嵐玉翻著白眼喘息,盛靈玉則惶然後退一步,撞到了室內的桌角。

這樣近的距離,康絳雪清晰地看到盛靈玉的喉嚨在滾動,肌肉不自然地顫抖,手臂上繃出了青筋,眼眶之中迅速浮上了幾縷血絲。

康絳雪簡直不知道該如何形容他所感受到的擔憂和不安……這根本就不是打架後的反應。

眼前的盛靈玉的面色就仿佛精神即將崩塌一般蒼白如紙,美麗之中帶著一種快要撕裂的慌亂。

他的眼球晃動著,視線搖擺,等他開了口,竟是極為少見地語無倫次:“不是這樣的……”他匆忙改口,“我沒有想傷害他,我只是……”

盛靈玉的視線落到了鄭嵐玉的脖子上,上面橫亙著一條深深的淤血痕跡,成為不容狡辯的鐵證。

盛靈玉頓時啞然,又再次喃喃:“對不起,對不起。”

康絳雪不知道盛靈玉是在和誰說對不起,只看到盛靈玉握緊了拳頭,指甲戳進皮肉裏,他實在太用力,那掌心一下子就泛白,然後烙下看著便極痛的血痕。

康絳雪忙靠近去抓盛靈玉的手,道:“玉郎,你冷靜一點!”

但盛靈玉完全沒有冷靜,被小皇帝一碰,他的臉色白得更加厲害。

康絳雪從沒有在盛靈玉的臉上看到如此驚慌無助又如此恐懼的神情。

曾經他們經歷過多少事,盛靈玉泰山崩塌於前都面不改色,再難過痛苦,他都能用平靜無波的神情忍耐下來。

可現在,盛靈玉仿佛到了瀕臨崩潰的極點,再往後退一步就是萬丈深淵,粉身碎骨。

他握住小皇帝的手,忍不住顫抖:“阿雪,你不要生我的氣,我沒做什麽,這是誤會。”

康絳雪沒有生氣,他哪裏有一分一毫的精力去生氣。

只要看盛靈玉一眼,他就已經擔憂不安得快要瘋掉。

盛靈玉不對勁,一直不對勁,而現在就是康絳雪最怕最怕的情況:盛靈玉崩潰了,忽然間,或者說終於——爆發,毀滅,扛不住了。

康絳雪心臟抽痛,忍不住想要抱住盛靈玉,他緊緊回握住盛靈玉的手,強忍難過道:“玉郎,你今天有些累了,去內殿歇歇吧,這裏交給我。”

盛靈玉十分遲緩地楞了楞,想要點頭,可很快神經質地搖了搖頭:“我不走。”

盛靈玉微微提高音量,好像明白了什麽,他望著小皇帝,詢問道:“你怕我還會動手?你在護著他?”

什麽……不是,康絳雪急忙解釋道:“我不是護著他,我是——”

不等他說完,盛靈玉已經被自己的答案重新點燃了頭腦,他反應劇烈,自言自語:“你怕我……為什麽?你現在發覺還是他比較好?你要選擇他嗎,阿雪?”

盛靈玉忽然擡起眼,道:“可是不行,我不能讓你走。”

盛靈玉話音落了,竟直奔鄭嵐玉而去。

哪怕有舊傷在身,盛靈玉依然是這世間數一數二的俊才。康絳雪攔不住他,只能驚慌高喊:“玉郎!”

鄭嵐玉剛剛從鬼門關走一趟脫險,轉眼又看到盛靈玉向他走來,脾氣再好的人都要破口大罵,遑論是他。

鄭嵐玉忍無可忍,張嘴罵道:“在皇宮中都敢如此放縱!你肆無忌憚,你就是個不講理的瘋子!”

小皇帝氣死了,鄭嵐玉這時候還敢火上澆油,他忍不住怒罵道:“快給我閉嘴!!玉郎!玉郎,別聽他的,他就是個爛嘴巴!”

鄭嵐玉哪管這些,仍在罵:“讓他來!盛靈玉,你幹脆就殺了我!掐死忠臣,讓滿朝文武都看看你是個什麽人!”

真是瘋了!康絳雪真怕事情變得無法收場,急得聲音都變了調:“玉郎!玉郎!你別看他,看看我!你看看我!玉郎!”

“玉郎”的呼聲是那麽的急切,小皇帝的聲音壓著耳邊的雜音,刺進了盛靈玉的耳道。

盛靈玉倏然間止住腳步,低頭看著抱住他的腰快要急哭的小皇帝,一下子完全楞住。

滅頂的情緒淹沒而來,一滴閃爍的淚自盛靈玉的左眼裏突然滑落。他一只眼落淚,一只眼冷漠,問小皇帝:“阿雪,你輪回轉世一番,遇上我,是不是本不該?”

盛靈玉的聲音停了下來,康絳雪的腦海裏空蕩一瞬,全然楞住。

小皇帝松開了盛靈玉,再去看盛靈玉面如白紙的臉,心中天翻地覆。

苻紅浪死前,是曾在盛靈玉面前提過這話的,可當時情況緊急,盛靈玉沒有多問,且那之後,盛靈玉也從未提過。

康絳雪知道,從盛靈玉說出“阿雪”這個稱呼開始,在盛靈玉的心中,便早已知道他有一個秘密。

也許他不是真正清楚他的來處,但小皇帝不屬於這裏,盛靈玉多半早已知曉。

他們彼此知道,心照不宣,誰都不主動提。今日,在這個當口終於說破,康絳雪並不覺得驚慌,反而有一種早該如此的宿命感。

然而盛靈玉問的問題和說破的秘密卻並不完全相關,康絳雪道:“玉郎,你怎麽會這麽想?”

盛靈玉不答,只繼續自顧自說道:“看吧,你的心太善良,什麽都放不下,你是我強求來的。”

康絳雪徹底安靜,靜默一瞬之後,他猛然深呼了一口氣,道:“盛靈玉,我是不是從來沒有告訴過你,我愛你。”

盛靈玉微楞。

康絳雪沒有猶豫,堅定道:“不是本不該,而是本應該,玉郎,我其實不知道自己到底是為何而來,可若是非要一個答案,那一定是因為你。”

“我不是你強求來的,我是為你而來,這一生,只用來遇見你。”

好半天,盛靈玉像是堪堪回過神,問道:“那他呢?”

在這等關頭,康絳雪反應了一下才知道盛靈玉說的是鄭嵐玉。

他很奇怪盛靈玉為什麽會在這個時候又提起鄭嵐玉,但盛靈玉問了,他只能回應:“有他什麽事,從來就只有你,玉郎,我愛你,我只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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