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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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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康絳雪一時無話可說。

他無法否認,眼下這幅場景真是他做噩夢都不想看到的最差的畫面。

楊惑和苻紅浪湊在一起,維持平靜的天平再也不能自欺欺人說是傾斜那麽簡單,這分明是在他尚未有真實感的情況下,故事的進度已經拉到了最後的決戰,勝負將分,要麽你死,要麽我亡。

便就是真的到了這樣一個地步。

“正好陛下在此處,不若把聖旨一道頒了吧,這樣臣行動起來也方便許多。”楊惑說著,行動上毫無顧忌,雖是行走在小皇帝的正陽宮,卻宛如通行在無人之境,隨手一揮,便有軍士徑直去往書房,將筆墨桌案搬到康絳雪眼前。

楊惑道:“陛下向來聰穎,自是知道應該寫些什麽。”

寫什麽?

小皇帝清楚得很,自然是一道清君側的聖旨,一道將盛靈玉從名聲上打成亂臣賊子的判決符。

天下就是有這種黑白顛倒的荒唐事,康絳雪冷笑一聲,瞪著楊惑,完全沒有動作。

楊惑早就料到小皇帝這個反應,居高臨下看著這位眼見著被攥在掌心裏隨意拿捏的驕矜帝王,一點不覺得生氣。

他不慌不忙地從桌案上拿起玉璽,在空白的聖旨上蓋下印章,接著發笑:“也罷,這樣更省時間,叫個人來代寫就是,還省得叫陛下操勞。”

聽著好像他如何心疼小皇帝一般,康絳雪心下冷笑,眼睜睜看著楊惑收起聖旨,向後遞出去。

到了這樣的時刻,他是無論如何也阻止不了的——既是徒勞,不如冷眼維持住小皇帝僅剩的尊嚴。

小皇帝嘲諷不悅的模樣時常見到,這樣毫無反抗之力的場面卻是不多。楊惑似乎還想接著說些什麽,內殿的苻紅浪忽然出聲提醒道:“寧王殿下,時辰是尚早,但再耽擱一陣,耽誤的怕不只我的事。”

楊惑聞言微頓,神情之間沒有表露出不悅,不過動作確實止住,他道:“國師這般信任,願意交托大事,本王如何敢輕慢。”

言罷,帶著人匆匆離去。

臨走之時,楊惑的視線落到小皇帝身上,留下說不清道不明的深深一眼。

康絳雪心下之亂,只在乎擔心眼前突如其來的動亂,擔心不知生死的盛靈玉,擔心在苻紅浪眼皮子底下的女兒,沒有絲毫空隙去理會那不知所謂的目光。

長樂,他的長樂。

小皇帝內心呼喚之時,苻紅浪正正好開口,話音裏帶著對眼下逼宮毫不在意的清閑:“長樂,誰起的名字,竟然這樣平庸。”

光是挑剔名字還不夠,苻紅浪一邊笑著打量小小的女嬰,一邊吐出輕薄的煙霧:“模樣也差了些,一點都不像你我。”

無論是模樣差還是不像小皇帝,哪一點都有大把的話可以用來反駁,可惜小皇帝完全沒有這樣的精力。看著苻紅浪向長樂伸出手去,他忍不住快走幾步,喝道:“別碰她!”

小皇帝自進殿開始就沒有受限制,這一走就真的走到苻紅浪身前。苻紅浪瞧著他靠近,單手按住長樂的脖子,笑盈盈地望過來。

康絳雪即刻止步,瞬間定在了原地。

苻紅浪幽幽道:“臣為何碰不得?熒熒可是忘了,她本來就是我的,莫說是她,就是熒熒自己,過去、現在、將來,也都是我的。”

康絳雪一言不發,再多的情緒都在孩子的安危面前急速冷卻下來,他不敢出言反駁,只用沈默將這話承受下來。

“好了,倒是乖覺。”苻紅浪對小皇帝的態度十分滿意,輕飄飄按著孩子脖子的動作也隨之改為托住孩子的後背,將小小的女嬰從搖籃裏抱起來。

長樂無知無覺,眼中只有純粹的天真,並不知曉她面對的是一個何等可怖的惡徒。

大概是苻紅浪的紅色眼睛令她感覺太過新奇,她甚至主動伸手去夠苻紅浪的臉,張嘴咯咯直笑。

苻紅浪也跟著笑得更厲害,落在不知情的人眼中,幾乎會生出一種他熱情慈祥的錯覺。

苻紅浪逗弄著孩子:“你喜歡這雙眼睛?你也想要一雙?”

康絳雪的心在孩子和苻紅浪靠近的時候提到了嗓子眼,腦子裏繃著一根線,苻紅浪說的每一個字都讓他如臨大敵,那根線隨時都可能斷裂。

更加可怕的是,就在這個任何一點變故都能讓小皇帝神經顫抖的當口,空氣裏彌漫出了一點很淡很淡的氣味。

——孩子尿了。

長樂剛出生不久,無意識撒尿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偏偏此刻尿在苻紅浪的手上,還弄臟了苻紅浪的衣裳。

康絳雪看到液體從笑呵呵的長樂身上灑下,流到苻紅浪的衣袖和衣擺上,剎那間,小皇帝的心臟揪緊,所有的空氣都在這一刻凝固。

苻紅浪的笑容一點點消失。

隨後變成一種毫無表情的寂靜。

一個像苻紅浪這樣的人,當臉上不帶任何表情時,一種可怕的氣息便從四面八方包圍而來。

捂住所有人的口鼻,隨時可以讓人窒息而死。

小皇帝克制不住,下意識猛然出手去奪孩子,苻紅浪反應迅速,輕輕松松便成功避開。

一奪失敗,小皇帝心都涼了半截。就在康絳雪要狠下心去拼命搶奪之際,苻紅浪忽然又重新開口,問道:“怎麽處理?”

“什麽?”康絳雪有點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麽,他緊張到了極點,懷抱著一點都不敢有所放縱的希望,小心而謹慎道,“……給她換件衣衫,換個新的尿布就好,櫃子裏有,早就備好了。”

苻紅浪點點頭,示意小皇帝去取,康絳雪放心不下,但也不敢硬拖著,思考之後仍是壓著幾欲爆炸的心臟快速取回衣物。

苻紅浪點頭,放下孩子,動作雖有些生疏,但確實按部就班,拉開長樂的小小手臂,逐一開始更換。

小皇帝碰不到孩子,只能在一旁瞧,好半天,等他緩緩松出一口氣時才意識到,就這麽一小會兒,他整個人已經像是在生死關頭走了一趟,後背都濕透了。

如此地不受控。

不多時,長樂換好了新衣服,小公主又變成了幹幹凈凈的漂亮小天使,不哭不鬧,瞪著眼睛亂看。

苻紅浪觀賞著自己的“作品”,頗為滿意,耐心十足地看向康絳雪,似乎在等待一句評價。

康絳雪盯了苻紅浪一眼,聲音防備又幹澀道:“你還楞著,你不用換?”

苻紅浪當然也是要換的,但絕不會為此而暫時離開。

他早已和楊惑達成了一致,確定了彼此掌控的範圍,在楊惑離去之後,他所有的心思都盡可以用來磋磨小皇帝,享受他期待許久的樂趣。

“把衣服拿過來。”

宮人得令,很快便將衣物送到,到了這時,苻紅浪才算松開長樂,離得稍遠了一些。

康絳雪抓住機會將孩子抱回懷裏,苻紅浪見狀亦沒在意,這些舉動在他看來均無意義,些許掙紮只是處於被動的人所能爭取的微弱的心理滿足,欣賞這些也是他的一種興趣。

脫下染了臟汙的衣衫,披上新的紅衣,難免會展露軀體。康絳雪本一眼都不想多看苻紅浪換衣衫,不料偶然一瞥,忽然註意到苻紅浪的後背上浮現了很多青紫的痕跡。

再仔細看,竟然不是什麽表面上的傷痕,而是皮膚下的血管游走,快要掙開皮肉凸出來,落在眼中外溢著一種可怕的疼痛。

但苻紅浪卻一點不覺得痛,察覺到小皇帝在看,他回頭笑著道:“看著不習慣?”

康絳雪尚未明白這些痕跡的來源,苻紅浪已是道:“這還是你送給我的,怎麽,自己留下的痕跡自己都認不出?”

這也是神仙散的後遺癥,除了那雙紅眼睛,身上也落下這麽多的痕跡?康絳雪思維一瞬發散,有些不受控地想:那又如何?

讓苻紅浪受罪對他來說沒有任何意義,他想要的是……

“想要我死?”

康絳雪猛然回神,苻紅浪不錯眼地盯著他,這個人並不介意在小皇帝身上看到對他的絕情和厭惡,正相反,他很是高興:“那不妨再認真點,熒熒若是能得手,臣倒也能樂在其中。”

康絳雪不知如何應答,只能默然不語,懷中的長樂是他現在僅有的寄托,他很清楚,在他和苻紅浪對話的每一秒,外界正在發生的事情都不比他此刻的境遇好到哪裏去。

宮變,從來都是踩著血肉和屍骨的權力游戲。

忽然,長樂皺臉哭了起來,她清醒的時間不短,應該是已經餓了。康絳雪目光往外探尋,看不到任何照顧小公主的宮人,丫鬟都被扣了,遑論奶娘一類。

他暫時摸不清苻紅浪會對孩子做什麽,卻不能讓孩子挨餓,硬著頭皮開口:“長樂餓了。”

苻紅浪拉了把長椅在小皇帝的近處坐下來,舉止比之前放松得多:“所以?”

康絳雪不太相信苻紅浪會聽不懂這話,一時竟不清楚苻紅浪是不是故意不理會,想要餓著孩子:“她要喝奶才行。”

苻紅浪淡淡笑著,望著小皇帝,語調溫柔道:“那就餵她便是,熒熒的身體能做什麽,難道自己不清楚?臣當初下了大功夫,想來應該沒什麽難的才對。”

小皇帝近乎失語。

這自然不用苻紅浪說,他當然知道自己可以餵奶,只是他從沒有想過要當著別人的面餵孩子,尤其是在苻紅浪的面前。

然而苻紅浪看上去沒有任何回避的意思,甚至眼神直白地盯著小皇帝不放。康絳雪望著長樂的小臉猶豫幾秒,最終只能轉過身去,背對著苻紅浪解開衣衫。

身為男性,餵奶也好,被看也好都不自在,身後的視線堪稱如芒在背,刺得人幾乎有實感。康絳雪極為不適,無奈地在心裏數秒,一邊想著外面的情況,一邊盼著長樂快點吃飽。

不知道盛靈玉是否知曉宮中有變?雙方會不會已經短兵相接?

楊惑和苻紅浪出其不意,盛靈玉肯定是一時贏不了的,那他會怎麽辦?出城嗎?

正想著,康絳雪回頭看了一眼,正和苻紅浪對上。

後者端坐椅上,宛如端詳什麽滿意的作品一樣註視著小皇帝,紅色的眼中帶著笑意,帶著看不清的危險。

小皇帝不知為何,忽然下意識地順著苻紅浪的紅衣往下看,隨即,他的腦中轟隆一聲,竟不知道是該驚訝意外還是該覺得意料之中。

苻紅浪他就像那個夜裏一樣有了反應,不合時宜、對象錯誤、毫無理由的反應。

瘋子。

康絳雪情緒失控,忍不住開口罵道:“苻紅浪,你有病?!你腦子真的壞了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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