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9章 第 5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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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瞬間不吭聲了。

江湖中腥風血雨,死的人不計其數。

確實沒有殺人償命這一說法,誰殺了誰,只能證明誰在誰之上,說理?說什麽理,理哪有武功說話痛快。

但若說用武功說話,根本不用沈問瀾出手,季為客在那一站就有如千軍萬馬。

眾人並不在意忘無歸。要殺沈問瀾的是忘無歸,此刻反被他殺,倒應該算是活該。

但所被註意的點是,沈問瀾此人被壓數年,山門搖搖欲墜風雨飄搖,這個樣子居然還能起死回生,當真可怕。若將來真生些邪念,怕是天都能被他掀了。

故而也並非講不得道理,此個中緣由經過,不過得要個說法。

白問花自然清楚這些。率先打破沈默,道:“外面風大,不如諸位裏面說話?”

剛才那一力壓全場的寒風已經把眾人刮得嘴都張不開了,連忙朝屋裏魚貫而入暖和暖和,再梳理一下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

白問花笑瞇瞇轉過頭來,也沒問責他,好像沒發生過什麽事兒一般,朝著沈問瀾道:“我替你爭取時間,你早點說完。”

沈問瀾朝他點了點頭,又道:“還有兩個也來了,在暗處,一會兒你認領一下。”

白問花點點頭,朝著裏面去了。

沈問瀾松了口氣,剛松開懷裏的人,就被人猛地推到了地上。

他早有心理準備。仰面躺在雪地裏,心裏長嘆口氣,閉上眼睛,準備迎接理所當然的一頓胖揍。然而並沒有拳頭的到來,倒有淚珠落到他面頰上。

季為客按著他的肩膀,一字一句顫聲道:“凝風呢。”

沈問瀾睜開眼,季為客眼睛紅的嚇人,滿眼的失魂落魄,卻有一絲清明留著,死死盯著他。眼淚溢出來,滴落到他臉上。

他看了這張如同被拋棄的孩子一般的臉心裏便如同突然被插了一刀一般,猛地一陣抽痛,之前明明大言不慚說不後悔,如今卻被這麽一張委屈的臉給搞得恨不得從頭再來。

他後悔了,非常後悔。

季為客顫著指尖去抓住他的手,幾絲內力湧入到他體內,卻如同石沈大海一般,沈問瀾體內沒有內力去接住這湧進來的幾縷清風。

“凝風呢……”

縱然他心中明白了,但還是渴求著他說句不是,一邊給他塞那些根本無用的內力,一邊小心翼翼的求證道,“你告訴我……”

沈問瀾垂眸,他雖於心不忍,但該說的必須要說。他有權利知道,也必須知道。

沈問瀾伸手將季為客按到自己懷裏,輕輕拍著他後背,仿佛還哄著孩童一般。看著滿天星辰,拍著身上顫抖的人,輕描淡寫道:“拿不動凝風了。”

“……”

他不說話,沈問瀾只能聽見他抽氣的聲音。雖然看不見臉,但應該是在哭了。

“哎,這不是人還在嗎。”

他好聲好氣寬慰道。

他將一腔的苦味壓下,不甘與後悔全都嚼碎了咽下去。沈問瀾早知道會有這麽個結果,這條命是周老掌門撿回來的,一身武學也是決門練出來的。這麽自我犧牲的一戰過後成了個廢人也無所謂,就當還了這座山一腔半涼的熱血。

她臨死前說沈問瀾休想好過,可他此生也並未好過。

兒時九蠱,年少時禦劍,過得懵懵懂懂,也不知為什麽要練劍。活著沒有目的,活著就是為了活著。就這樣走在迷霧中漫無目的的長大成人,順其自然一般接過了掌門的位子,收了三個孩子,其中有一個還是從未遠離過的夢魘。

他想,我從未逃開過。

但又想到那時次次抓著他瞪蘇為期的小祖宗,覆又覺得早就逃得遠遠的了。也覺得這一生都好了不少,就算人廢了,有個季為客,此生都能活的好看了。

“我要是再早生幾年。”伏在他身上的人突然顫著聲音道,“我就闖進九蠱去,把人都殺光,把你帶走,免你日後受苦……”

“人在世上就是要受苦的。”

季為客撐起身子來,吸了吸鼻子,道,“但我不想看你受苦。”

“人在世上免不了受苦。”沈問瀾伸手去覆住他凍得有些發紅的耳朵,微微起身來,又道,“不過你陪我一起受的話,苦味就發甜了。”

說罷,他貼上這失魂落魄的小怪物的唇。

這是個綿長的吻。不知為何沈問瀾這次用的藥發香發甜,有股如同點心一般發齁的甜味。這股香甜的味兒不同之前的苦藥味,想至之前的幾次,一來二去,倒真嘗出股發甜的苦味來。

季為客緊緊擁住這險些就離他而去的甜味,力度大得恨不得將此人融進骨血裏。

等到沈問瀾松開他,他也不願意松開半分,他眼中意外的清明,道。

“我告訴你,你這輩子都別想把我撇開。我絕不獨自在世上茍且偷生,若你有個閃失,我立刻追到黃泉路上去。”

沈問瀾無可奈何的笑了一聲,心道他果然看過那信,只笑罵道:“小瘋子。”

白問花趕不走一眾趴在窗沿邊大呼小叫有如山林裏的黑猩猩一般捶胸頓足的江湖人,只能把這其中大呼小叫的最厲害,跟黑猩猩頭領沒兩樣的莊為遼給拉了回來,看他鼻血直流笑容猥瑣,頭大的不行:“不就是親上了嗎,你至於的??”

“不行,師叔!”莊為遼還想扒著窗沿看,揮舞著雙臂也要回去:“太帶勁了,我還想……”

“不,你不想。”

“我想……!!”

“你不想!”

白問花忍無可忍,怒道:“夠了啊!!剛剛還大呼小叫讓人償命,現在一個兩個全趴在那邊看熱鬧!幹什麽啊!”

那堆江湖人根本不理他,還在窸窸窣窣討論著剛剛那場面。劉歸望見怪不怪,坐在角落裏烤火,悠悠道:“多正常,人嗎,有熱鬧不看,那還叫人嗎。”

白問花:“……”

“他倆現在幹嘛呢。”

白問花遙遙瞅了一眼,那二人在雪地裏說著什麽。越說季為客臉色越差,似乎是已經說起了正事。

“談話。”白問花道,“好像談正事了。”

劉歸望哦了一聲。

見沒了熱鬧看,一個兩個也都找了位置回到火爐前暖和暖和。劉歸望站起來,他一向不喜歡在人堆裏紮著,走到白問花身邊坐下,低頭悄聲道:“一會兒說話的時候,能避開大戰就避開,沒人願意開戰,不過是怕沈問瀾哪天揭竿而起罷了,真誠一點保證一下,讓他們心安就是。”

白問花點點頭,朝他比個手勢,示意自己明白了。

陳孤月也走了過來,道人臉上雖仍舊面若寒霜,但有幾絲飄在上面的紅色騙不了人。白問花知道他剛才也瞧見了,不再多問,悠悠道:“陳道長,坐。”

陳孤月坐下了。

白問花又道:“陳道長,你有心上人嗎。”

陳孤月冷酷道:“沒有。”

白問花寬慰道:“沒事,順其自然,該來的總會來。”

陳孤月:“……”

門突然被拉開,沈問瀾拉開了門,仿佛什麽都沒發生一樣,面色平靜的走了進來。季為客跟在他後面,默默地拉上了門。

沈問瀾剛坐下,就感受到了諸種異樣的目光。

他擡起頭,發現那不是想讓他償命的殺氣,而是另一種難以形容的目光,類似於背後碎言碎語的長舌婦的目光。

有人道:“我說那小怪物怎麽非但沒事還更上一層樓,原來是互通了心意……”

又有人道:“沒想到沈掌門道貌岸然私底下居然幹這種事,嘖嘖嘖……”

“也不知道決門祖上知道出了這麽個衣冠禽獸該作何感想,哎喲喲……”

更有甚者道:“說不定之前那誰還是個孩子的時候,他就虎視眈眈的……”

之後,就是一長串此起彼伏的“噫——”,尾調刻意拉長不少,聲調高低曲折抑揚頓挫,再拉長點都該成小曲了。

一騎當千萬人不敵的沈問瀾搖身一變成斯文敗類衣冠禽獸,受害者季為客繃著的一張臉沒憋住,吃吃的笑出來。沈問瀾笑不出來,一世英名這下是真毀了,轉頭看向眼神飄出去老遠的親愛的師弟,幽幽道:“白問花?”

白問花真誠發虛的看著他,眨眨眼試圖裝無辜道,“師兄,不能怪我,你說這大晚上明月當空,什麽都照的一清二楚,你又……那麽……投入……是吧。”

沈問瀾:“……”

他只好嘆了口氣,提聲打破這些碎言碎語,道:“江湖兒女情長之事,不是諸位能自我推測的。如果沒有正事,在下今天就回去了,還希望諸位不要再把精力放到我身上便是。”

“等一下。”元教主出面,開門見山道,“沈掌門當真殺了忘盟主?”

沈問瀾並不避諱,直面道:“是我殺的。但諸位是與五年前一樣,擔心我哪天心生邪念,做出窮兇極惡之事。但五年前正因為這個想法,才成了借刀殺人的刀,我並非全身而退,不瞞各位,如今武功全廢,這擔心實屬多餘。”

沈問瀾說罷,並不給人反應的時間,輕飄飄道了句:“劍來。”

莊為遼抱在懷裏的凝風不為所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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