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6章 第 5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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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離著沈問瀾只有幾步路,但也一步一步走的跌跌撞撞。

季為客顫著雙手替他撥開那些糾纏不休的蠱蟲,什麽都思考不了,亂七八糟的想法亂成了麻。小心翼翼的把人從地上扶起來,扶起來一看,確確實實是沈問瀾。

他肩上流出的鮮血緩緩地在地上流出了個血泊。季為客見過的血估計能把長江黃河染紅,然而沒有哪次見過的血比這次刺眼。

他慌了,從來沒有這麽慌過。

季為客進來前想,如果沈問瀾交代在這裏面了,他就跟著一起死。

但其實不是。“如果”一詞對他來說如同虛設,他潛意識裏認定沈問瀾不會死,他也不會死。

但狀況和他的潛意識裏堅信的相反,一時間讓人不知道如何是好。

季為客伸手探了探氣息,氣息微弱,奄奄一息。

要死了。

“……要死了?”

他喃喃重覆了一遍,又似乎是聽到什麽笑話似的,吃吃笑出了聲。

“你就……這麽死了?我呢?”

我怎麽辦?

蘇槐這才上氣不接下氣的趕來,進來看見的就是這麽一副季為客正在失魂落魄的樣子。連忙沖了進來,道,“等會兒!……沒……沒死!”

季為客木然的回頭看了他一眼,雖然沒什麽表情,但看上去就像個剛被拋棄的孩子。蘇槐心裏抽了一下,一股強烈的負罪感湧了上來。

他喘了一會兒,不去看他那副表情,掩耳盜鈴似的閉上眼自我安慰道,蘇善瀾,你沒錯,這都是沈問瀾的主意,對,你沒錯!

安慰了自己數十遍“不是我的錯”之後,蘇槐睜開眼,走了過去,在沈問瀾衣服裏摸出染血的紙包來,打開來是包寥寥無幾的粉末。

蘇槐大著膽子,伸手撐開死了大半的沈掌門的嘴,一股腦全倒了進去。

剛剛已經死透了沈掌門突然咳嗽兩聲,雖未蘇醒過來,但好歹是回來了血色,氣息也平穩起來。

季為客松了口氣,但臉色並未放晴,看向那邊一灘血肉,道,“他到底幹了什麽?”

“這是忘無歸。”

“……”季為客定睛看了看那攤仿佛孕育蠱蟲的肉醬,“是嗎?”

“我和他被救出來之後都接受了相應的治療,所以身體裏是沒有這麽多惡心東西的。”蘇槐道,“但是她就不一樣了,當時沒有被救,自然也沒有接受治療,所以這一灘應該是忘無歸。”

季為客聽懂了大半。低頭給沈問瀾順了順亂掉的頭發,又問,“剛才餵的是什麽?”

“藥。”蘇槐摸了摸鼻子,有些心虛,道,“之前你從他房間裏聞到那個味兒了吧,是我讓他喝的,味道很大。因為忘無歸大概是能夠化人內力,他問我有無辦法抑制。”

“我說了,這東西我治不了,只能想辦法護一護內力,剛剛那東西喝下去,若內力遭威脅,則會死死鎖住所有穴位,穴位被鎖,氣血不通,自然有點要死的樣子……但看這樣,沒護住多少內力。”

“……”季為客真是愈發覺得蘇槐真他娘是個天才,不禁由衷道,“你可真是個天才。”

“不及沈掌門,這都是他在聽了蘇為期的可能性之後找到我,連夜囑咐我的……但把他掐暈的可不是我。”蘇槐將他發絲撥開,脖頸間清晰可見的幾個手印觸目驚心。

蘇槐接著悠悠道,“他什麽時候能醒,我也不知道。”

季為客還沒說話,突然莊為遼沖了過來,面容驚慌失色,大喊道:“快走!!!!”

季為客雖然想問他慌什麽,但畢竟這兒不是什麽好地方,他慌自然也有慌的理由,連忙背上沈問瀾跟著沖了出去。

莊為遼看見沈問瀾死了似的,臉上更不好看,季為客知道他在想什麽,只道句沒死,便沖了出去。

他剛邁出去一步,只見後面劉歸望也我操了好幾聲連滾帶爬的跑了過來,邊跑邊道:“快!!我撐不住了!!!救命啊!!!!”

他身後簡直稱得上千軍萬馬。

季為客:“……那是什麽?”

莊為遼一劍轟破樓頂,喊道:“是他娘的死人!!!”

幾人接二連三的跳了出來,整座忌界樓轟然倒塌。樓外重重守衛立刻將他們圍了個水洩不通,劉歸望見狀,氣喘籲籲扯著嗓子喊:“白問花!!!!!”

去傀破風而來插到劉歸望面前,有如當天沈問瀾一樣,以去傀為中心卷起狂風。白問花落到他旁邊,朝他笑了笑,朝天上好整以暇的觀望,甚至還伸手打了個招呼。

但一群守衛無論有沒有被卷進去,皆是漸漸色變,甚至有的哭爹喊娘起來,求白問花快些停下。

白問花一陣莫名其妙,還沒搞懂為什麽,只見一顆爛了半張臉的腦袋被卷了進去。與脖子斷開的地方還黏連著爛肉,與一群活人格格不入,看上去確實值得哭爹喊娘。

白問花:“……”

接二連三的,散架的白骨、蠱蟲、人身上的腐臭零件,全在這一陣狂風裏一鍋燉了。

白問花臉色越來越不好,忙道:“劍來!”

去傀應聲而停,飛回到他手中,莊為遼拽上蘇槐,一群人連忙跳開那一片屍塊大雨。白問花就沒見過這麽多爛掉的屍體,忍不住一陣反酸,轉頭道,“祖宗,你這到底招惹了什麽玩意?”

“不是我招的。”劉歸望死裏逃生,黑著臉道,“我也不知道,突然就從地牢裏竄出來的。”

“這麽多啊。”林問瀝一眼都看不到屍群盡頭,轉頭看了一眼季為客肩上的沈問瀾,道,“都快天亮了,你們先回去吧,我們解決完就回去。”

劉歸望遲疑的看了一眼,道,“你能行?”

“能行。”白問花朝他笑笑,道,“去,回去給我燒熱水去,我回去洗澡。”

季為客沒聽白問花說話,先一步回去了。他清楚決門心法,一道劍氣就能輕輕松松解決一片,白問花剛剛那一陣風已經卷死了不少,解決這些根本不成問題。

回了逍遙谷後,沈問瀾身上帶傷。蘇槐簡單給他包紮之後,心裏自然還盛著沈問瀾叮囑的話,轉頭看了看季為客,本想說些什麽。

但他見季為客沒打算離開沈問瀾半步,見狀嘆了口氣,親自給他拿過去了。

是一紙信。

季為客正臉色不好的亂七八糟的想事,這麽一封遞到眼前的信讓他蒙了一下,轉而擡頭看了一眼蘇槐。

蘇槐垂眸道,“我制藥的時候,他就寫了這個。他也知道九死一生,若遭遇不測,就要我給你……雖然不想說,估計是類似遺書的東西了。”

“如今情況還算樂觀,但估計他也想到會這樣了。”蘇槐淡然道,“所以我還是覺得應該給你。”

季為客一時間不知道該做什麽表情好,這人連遺書一樣的東西都寫了,第二天還能淡定的叫他起床,還摟著他睡了一覺,晚上一言不發的就走了。

回來就這樣了。

但他連半句怪罪都說不出來,如今連罵幾句都罵不出來。

底線一再下撤,沈問瀾根本就是恃寵而驕,和當年他在山下給自己取字惹得四方追殺沒什麽兩樣。都是一丘之貉,他此刻倒明白沈問瀾那時候有多無奈了。

他平靜的接過信,只說了聲好。

信紙自然是輕的,但他拿在手裏,多了幾分沈甸甸。

蘇槐不再逗留,替他掩上門出去了。

燭火在靜靜的搖曳,他看著手中的信紙,楞了很久。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楞什麽,大腦一片空白,竟然想到了初見時候的沈問瀾。

山水養出來的道人新鮮的很,可能有這麽一層新鮮蓋在他身上,才覺得這人長得實在好看,若要說哪兒不同他也說不出所以然來,似乎蒼白無力的言語說什麽都抵不上他一絲光亮,只能說句在發光來解釋沈問瀾當初砸進黑暗生活裏的突兀。

沈問瀾教他詩詞歌賦,禦劍衛道,領他向前走。季為客走啊走,不願再跟著他走了,自以為跑到了前面,還朝他亮劍。然後甩開他狠狠摔了一跤,跌跌撞撞瞎跑了好久,跑啊跑,又撞回了他懷裏。

他不知想到什麽,笑了一聲。展開手中信紙,正是沈問瀾的字跡。

開頭四個字,工工整整的撞進他眼中。

——“為客吾愛。”

若這封信到了你手裏,定是我沒能全身而退,最糟的情況是屍骨無存,不過我應該沒有這麽慘。現狀來看,是我騙了你,但我說不會死卻是真心實意這麽想,也為了不會死用盡了全力。可惜天不遂人願,怕是沒死也和死了沒區別。

原本我並不怕死,我想過將你托付給誰比較好。人選頗多,我也並不擔心。但如今不同了,我的小祖宗沒了我不行,畢竟除了我他誰都不信。

過去的五年我如今能輕輕松松說出口,但五年不是一段很短的時間,每一日每一分都度日如年,但如今卻縹緲起來,甚至於每天起來看著你,我都有些迷茫那五年是否真實存在。

我有一事相告。五年前,並非你向我刀劍相向時是最後一面。我雖去晚,但還是尋到了你。但當時你已被毀一眼,見到我空留一腔萌芽恨意,你向我笑,一劍橫著,在眼上劃了一道傷,從此廢了雙眼,再不問世事。

我很難形容當時的心情,我把你放在門下,只想免你孤苦伶仃,免你從此路上風雨,免你傷,免你悲。但似乎每一條都沒有做到,故而只有引毒,才能緩解一點點這種苦痛。

從此,願你平安喜樂,百世無憂,事事無敵。

平安喜樂。

季為客突然如同看到什麽好笑東西般笑了一聲。信紙被啪嗒啪嗒掉落下來的淚珠洇濕,他伸手死死抓住沈問瀾的手,生怕面前的人真的如信中所說一般,一下子屍骨無存,消失去哪,無影無蹤。

他喃喃道,“你死了……我去哪兒平安喜樂?”

作者有話要說:

晚上六點記得來 ,雙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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