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2章 第 3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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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忌界樓剛剛出世,也不過是個下等勢力,我正巧游歷山水,路過那邊。那邊貧富極化極其嚴重,北城都是富貴人家,南城全是難民窟。

我那時候幫了一戶大人家的忙,也聽家中雜役說了不少八卦。聽聞樓主忘無歸心懷蒼生,救濟了很多難民。不少難民身上有膿包或者隱疾,都被忌界樓的人接進樓中救濟去了。

可是聽說,進了忌界樓的難民沒有一個回來的。

富貴人家救急不救窮,深知難民就是惡民這個道理。所以還勸我莫要管這事,世間險惡,沒山上快活。然而我還是去了忌界樓,看見了和當年九蠱一樣的場景。

是九蠱,一模一樣。”

劉蒼易聽到這兒皺眉,道:“以毒為道的門派多了去了,你怎麽認定那就是九蠱?”

“看我,朋友。”

沈問瀾指著自己道了一句,劉蒼易看了這位現掌門一眼,頓時明白了。

遙遠。

“只有九蠱的才會叫某個實驗體為遙遠,但他們叫的並不是實驗體。”周誰往輕笑一聲,拉長了尾音,直到被劉蒼易忍不住拿眼刀刺了好幾眼之後,才慢悠悠的接著道,“是那位樓主忘無歸。

我一直都想不明白,為什麽理應對這個門派恨之入骨的遙遠之一反倒會成為將他們重振起來的支柱,說實話到今天我都不知道,按照年齡來講,他這個遙遠應當是問瀾的上一個。”

“他不會留著自己的資料的,如果他不傻的話。”林問瀝手托著精致的小酒杯,道,“遙遠這東西成功的話有體質的,像……”

他話沒說完,沈問瀾突然如夢初醒般猛的轉頭握住了季為客的肩膀。這突如其來的舉動把所有人目光都吸引過去。

季為客正在那兒對遙遠這個詞散發著無窮無盡的意難平,被他這麽唐突的一按,距離一下子拉近不少,有點莫名其妙的眨了眨眼睛。

沈問瀾搖了搖他:“那張紙!”

季為客還是眨巴眨巴眼發蒙:“哪、哪張?”

沈問瀾死活也想不起來,但確確實實記得有這麽一段。只能拼命搖了搖他,卻也不敢太用力,只得咬牙切齒道:“寫我的那張!扯到上一代了!”

季為客只想了三秒,就想到了,表情瞬間豁然開朗:“好像是有!”

“說人話!”

劉蒼易讓這群人搞的一個頭兩個大,當真恨不得拔刀出來一個個脖子都給抹了。

“有張紙上是這麽寫的,雖與上代遙遠一致,可引眾毒,最後卻與上代背道而馳,眾毒無用,非毒神所賜,更非遙遠昭昭。故而我等欲殺之。”

季為客雖然看得一目十行,但跟沈問瀾掛上關系的段落一字一句記得清清楚楚。這話說得周誰往眉頭一跳:“所以關於你的資料多少提到了?”

“是。不過問花沒帶出來,怕劉歸望看見多想,他都是照著記憶摹出來的。”

周誰往皺皺眉:“就這麽點?”

“不是,還有些沒摹完。”沈問瀾微微思索一下,道,“他說有的段落大多數是和上代做對比,反正上代死了,沒什麽用,只挑了重要的寫給我看了……”

劉蒼易聽到這兒二話不說喊了一嗓子:“老錢!”

門口待機的錢管家嗖的竄了進來。

劉蒼易開門見山:“那倆呢?”

錢管家哪能不知道他在說誰,黑著張老臉,道:“老莊主……少莊主找了半天白宮主,根本沒個影子,問了個丫頭,那丫頭也不過腦子,就實話說白宮主在房間裏站了一會兒就禦輕功走了,少莊主聽了,二話不說就出了山莊了……”

劉蒼易聽他放了半天屁沒一個在點子上,臉色發黑:“……你說了半天,我只問你他倆在哪。”

周誰往淡然的給自己倒秋鹿白,聽到白問花走了心裏就有數了,笑一聲道:“肯定在決門山上呢,那小子肯定冷靜下來回百花宮了。”

劉蒼易簡直莫名其妙:“他回百花宮做什麽?”

“他冷靜下來就得從你兒子這個溫柔鄉裏出來,怎麽出來最好,那當然是看看殘骸了。”周誰往絲毫不介意揭開過往,“看看被溫柔鄉一把火燒了的百花。”

劉蒼易想至當年事,確實有這麽一遭事把白問花從頭得罪到尾,一時啞口無言:“……”

周誰往看出他擔心的東西來了,輕笑一下道:“人家兩個人的事你個糟老頭子別瞎操心了,幹好自己該幹的。問花忘不了看過眼的東西,從小記性就好,回來叫他摹出來就好,咱們就討論一下,現在這境地怎麽辦?”

周誰往和沈問瀾一樣,對自己的定位非常明確。用腦的事北億最妥,自己就是個待機的戰鬥武器。劉蒼易思索一番,道:“什麽時候再開武林大會?”

一直安靜坐著沒插嘴的代蒼南見用到自己了,這才適時的開口:“過幾天就會重開的,沈掌門掀起的風波太大,所以暫停了好一段時間,忘盟主要我暗中收拾掉沈掌門,這怎麽辦?”

劉蒼易早猜到那個笑得比逍遙谷都假的洗腦大佬會這麽辦,心中早有對策,道:“沒事,就安排的頗像針對沈問瀾就是,是時候跟他撕破臉皮幹了。”

周誰往雙眼放光,游歷十多年,他那把劍早就不滿意了:“真的嗎,殺多少都行嗎!”

劉蒼易一陣無語,真不知這兒時踩死個蟲子都有罪惡感的小孩發生了什麽,嘴角一陣抽,道:“……你是正道還是我是正道?”

劉蒼易白了他一眼,又回到正事上,道,“總之忘無歸也肯定註意到不對了,這次不用你安排,他一定也暗中有打算了,讓他先動,你做個表面功夫,省的到時候成眾矢之的,你也好行動些。”

代蒼南點點頭,他也正是這個打算。這看上去有點示弱,但不知道對方到底有什麽牌的情況下,貿然行動只能落個真正四面楚歌的下場。

劉蒼易回頭對錢管家道:“歸望回來叫他去我那邊一趟,見著他別多話,我估計心情好不了。”

周誰往幸災樂禍:“估計要被甩了。”

劉蒼易還是忍不住翻他白眼:“……哦,謝謝您。”

說到底這確實是周誰往的錯。若不是他出現給了白問花當頭一棒,白問花也不會頓時清醒自己到底在幹什麽。雖然他也並非不幹正事,劉歸望指哪他也盡心盡力的沖上去殺,但說到底,如今立於刀尖上,這般沈浸,早有一日會成眾矢之的,五年前的事定會再在他身上演一遍。

或者他是下一個沈問瀾,或者劉歸望是下一個季為客。

不管哪一個,都不是什麽好事。

已入初冬,決門的蕭瑟寒風變本加厲,一點也沒有北億山莊的柔雪溪風的影子,寒風刺骨,白問花身心都發冷。早已沒多少生機的百花宮入了冬,也只有一片枯萎來迎接這位許久未歸的主。

他遙遙的站著,這樣一副萬物將要歸土的景色實在和當日如出一轍。

當日火光沖天,他匆匆忙忙禦輕功趕過來,正是一副萬物死的景象。

有幾人趕忙迎過來,焦急萬分的叫他。

——“師父!師父!”

——“宮主!怎麽辦!”

那片他引以為傲的昔日花海已成火海,他慌亂無措的拎著一把去傀,站在火海面前,面對眾多弟子集中在身上的目光,像個笑話。

也並非像,在身處暗中的劉歸望眼裏,白問花準定就是個笑話。

他瞬間就明白了處境,也看見了五年的下坡路。

——“都走,下山去,別回來了。”

他趕了弟子下山,自認為做了正確的決定,轉頭義無反顧沖進火海中去宮裏救那不值錢的玉佩。

劉歸望過了一會兒,就遙遙與他相望了。身上沾著血,手裏的刀尖還滴落著幾滴猩紅。

白問花一瞬就明白了,他殺了那些方才他命令下山別回來的幾個弟子。

劉歸望還是那樣,向白問花笑得肆意張揚,那沾染在他身上的血也一樣。這個人一直都是如此,從來沒變過。在風雨中心活的跌跌撞撞,卻從來不會狼狽。

白問花當時就笑了出來。他站在火海中央,從喉嚨裏擠出苦澀不甘的長笑來。

他身邊的花海被燒出慘叫聲,如同他悶住不出聲的崩潰叫喊。

白問花被撲面而來的寒風吹得有點撐不住,怕是舒服的在山莊裏過了幾天,身子骨都開始挑三揀四了。

他過來時穿的又單薄,忍不住坐了下來,聳著肩膀把自己縮成一團,硬著頭皮問那暗裏的人:“你來這兒幹什麽。”

暗中的人自然是劉歸望,他臉色不太好看,手裏拎著一件外袍,臭著臉扔給了他。

如今不一樣了,他對白問花生了點別的心思,看見這一片蕭條就渾身不舒服,開門見山道,“跟我回去,我有話說。”

白問花忍不住反笑一聲:“你看著不舒服,是不是。”

白問花一句話就把他說了個正著,劉歸望讓他說得臉色一陣青一陣白,他張張嘴,最後什麽也沒說。

白問花輕飄飄道:“你記得你燒了這兒的時候嗎。”

劉歸望實在不想回想那個時候的事,如今不同往日,白問花對他來說也不是仇家的宮主,再挖出來想只恨不得一巴掌抽死當日的自己。

誰知白問花不回頭都知道他在想什麽,開口道:“你不想回想,我就幫你想想。”

劉歸望知道他執意要說這事了,只能硬著頭皮回答:“……我記得。”

“你記得當時你問我什麽嗎。”

“……記得,我問你為什麽笑。”

白問花在火海裏笑得要喘不過氣來,劉歸望實在覺得此人腦子有問題。哪有人自己的地盤被燒了弟子被殺了還能笑成那樣的,不是智商有問題就是腦子有問題。

白問花長出了一口氣,淡然道。

“我那天沖進火海裏,是去拿你第一次見到我的時候,給我的玉佩。你那日同我說,以後有一日,知道誰是我父親就替我殺了他,讓我別哭了。可能你覺得沒什麽大不了的,不就是件小事,但是對我來說,不一樣。

你忘了沒關系,我記得就行。那塊玉佩我一直不敢帶身上,怕誰看見問我哪來的,那天我冒著被燒死的風險沖回去,手裏握著玉佩,我看著你,心裏想啊。”

白問花回過頭來,並無一如既往的笑意,眼中八分苦意,二分無奈。他緩緩的,一字一句道。

“我圖什麽呢?”

劉歸望心跳漏了一拍。

二十年前,北億舉行武林大會,劉蒼易叫老錢帶著他出來玩。他不想被錢管家拉著到處轉,趁他不註意溜了。

後來他拉著一個哭得泣不成聲的同齡人,無可奈何的把手裏錢管家剛給他買的玉佩塞到他手裏,耐著性子並不熟練的哄了幾句。

——“你別哭了,我的天呀,我給你買桂花糕行不行,別哭了……”

——“你怎麽這麽愛哭,以後多笑笑行不行?我喜歡愛笑的……我求你了別哭了!”

……完了。

他全想起來了。無論是那時候眼前人的抽抽噎噎,還是他手裏的寒光鐵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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