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章 山雨(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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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爺,你這是做什麽呢,怎麽能這麽糟蹋自己呢!”

劉歸望左耳進右耳出,嗯嗯啊啊的敷衍著,窩在床上翻著書吃茶點。白問花坐在那邊藤椅上,頗為享受的喝著茶。

說話的是劉歸望的奶娘,聽說沒什麽武學造詣,但事實如何不好說。劉歸望從小沒娘,他親娘難產死了,劉蒼易就給他找了個奶娘來,奶娘真是頗有奶娘風采,一天到晚不叨叨兩句簡直渾身難受。

山莊裏的人都叫她茶媽,聽說以前是在哪個茶鋪裏制茶的。

茶媽此刻苦口婆心:“少爺呀,咱們說到底還是和決門不對付的,你可不能太賣命呀!你這叫什麽事呀,一臉死相的回來,都把我嚇壞了!”

劉歸望有點無奈:“茶媽,你就不用太操心了,我從小到大都是磕磕碰碰摔大的,沒事的!”

“哎呀少爺,有些事你還沒註意到呢!你且瞧這個!”

茶媽指向白問花,而白問花此刻正捧著杯茶,坐在門口如沐春風。

劉歸望:“……這個怎麽了。”

“這個一看就沒安好心眼!”茶媽氣憤的指控,“你看他把你橫抱進來的!一般都是男子抱過門媳婦兒才這麽抱的!你說,他這不是對你有意思嗎!”

劉歸望對茶媽的想法頓時肅然起敬,心道果然人閑了看個什麽東西都能腦補出一場大戲:“他如果不是想不開的話,應該不會選這種自盡方式。”

“不!少爺!”茶媽沖上來握住他的雙手,誠懇道,“我從小就把少爺餵大,此事絕不欺瞞少爺!男子在情愛之事上遠不及女子敏感,我敢打保票,這混蛋一定對少爺有非分之想!”

劉歸望望著茶媽那雙炯炯有神的眼睛,突然有點不想說話,到底還是硬著頭皮道:“你想多了……茶媽去給我做飯吧,順便把這個對我有非分之想的混蛋的份也做了。”

說著早已緩過勁來的劉歸望把茶點放下,趕緊下床,推推搡搡的把還在說碎話的茶媽給推了出去,一邊推一邊道:“那啥,給我做點肉啊,咱家那個總不下蛋的老母雞就給宰了,我倆一人半只啊,我要吃雞屁股,少放辣哈,茶媽走好!”

劉歸望把她推出去之後關上了門,長嘆了一口氣,揉了揉快要聽出老繭來的耳朵。緩緩回身正打算回床上,卻見白問花不知什麽時候瞬移到了床上,正坐在那兒一手端茶一手捏著劉歸望剛剛吃到一半放下的茶點,鼓著腮幫子嚼得津津有味。

劉歸望汗顏道:“你別放心上,她有點杞人憂天。”

白問花嚼著點心,裝作無心道:“少莊主,婦道人家有時候看事角度還是蠻刁鉆的。”

劉歸望面無表情並毫無感情的棒讀道:“哈哈,是嗎,受教了。”

白問花輕笑一聲,舔了舔嘴角殘留的甜味,漫不經心道:“你還是小心點吧,也不看看自己腰多細。”

北億常行動於暗地裏,而又是出了名的不擇手段,上至偽裝成婀娜多姿的妖女,下至擠進各種羊腸小道,劉歸望自然從小練功方式特殊,腰也比平常人細些。這也確實是實話,畢竟練得虎背熊腰的,裝不了各種各樣的女子。

但他還是臉色瞬間黑了:“……”

腰細怎麽了?我一個男人為什麽要小心?這是什麽邏輯??

劉歸望摸了摸自己的腰,有點難以理解。

山莊弟子還是多不知道如今局勢的,這些機密事大多還是只有部分人知道,劉歸望便給沈問瀾搞來一間平常根本沒多少人經過的別院。別院裏也沒多少下人,導致蘇槐此刻有些手忙腳亂,恨不得多長雙手出來。

等差不多熬好了藥,多少閑了一點,他開始胡思亂想了。

蘇槐本以為沈問瀾對季為客來說也就算是個恩人了,但他似乎又搞錯了。

五年間季為客毒發時別說聽人說話了,和他喊得撕心裂肺也一句都聽不進去,誰知姓沈的蚊子一樣叨叨一句他都能在一片幻覺中聽個清清楚楚。蘇槐一邊心不在焉的攪著湯藥,一邊自言自語道。

“他以後找個老婆會不會跟沈掌門打起來?”

而後蘇槐又想,要不沈問瀾嫁給季為客吧,老婆都不一定能在他毒發的時候輕輕松松的跟他對話。

沈問瀾腦子是亂的,他實在沒接觸過這種事兒。別說當掌門的這幾年,縱觀他從小到大,身邊都沒有人中過這種毒。若是他人也罷,偏偏是這麽個季為客。

和季為客扯上關系的事他都有點難以思考,這種匪夷所思的毒更是難以思考,兩相一合計,沈問瀾大腦直接廢了。

他甚至想把劉歸望那個還算好用的腦子給屈尊請過來。

季為客此刻口中鮮血不斷噴出,血淚臟了整張臉,喘氣聲都嘶啞起來,全身疼得仿佛要裂開一般,不由自主地弓著後背,方能得一點微不足道的輕松。

他顫得厲害的手緊抓著沈問瀾,縱使生不如死,也不願松開一分。

沈問瀾本來就看不得他流一絲血受一點傷,把他接到決門來就是想讓他躲在自己背後,然後安然無恙的躲過這些腥風血雨。可如今這哪是一絲血一點傷,沈問瀾待在這兒都仿佛在上刀山下火海,仿佛內臟都絞作一團血肉。

他還能做些什麽?只能蒼白無力地說兩句。

“我在。”他深吸一口氣,道,“不走,聽話……”

這會兒蘇槐可算端著碗湯藥闖了進來,一股腦交代道:“掌門!那啥,這個不能解毒,但是能壓血,就是不會吐成這樣了。然後這毒大概要發五六個時辰,期間必定疼痛難忍,以前不讓人靠近的……”

沈問瀾聞言差點沒把他打一頓了:“不能解毒!?”

蘇槐差點嚇得湯藥掉了:“不是,這要能解早解了……掌門,這是奇毒,你就算把北億這邊醫樓的請過來也沒辦法啊!”

沈問瀾咬咬牙,這話確實在理,他幾天前把剛毒發的季為客背回從水宮時劉歸望就看過了,饒是見過各種奇毒的這位少莊主也一時間沒頭緒,只搖搖頭,道句五年前下手的“沈問瀾”可真不是個等閑之輩。

沈問瀾心煩意亂的揉揉頭發,道:“藥拿來!”

蘇槐遲疑了一下,道:“還有,掌門,這藥在他毒發之後一般就是擺設……因為他喝不下去。”

“我有辦法。”沈問瀾被季為客抓著動不了,只能道,“你拿過來,然後去叫白問花去和劉歸望商量一下,叫林問瀝去武林大會那邊給我報名。”

蘇槐剛把藥給他放下,一聽報名武林大會,驚道:“武林大會!?你這不是上去求針對嗎!?”

“咋一天到晚屁話那麽多?”沈問瀾煩的要命,道,“叫你去就去,劉歸望知道我什麽打算,趕緊滾!”

蘇槐滿臉懵逼,又不敢質問沈問瀾,只好把門帶上,一溜小跑去把沈問瀾交代的事辦了。

沈問瀾坐在床邊。他皺皺眉,季為客此刻一手抓著他,另一手幾乎把床單抓得皺皺巴巴,此刻整個人被這毒折磨得厲害,不時地發出幾聲哀叫。

沈問瀾似乎通過他看見了自己。

往昔仍舊歷歷在目,紮在手上的針,鉆進嘴中的蠱蟲。不被允許的慘叫與哭泣,發出聲音都成了奢求。

他的手無意間動了一下,仿佛鐐銬還黑黝黝的圈著手腕一般。

暗無天日,整整兩年。

沈問瀾嘖了一聲不願再去回想,擡眼看他這樣也覺得絕對喝不下去藥,反手與他十指相扣,更發覺他那手冰涼顫得不成樣子,心下又是狠狠一疼,咬咬牙,沈聲道:“為客,喝完藥一會兒給你做茯苓餅,聽話。”

季為客眼睛上的黑布被蹭掉一些,此刻下意識睜開未被挖走的左眼,然而毫無焦距的無神瞳孔布滿血絲,順著眼角仍滑落著血滴。他喘著粗氣,說話時呼吸困難。

“師父……我……”

他費力咽下一口腥甜,翻過身來仰面朝上,嘶啞道。

“我有點……聽不清……”

沈問瀾眼睛紅了,他低低咒罵一聲,抓過那碗藥灌進自己嘴裏一大口,苦的饒是他這般人也險些一口吐了出去,他好歹沒吐出來一絲,立刻欺身壓上床上的病患,沒有絲毫猶豫俯身下去,嘴對嘴灌了他滿嘴的苦香味。

費力的喘氣聲瞬間成了艱難的吞咽聲。沈問瀾嘗到了一嘴的血的腥味,而那十指相扣的手在季為客無意識間緩緩收緊,最終牢牢扣住了沈問瀾。

沈問瀾起身,又給自己灌了一口苦到難忍的苦藥,把碗丟到了一邊,那苦味硬是讓他一張冰山臉都崩裂了。一想到五年裏這種苦得也能生不如死的藥季為客不知道灌了多少,他就想也給季為客放血賠罪一次。

沈問瀾又俯下身去,悉數餵到他嘴中。季為客仍舊被纏身多年的毒纏繞著,呼吸不上來。自嘴角溢出喘氣聲此刻卻多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意思,沈問瀾無什麽貪戀之意,卻在離去時不舍似的,伸出舌尖撩過他沁血的嘴角。

沈問瀾又附去他耳邊,道:“等你晚上好了……我有話說,沒事,我不走。”

劉歸望覺得沈問瀾對他們之間的關系有些誤會。照蘇槐那個意思,沈問瀾非常自信劉歸望知道他在想什麽。

劉歸望自然知道他在想什麽,武林大會各門派正積極準備,也正因為爭這麽個天下第一,各個門派才暫時沒分出註意力來對付他們兩個。

天下第一呀,那可是光宗耀祖的事,誰還管你個茍延殘喘的小門派?就讓你多蹦跶會兒吧,反正你沒幾天活頭了。

而劉歸望的實力大部分都是在“陰”這個部分,堂堂正正的擂臺根本不適合他,自然榜上的名號也沒多高。但沈問瀾不一樣了,這人根本不屑於打架,看了武林大會只覺得腦殼疼,對他的實力自然也眾說紛壇。

若是這個當口,茍延殘喘的決門掌門在大會上大放異彩,引起多方註意,自然不會讓他順順利利的搞個天下第一下來。

“我在各大門派又都有心腹,若是提前布置好,讓這些心腹暗地裏吹吹風,讓這些針對我們的同盟分崩離析,那就好辦多了。”

“懂了。”白問花道,“就是借著除掉師兄這個借口,讓他們起內訌?”

“對……但是吧。”劉歸望抽了抽嘴角,道,“沈問瀾會變成眾矢之的,他覺得自己無敵嗎。”

“這個先不提,如果沒布置好,那我們是不是就一起死了。”

“橫豎都是死,就是早死晚死的事。”劉歸望笑了一聲,雲淡風輕道,“混跡江湖,淋著腥風血雨,誰不想死誰先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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