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章 盟(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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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問瀾說完這話也並未指望他做些回應,那邊從水宮還有事等著處理,雖說沒有任何事能大過眼前這恨不得離他離得遠遠的小祖宗,到底還是得對得起列堂供著的列祖列宗。

沈問瀾又不放心他那一步能跌三次的樣,生怕放他自己走去從水宮會搞個鼻青臉腫。有個江易安的皮至少還能靠自己的名號訛一下,如今徹底暴露,他也堅持要保持距離——沈問瀾一時在原地開始糾結起來。

季為客抿抿嘴,他看不見沈問瀾那糾結覆雜的表情,自然以為他在等回應。

“我可以再練劍…自保用。”他有點艱難的牙縫裏擠出這麽句話,又沈默了一會兒,補了句,“我自己練,不用你教。”

沈問瀾正在糾結要不要開口扶他下去,一聽他這話,頓在原地蒙了許久。

說到季為客的劍,不和沈問瀾扯上關系那就是放屁。

決門問字輩師者三人,雖同一門派,習武至今多少都有自己所悟,路數有些許不同。劍法招式繁多,五年不練必定生疏,他又目不能視,看書也看不了。到時候不知哪裏出了錯,林問瀝和白問花一點都幫不了。

若是硬著頭皮不尋沈問瀾幫忙,他體中又有奇毒,一不小心走火入魔,神仙都幫不了他。

沈問瀾皺眉道:“你自己練不了。”

季為客撇撇嘴,梗著脖子嘴硬:“我練的了。”

沈問瀾聞言氣不打一處來,責罵道:“你當自己神仙呢?不知道重新練決門心法的話需靜心?你現在浮躁先不說,體內還有奇毒,我幫你都得萬分小心,你自己來?活不活了?”

季為客一時讓他說得沒了詞。這些他當然都清楚,當年練的時候也沒今日這麽多想法,身邊站著個光一樣的沈問瀾,有什麽需要擔心的?

沈問瀾三個字替他撫平一切,他沒什麽可擔心的,只要在他身後就行了,風吹雨打風雨飄搖,都會被沈問瀾擋住。

今非昔比物是人非,沈問瀾沒替他擋住。反倒化身最大的那一道驚雷,灼傷了整個世界。

沈問瀾哪知道他思緒已經飄遠了。似乎為人師表之後總愛叨叨,讓人給了一句“不要你教”更是有些憤憤不平,話一下多了起來,絮絮叨叨了不少:“再說你恨我可以,恨我恨到把自己搭進去就有點過分了,雖然我是說你怎麽都行,但是再怎麽也該考慮一下自己,你看看你這幾年……”

沈問瀾一說起來就有點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完全沒註意到季為客的異樣。

季為客深吸一口氣,臉色有些發白。

他耳邊開始嗡嗡作響,沈問瀾的聲音隔了一層窗紙一般模糊不清起來。全身微微作痛,聽見雨聲淅淅瀝瀝,沈問瀾模糊的話語被耳邊炸開的聲音徹底蓋過。

那聲音如同影子般如影隨形,總會在噩夢裏毒發時將他緊緊包圍,在他耳邊低沈著聲音,將最不堪的回憶扯出來。

“孽障。”

這話炸在耳邊的瞬間他腿一軟。恍惚間清晰看見沈問瀾手持凝風從背後破風刺來,下意識轉身躲避後,聲音又在他耳邊吼道:“你就是個下賤命!”

無論多少次,這番話終究能再在他傷口上劃開一道鮮血淋漓的口子。

“你活該死無葬身之地,你何來顏面掙紮至今!你是個災星,掃把星!”

“我不是!你相信我啊!你不是來幫我的嗎!”

他撕扯著嗓子喊著,那聲音從四面八方湧來。將沈問瀾當日說的話不計其數的重覆,仿佛每一句都帶著凝風的劍風一般,但他已然沒力氣去躲了。

“我沒有!我什麽都沒幹……師父……我……”

一陣腥甜突然湧至嘴邊,潤了潤仿佛要從中央開始四分五裂的咽喉,還未等他反應,便一口全噴了出來。

季為客狼狽的咳嗽著,那聲音在耳邊狂笑著,刺耳得他頭疼。

那笑聲突然變為尖叫聲,在他耳邊淒慘淩厲的喊了好一陣才消散。季為客全身疼的要命,仿佛要四分五裂開一般。耳邊過了很久才漸漸清晰起來,他聽見嘈雜聲,聽見呼吸聲,他手邊抓住一個東西,整個人都靠在裏面,感受到自己呼吸不過來的時候,才能知道自己還活著。

毒來時全身發涼,等漸漸過了勁,季為客才相當遲鈍的反應過來這是什麽。

他抓著的是沈問瀾的衣襟。

他靠著的是沈問瀾。

季為客一陣頭皮發麻,趕緊要離開這要命的懷抱。

沈問瀾知道他緩過來了,也深知他肯定要立刻拉開距離,幹脆挑眉道:“敢起來一個試試。”

季為客:“……你幹什麽。”

“我幹什麽。”沈問瀾冷笑一聲,緩緩道,“你幹什麽才對……”

季為客:“……”

“我說著說著話你突然就瘋了一樣到處亂躲,還喊,叫你你也不聽。還吐血,你是想把我嚇死?”

季為客:“…………”

“差點讓你給嚇瘋了,抓住你也不管用,之後一想,傳說凝風有驅邪之用。我雖然不信這個,但怎麽看你怎麽像,就拔了一下試試……然後你就安靜了。”

季為客想起那串突然變成淒厲慘叫的笑聲,誠懇道:“好像真能驅邪……”

他話音剛落,猛然想起自己剛剛毒發喊了些什麽。瞬間仿佛五雷轟頂,把他從頭到腳劈了個外焦裏嫩。雖然萬分尷尬,他還是小心翼翼的試探道:“我……喊了些什麽。”

沈問瀾:“……你自己記得,就不要問了。”

季為客:“……”

沈問瀾:“我知道你嘴硬,你喊師父我就當沒聽見……給自己留點面子。”

季為客:“…………”

沈問瀾接著道:“還有……你剛剛安靜下來之後……不是我故意抓著你,本來應該出去處理一下結盟的事的,但是你不肯讓我去。”

季為客有點莫名其妙:“我怎麽就不讓你去了?”

沈問瀾反問道:“哪有掌門身上掛著個喘不過氣一邊全身顫著喊師父一邊抓得死緊的徒弟去結盟的?”

季為客:“……我喊了?”

沈問瀾:“喊了,抓得死緊……牛皮糖黏身上都沒你抓得緊。”

季為客一陣無語,後尷尬的起身,雖然全身還疼,但好歹沒之前那般要命了。撇撇嘴角,道:“去,我沒事了。”

“那倆去了,結盟用不著我了。”沈問瀾道,“就是走個過場,兩家看著對家都直泛酸水,少惡心惡心人家吧,明早我再走一遍就成了。”

季為客聽到這兒禁不住嗤笑一聲,道:“決門百年歷史,你是第一個和北億結盟的。要下面列祖列宗知道了,準得拿你扔油鍋。”

“扔就扔吧。”沈問瀾無所謂道,“能保住這山,不用他扔,我自己跳都行。”

季為客楞了一下。

如今物是人非事事休,但似乎沈問瀾一直都沒變過。從前從水宮裏一個他能鎮住山河萬裏,如今風雨飄搖也能撐起深淵裏的破碎山門。師輩並非只有三人,然而今日這般蕭條,想必是紛紛各謀生路,說決門有沈問瀾必敗。

季為客不禁道:“何必為了一個弟子換了個山門蕭條呢,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你早該知道。”

“身不由己由何人。”

沈問瀾知道他心思了,放輕聲音道:“什麽江湖,這山就是我的江湖。我要它什麽樣,它就得什麽樣。若走便走,要留便留。我不認什麽等價交換,我的寶貝徒弟和我這山河,我都要。就這麽簡單,我管他什麽身不由己,我若由己,誰能奈何我。”

他說罷,伸手揉了揉他頭發,輕描淡寫提了一句,道:“誰說你是孽障。”

“……你自己說的。”

季為客深吸了一口氣,眼前是沈問瀾以凝風劍尖指著他的模樣。他雖盡力放平聲音,奈何無論幾年過去,那都是心底一道疤。只得顫聲緩緩道:“你自己說的……你說我是下賤命……你說我是災星……”

“你也知道我不敢恨你……所以你當時就可以顧全大局傷我了……是不是……”

“我怎麽敢恨你,我小時候不敢睡覺,你叫我一起睡……想吃甜的你給我做……劍法練不會你手把手教我……我沒爹娘,記起以前除了你還有誰?你叫我……你叫我怎麽恨你?”

“你知道這毒每年都發作嗎?還不是一次性全來……這東西要一點一點……在一個月裏……不定期的……不定期的在我耳邊,在我眼前……全是你……一會兒是你罵我孽障,叫我去死……一會兒是你教我練劍……”

他深吸一口氣,咬著牙接著道:“每次,每次都很疼……全身都疼,疼到骨頭裏的那種……恨不得下一秒就死……血吐得哪兒都是……你為什麽……”

“你當時為什麽不信我……師父……”

沈問瀾一言不發,抓住他攬了過來按在懷裏。他合上眼,有些無法思考。順著季為客的後背脊骨拍了幾下,如同當年笨拙的哄他睡覺一般,放柔聲音道。

“聽話,我在。”

盲眼五年,季為客除去一開始無法接受事實的一個月,沒有哭過。快意江湖的幾年見過世事,看見了善良的人也看見了醜惡的人,兒時也並不是嬌生慣養,比起固執停留原地,他更明白站起來向前才是正確選擇。

縱使光芒將他灼傷後隕落,季為客也只能站起來,前往失去光芒的黑暗無邊的歲月。黑暗也築造起了他可比金堅的鎧甲,時間久了,這身冰冷的鎧甲甚至以冷光吸幹了他的眼淚。

然而當這抵擋風吹雨打的堅硬鎧甲碰觸到曾經照亮一切的微小的光時,還是被燙的四分五裂,碎裂成了不堪一擊的廢鐵。

季為客眼淚決堤,他始終是沒辦法恨這麽一道光,也沒辦法殺死這絆住他的清規戒律。

沈問瀾手邊的凝風突然散發寒光,他望了一眼,微不可察的嘆口氣。

劉歸望滿面蕭瑟寒風,足足把他的發際線吹高了一個度。

劉歸望感覺不太好——決門山高風大,房頂還露天。即使他坐在從水宮裏,也不可避免。

因為門也被踏平了。

最重要的是,這幾把宮不隔音。

劉歸望冷著臉道:“所以他還是沒解釋不是他砍的。”

白問花冷靜道:“慢慢來,是不是。”

“再慢他媽的山門都要被那群人一人一刀全砍了!!!!”劉歸望崩潰道,“趕緊解釋然後讓那個戰鬥機再把劍拿起來!他當年一個人打一群人你們不知道嗎!?!”

“你著什麽急,練劍肯定會練的,你看哭成什麽樣了。”白問花愜意的喝著茶看著夜景,道,“至於什麽時候能還他個清白,他都不急你個太監急什麽,是不是啊傻……少莊主。”

“……你剛剛是不是想罵我傻逼。”

“哪有,少莊主多心。”白問花笑的一臉燦爛,“來,少莊主,一起看星星呀。”

劉歸望看見夜風把白問花的劉海吹成了自由飛翔的烏絲,心中一陣悲涼。

決門人,太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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