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面色嚴肅，壓低的聲音裏帶著明顯的怒氣：“他惹你不高興了？”也沒等舒窈回答就繼續說道，“我就說那小王八蛋不是個好的，窈窈不氣，看父皇給你出氣。”

舒窈：“……我是真的覺得他不對勁。”

皇後柳眉一豎，手上捏著的核桃啪地一聲碎成渣：“他還敢給你擺臉色！秋晚，拿我的刀來。”

“秋姑姑留步，”舒窈臉上滿是無奈，“母後，我是真的覺得他不對勁，他哄我還來不及，哪裏敢給我臉色看。”

“乖寶，你從小就懂事，”皇帝見她這麽說，眼眶都要紅了，“我還記得你九歲時，小五打碎了花瓶還誣陷你，你就是這麽幫他瞞著，要不是有人看見，這事就要賴到你頭上了。”

舒窈被他拉著手，聽著他情真意切的話，腦子轉了幾圈，終於從記憶深處找出了這件事。

從記憶來看，那件事可以說完全是她刻意陷害，本來就是她引著小五到花瓶邊，再故意激怒他，甚至連所謂的目擊證人都是她事先估計好時間。

她這麽做是因為那段時間皇帝多去看了小五幾次，她認為屬於自己的父親要被搶走了。

她轉頭看向皇後，見她也是一副“我家女兒太善良太單純”的模樣。

舒窈：“……”

在這一瞬間，她突然想到，好像從小到大自己做壞事從來都沒有被發現過。

八歲以後有了自己的人手還有可能，但八歲之前身邊都是皇帝皇後派來的人，不可能不報告。

舒窈站起來坐到皇後身邊，半個身體都躲在她身後，聲音小小：“父皇，小五那件事其實我故意算計他的。”她從皇後身後伸出頭小心翼翼地觀察皇帝的神色。

就見皇帝臉色一變，眼眶含淚：“乖寶，你還記得這件事啊，多虧了這件事，父皇才知道原來你這麽重視我，是我的錯，之前都太忽視你了。要不是這件事，父皇只怕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知道，在你心裏，父皇是這麽重要。”

舒窈：？？？

不管她心裏有多懵逼，皇帝還在繼續剖析內心：“我知道，你是擔心父皇寵愛小五超過你，才故意算計小五的。”

舒窈毫不猶豫點頭：“對，就是這樣。”

“你啊，從小就特別喜歡為父。”皇帝的臉上露出懷念之色，“你一歲多的時候，我抱著你去安皇叔家玩，就因為我多誇了安寧幾句，你就把她打了。你真是太喜歡為父了，都不願意我多看別的小孩幾眼。”

舒窈：螃蟹都沒這麽霸道。

她是這麽想的，也這麽說了。

誰知皇帝臉色一變：“是誰在你耳邊說了什麽？我家窈窈什麽都好，別聽他們胡說。”

經過這麽一遭，舒窈算是明白，皇帝對著她那是帶上了八百米的濾鏡。

我女兒天上地下第一好，她幹了壞事，那一定是為了保護自己。誰說她不好，那就是眼瞎。

這就是皇帝的想法了。

目前這種情形對她來說也是非常有力，舒窈從皇後身邊站起來，走到皇帝邊上扯著他的袖子搖了搖：“父皇，我想把言漢秋徹查一番。”

“言漢秋是我師兄的弟子，不好做得太過。”皇帝對於女兒的撒嬌很受用，但還記得提醒一二。

“我沒想壞他名聲，”舒窈說了一句，見他們都不相信的樣子，幹脆一跺腳，無賴道，“我不管，我就是要查他，從他老家開始都要查。”

其他三人聞言都失笑出聲，皇後調侃道：“咱們窈窈這是怕言漢秋蹦出個青梅來？”

舒窈見他們都誤會了自己的想法，知道這是之前自己癡戀言漢秋的行為太過深入人心，一時半會兒也改不過來，索性裝作吃醋的樣子。

“戲本子裏那些人發達之後拋妻棄子另娶大小姐的還少嗎？誰知道那言漢秋會不會老家也有一個給他生兒育女的糙糠之妻。”

皇帝猶豫：“應該不會吧，師兄的人品絕對信得過，若真有，他也不會放任你和言漢秋走近。”

“萬一呢？萬一他連院長都騙過了呢？院長人品端方，還會跑他家去看他媳婦在不在屋裏？”這其實是舒窈狡辯了，收徒不比書院的學生，查清根底是必要流程。

但皇帝一想還真是，他師兄為人純善，被人欺瞞也有可能。

目的達成，舒窈又陪帝後二人用了晚膳，就施施然出宮回府。

公主府的建造是花了大心思的，十步一閣，五步一廊，廊腰縵回，一步一景。

往日裏，舒窈最喜歡在彎彎繞繞的走廊上賞景，但今天剛走幾步就沒了興趣。

她耳朵微動，遠處似有兵器交接的聲音響起。

舒窈側耳細聽，確定自己沒有聽錯：“我好像聽到兵戈之聲？”

朱辭腳步微動，上前一小步解釋道：“那是演武場，府上養的侍衛都在那邊訓練。公主以前傍晚都不再這邊走動，是以沒有註意過。”

“今天有緣碰上，那就去看看。”從今天起床開始，舒窈就對周圍的一切性質缺缺，這時候難得遇上意見感興趣的事。

“殿下，這邊。”朱辭從小宮女手中接過一盞燈籠，走在前面引路。

她與朱顏同時公主身邊的近侍，但分工略有差別，公主衣食住行朱顏是一把手，但這些事情還是她負責更多。簡單說來，朱顏主內，她主外。

自然，對今天這事還是她更了解。

朱辭在前方引領，語速不急不緩地給舒窈簡單介紹這邊地情況。

隨著走動，刀劍相交之聲越發清晰。

舒窈籠在袖子中的手動了動，虛虛蜷著，似乎是想握住什麽。

她也想動手。

演武場就在一墻之隔，轉過墻來，眼前豁然開朗。

開闊的場地與宮中的自然不能相比，但也不算小了，布局陳列與宮中的差別不大。近處整齊擺著幾排兵器架，現在大多已經空了，上面的武器都握在侍衛手中，被揮舞著。

見兵器架上還剩著幾把，邊上的長劍筆直的立著，舒窈腳步快了幾分，伸手就想拔劍。

“殿下不可！”

“公主小心！”

身後的婢女見此嚇得心跳都漏了一拍，前仆後繼地湧上前隔開兵器架，等確定舒窈夠不著武器才略松了口氣。

這裏一番吵鬧聲自然引起了演武場其他人的註意，那些侍衛揮汗如雨，一轉頭就見到宮人如眾星拱月一般圍著一位盛裝麗人。

裙拖六幅湘江水，鬢聳巫山一段雲。

正是他們長公主殿下。

“拜見殿下。”眾人紛紛停下手中動作，齊聲行禮。

舒窈已經明白身邊這些人是不會讓她碰兵器的，想到房間墻壁上有一把裝飾用的劍，迫不及待想要回去試試，心思早就飛走，面上裝作認真實則敷衍地勉勵幾句，見眾侍衛都滿臉激動，微笑著離開了。

一回到房間，她隨意拿了本書作出要靜心看書地姿態，朱顏等人伺候她換上舒適地家常服後，準備好瓜果茶水就退出了房間。

舒窈拿著書的手微微傾斜，露出半只眼睛，確認房間裏沒人後，手腕一轉，書本落在桌面上。

撩起略長的衣擺仔細地打了個結，袖子胡亂卷一卷用頭繩紮緊，舒窈擡起一只腳踩上墻壁前的案桌，半撐著去夠墻上的劍……沒夠著。

舒窈：……

她也沒硬磕，轉身從塌邊搬來一個小矮凳，踩著它總算取下了劍。

這把劍不算太重，但也不輕，劍鞘上鑲嵌著顆顆寶石，一看就是美觀多於實用的劍。

右手握住劍柄，輕輕用力，一截雪亮的劍光閃現。

舒窈微微側頭，避開這有些晃眼的光。

長劍出鞘，可以很清楚地看清楚，劍鋒沒有開刃。

她手腕靈活轉動，挽出漂亮流暢的劍花。舒窈放下劍鞘，左手在銀亮的劍身上滑動，直到這時候，她才覺得自己是完整的，她缺失的那一部分被補全了。

手腕輕輕轉動，銀亮的劍光如一團團銀色光球在房間裏滾動，衣袖上多餘的頭繩垂下隨著長劍擺動，纖細的身影融在朵朵劍花中，莫名的和諧，不知何時散開的裙裾飛揚，如風中盛放的洛陽花。

舒窈眼神平靜無波，與往日大不相同，短短時間，她只覺得自己仿佛和劍融為一體，劍即是她，她即是劍。

察覺到自己體力即將耗盡，舒窈只能收起繼續舞劍的想法，身形一轉，手中長劍飛出，穩穩地落入劍鞘之中，除了金屬摩擦之聲，別無雜音。

對於自己的完美收尾，舒窈滿意地點點頭，眉眼彎彎，臉上露出兩個淺淺的梨渦。

她向桌子走去，準備把劍掛回墻上，一邁步，踩到散開的裙擺，“啪嘰”撲到地上，倒下時撲騰的雙手還成功帶倒了邊上地瓜果盤。

一陣劈裏啪啦的響，屋外的朱顏等人就算想忽視都難。

急忙忙推門進來，就見自家殿下正趴在地上，邊上是滾了一地的瓜果。

“殿下！”朱顏驚呼一聲，揚聲喊道，“朱辭，殿下摔倒了。”

一陣風飄過，朱辭的身影出現在房間裏，和朱顏扶起舒窈後，手上一用力打橫抱起她，快步走進裏屋，把她放在床上。

“太醫來了嗎？”朱顏在屋外，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妥當當，帶著太醫進來。

胡子花白的老太醫細細檢查一番：“公主殿下無大礙，只是有些脫力，就是手腕有些用力過度，接下來幾天會腫痛，用活血消腫的膏藥每天三次揉揉就好。手腕在徹底好之前不能太用力。”這太醫算是舒窈的老相識了，從小到大沒少被她折騰，說話也不繞圈子。

送走老太醫後，舒窈躺在床上，朱辭拿著她的手腕仔細地揉捏。

她感受手腕傳來的陣陣酸痛：“嘶，嘶，輕點，朱辭，疼，輕點。”

本來以為自己是隱藏的天縱奇才，武林高手，沒想到耍個劍，手腕就用力過度了。

舒窈：）

她一定能成為劍術高手！總有一天，她會屹立在大禦朝的劍術之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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