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1章

關燈
原本在家裏,聶良辰總是逼著蘇清晏多吃飯,在他耳邊絮叨,纏著他說話。如今,角色互換,蘇清晏總是想法設法地讓聶良辰多吃飯,說自己在公司的事談攝影相關的話題,想讓她多說話。

這個家變得死氣沈沈,安靜,冰冷。

時至今日,他才懷念曾經在飯桌上她沒完沒了的嘮叨,樣樣事無巨細的反覆交代,纏著他講那些沒營養的笑語,無聊的八卦新聞。

他才設身處地的體會到她當時的那種心情。

無可奈何,落寞心酸。

晚上,蘇清晏從浴室洗漱完,聶良辰已經背對著他睡下了。

關掉燈,臥室陷入一片沈寂無聲的黑暗。

蘇清晏側過身,正向聶良辰的背部。他緩緩貼進她,伸手環住她的腰。聶良辰沒動,蘇清晏俯下頭,在她的脖頸落下一個吻,又接連不斷沿著她的頸線親吻,最後吻落到她的耳邊。

蘇清晏的身體熱起來,在聶良辰的耳邊微喘著氣,“良辰,我們要個孩子吧!”

聶良辰一動不動,過分冷靜的一句話將蘇清晏升起的欲望澆得冷透。

“明天下午三點,我們去民政局領離婚證。”

房間的黑暗籠罩著蘇清晏陰沈密布的面容。

“聶良辰,我說過,我不會和你離婚。”

聶良辰沒有再開口說話,保持沈默。

沈默,只有沈默。

沈默是最冷酷最無情的武器,傷人於無形,不動聲色地在你心上毫不留情地割下一刀刀。

曾幾何時,蘇清晏就是這樣,用沈默來應對聶良辰的嘮叨,她的問題,她的要求。

現在這樣叫什麽?

自食其果。

“你到底要怎麽樣?你想怎麽樣都可以,我都可以接受。我知道最近接連發生的事情對你打擊很大,可是一切都會過去,一切都會好起來。你不是一直想要個孩子嗎?你現在的身體恢覆好了,我們可以立馬要一個孩子……”

在這種沈默中,蘇清晏像一個不戰而敗的將士,潰不成軍,丟盔棄甲。

“良辰,你不要用離婚來折磨我,我……不想和你離婚。”

涼夜如水,聶良辰睜著眼睛看著窗簾上晦亮的月輝,只覺得滿身疲憊。

以前,蘇清晏讓她等,等他的腿好再要孩子,她也一直等,等他的腿好,等著要一個孩子,等著補辦一場婚禮,等著他愛上她。

現在,她覺得她累了。在和蘇清晏的這場婚姻裏,她花光了全身的力氣,等來的是筋疲力竭,傷痛累累。

她累了,她現在不想等了,什麽都不想要了。

第二天一早,聶良辰去看了容父。

容家豪華的別墅,她一踏進門,庭院裏,容母跑來跑去,頭發淩亂,衣衫不整,雙腳一只穿著鞋,一只光著,嘴裏瘋叫著,“眉兒?眉兒?你在哪?你別跟媽媽捉迷藏藏了……”

後邊緊跟著氣喘籲籲的容父,手裏拿著容母的另一只鞋,“你把鞋穿好了,再找眉兒……”

“呀!我找到眉兒了。”神志不清的容母,歡喜地得把剛走進來的聶良辰一把抱進懷裏。

聶良辰整個身體僵在容母懷裏,臉上表情也瞬間僵凝。容母之前對她一直態度刻薄,言詞尖酸,這個突如其來的懷抱沖擊力太大,錯亂了她的神經。

容母抱著聶良辰,心疼地摸著她的臉,“唉呀!你怎麽這麽瘦。快!跟我進屋,媽給你做你最愛吃的菜。”

容父跑過來,悲傷地看著容母,“她現在就是這樣,每天哭著吵著要找眉兒,已經徹底瘋了。良辰,你可憐可憐她,充當一下眉兒,她現在受不了一點刺激。”

容母拉著聶良辰的手帶她進客廳,笑容滿面,“你等著,媽去廚房給你做好吃的,燉你最愛喝的老鴨湯了,還有香煎帶魚和糯米丸子,你的嘴可挑了。”

容母去了廚房。容父眼神懦怯地看向聶良辰,這種時候她還能來看他,他心裏感到寬慰不少。

“良辰,你容姨瘋了,眉兒也死了。這可能都是老天給我的報應,讓我晚年落得這麽一

個淒慘的下場。”說到傷心處,容父像個孩子一樣哭起來,大顆大顆的眼淚掉下來,砸在手背上,“良辰,爸爸只有你了,如果連你都不讓我這個爸爸,不要爸爸了,沒了你,爸爸什麽都沒有了……”

聶良辰靜靜地看著眼前的容父,他的頭發花白,眼角,額頭的皺紋很多很深,臉上黃黑,星星點點的,好多老年斑。他的手背粗糙幹枯,像張老樹皮。

聶良辰突然意識到他的父親已經這麽老了,而她竟然整整恨了他有二十來多之久。

恨意橫亙在胸,她疏遠他,冷漠他,卻從來沒認真看過他,註意過他的變化。

他仿佛是眨眼間就變得這麽蒼老。

原本那個偉岸高大的男人已然變成了一個年邁的老人。

孤苦無依,蒼老無助。

“爸……”這麽冰釋柔軟的一聲,聶良辰聽著覺得很陌生,不像是自己的聲音卻又正是從自己的嘴裏發出來。

容父淚水漣漣地看著她,“良辰,爸爸只有你了,你原諒爸爸好嗎?”

又像是另一個自己,聶良辰看著自己的手慢慢伸出手觸上容父年老的皮膚,輕輕地抹去他的眼淚。

母親抑郁而終她始終耿耿於懷,一句原諒怎麽會如此輕易?

但在這個世界上,容父已是她唯一最親的人。

容母做好了飯菜,在餐廳對著是聶良辰的“容眉”盛湯夾菜,一句眉兒長,讓她多喝湯,煲湯是最滋補身體的。又一句眉兒短,問她好不好吃,還想吃點什麽?

也曾在這個餐廳,在這張飯桌上,容母三番對聶良辰話中帶刺,視若眼中釘,冷臉相待。而現在,失心瘋的她卻把她當成女兒,這麽喜笑顏開,關切愛護,親似母女。

老天爺!它好像以自己的頑劣乖張捉弄蕓蕓眾生,讓人間不失戲劇和諷刺。

食不知味,聶良辰此刻覺得,圍桌相坐,對著瘋癲的容母和年邁蒼老的容父,她的恨,變得一點意義也沒有了。

從容家回來,聶良辰進廚房做了一桌的菜。

餐桌上,色香味俱,葷素搭配,精心烹調,有不少蘇清晏喜歡吃的菜。

這是一餐平常卻不尋常的一頓飯。

蘇清晏握著筷子用力地咀嚼著飯菜,艱難下咽,一點點吃下去的全是苦澀。

他清楚的知道,這是最後的午餐。

也是,聶良辰最後一次做給他的飯菜。

“當初我們結婚時,什麽都沒有置辦,我也什麽都沒要你的,只是領了結婚證,我搬了行李住到你們蘇家來。現在我們離婚,還是一樣,我也什麽都不要,領了離婚證,我收拾好行李從你們蘇家搬出去。”

聶良辰寥寥數語,讓蘇清晏羞愧難當,悔恨自責,無地自容。婚姻數載,他什麽都沒有給過她,沒有盡到一個做丈夫的責任。他不稱職,不體貼,不合格。

吃過飯,聶良辰去臥室收拾自己的東西。衣櫃裏的衣服,梳妝臺上的化妝品,日常用品。衣櫃一點點的空了,桌上的東西點點沒了,蘇清晏的心也一點點空了,沒了,越來越空,什麽都不剩,空得心慌心亂心痛。

她搬走的不是行李,而是挖走他的心。

“良辰,你再給我一次機會,不要離婚。”蘇清晏拽住聶良辰的手腕,開口挽留,“身為你的丈夫,我讓你失望,讓你受傷,很多事情都做得不好。但給我一個機會,你想要什麽我都給你,什麽都答應你。我們重新開始,舉辦婚禮,去蜜月旅游,生一個孩子……”

“蘇清晏,我以前想的你不想,我以前要的你不給,現在我不想了你才想,你不要了你才給,太晚了……我累了,和你的這段婚姻真的太累了……”

聶良辰收拾好自己的行李,她的決定是那麽不容更改,一絲挽回的餘地也沒有。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誰也不能定格時間,阻止時間的流逝。車開在路上,離民政局越來越近。

進到民政局,蘇清晏覺得咽喉就像被扼制住,呼吸不暢。

聶良辰交出和蘇清晏結婚證,戶口本,身份證,照片。

“你們考慮好了嗎?別因為一些小矛盾一時沖動離婚。就昨天有一對小夫妻,下午剛在我這領離婚證,今天上午又去隔壁覆婚了,現在的小年輕,就是誰都不讓誰……”

俗話說,寧拆一座廟,不拆一樁婚,辦事人員勸和不勸離。

聶良辰淡淡出聲,“我們都考慮清楚了。”

辦事人員看向坐著輪椅,一直沒說話的蘇清晏,“那我就蓋章了,這章子蓋上去,你們就不再是夫妻了。”

蘇清晏眼睜睜地看著辦事人員在離婚證上蓋了章,現在的局面都是他一手造成的,他傷透了聶良辰的心。

民政局,同一個大門,人進人出。一臉喜氣來辦結婚的準夫妻和滿臉頹喪氣來辦離婚的男女,涇渭分明,一眼就能看出。

“以後我們還能見面嗎?”

聶良辰沒回答,遞給蘇清晏一封信,“你以後照顧好自己,這封信等我走了以後,你再看。”

看著聶良辰上了出租車,車影越來越遠,在視線裏形成了一個小點,最後消失不見。民政局大門口,蘇清晏覺得心裏也跟著消失了什麽,空空如也。

他看著手裏的信,拆開。

阿蘇,原本願想和你白頭偕老,相守一生。但我們走到今天這一步,大概是造化弄人。想來想去,還是有些話想說給你聽。

當初在醫院遇見你時,蘇家突遭變故,我雖不能切身體會,但也親眼目睹你的痛不欲生。傷痛一直埋在你的心裏,生根發芽,去除不了,釋懷不了,放不下。就像我的母親,就像我。

我還未出生時,我的父親就拋棄了我母親和我。因此我的母親痛苦整個後半生,被傷痛所累,最後抑郁而終。所以我也痛恨我的父親,始終不親近,冷漠他。可今早我去看他,突然發現他變得那麽蒼老,他在我面前哭得像個孤苦無助的小孩子一樣。回家的路上,我想到容眉車禍身亡,容母變得瘋瘋癲癲,我失手害死閆父。是非對錯,種種不測,恩怨情仇,萬般皆是命,半點不由人。還有我們的孩子,終歸是親緣太淺。

痛傷人,恨累人。心懷痛恨,永遠不能釋懷,那麽終其一生,都不會過得快樂。

或許人的一生都在學習,學著釋懷,學著放下。

阿蘇,斯人已逝,再也不可能人死覆生,事回從前。

願你以後都平安,喜樂。

萬望珍重。

讀到末尾,眼睛刺酸,澀痛,蘇清晏眼前的字漸漸模糊了。

如果他不搞垮閆氏,不逼迫閆放,就不會發生後面的種種事件,就不會打破和聶良辰的平靜生活,也不會跟她走到離婚這步。

他後悔了。

作者有話要說:

其實這本書是全文存稿,後半部分寫得不很滿意,但還是努力更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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