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關燈
小
中
大
入秋的清晨還是有些涼意的。陸明站在醫院大門口抽煙，天空中好像飄起了毛毛細雨。蕭正涵帶著謝辰峻走過來，他便把手裏的煙給掐了。
“我們去吃點早飯吧，”蕭正涵說，“一會兒再送小峻回家拿點他爸的衣服去。”
陸明遲疑了一下，剛張嘴想對謝辰峻說點什麽，謝辰峻便一言不發地朝前走去。
蕭正涵看了看他，又掏出火機重新幫他把煙點上。
·
謝辰峻一個人走在前面，身後的倆人默默並肩同行，步調一致地呼出了一口濃墨重彩的惆悵。
“你到底……”
蕭正涵顯然有話要問他。
剛才其他人在，他有些事情不好明說。雖然他明面上全力維護陸明，但他知道陸明的取向和“尋常人”不一樣。
所以再怎麽不可思議，魏紅的那些“猜想”還是有可能發生。尤其是前段時間陸明一到點就要走，蕭正涵現在結合在一起想了想，大概也發現了一些問題。
“我不是不相信你——”
“我知道，”陸明說，“魏紅會那樣說並不是毫無理由——小峻先前就遇到過她以為的‘那種事’。”
“啊？”蕭正涵睜大了眼，“什麽時候？”
“唔——”
“難怪先前謝群見到你時是那種表情——你們早就認識了對不對？就是因為小峻的事？”
“事情當然不是我做的，”陸明略顯疲憊地道，“這點你還是能相信我的吧？”
“我相信你，可是到底——”
陸明其實不想把那件事搞得人盡皆知。但他想了想，接下來還有事要拜托蕭正涵，因此還是對他坦誠一點比較好。
他把幾年前在鄉下發生的事簡明扼要地和蕭正涵說明了，其中省略了大部分謝辰峻的反應，並且將重點放在了他爸媽的“奇葩”處理方式上。
“哎，我那個時候就應該意識到，小峻有這樣的父母，青春期可能不會好過，”他長籲了一口煙霧，道，“我們這些當老師的尚且要考個證，而對孩子影響最大的父母二人，卻居然可以‘無證上崗’——真是人間迷惑。“
同樣身為父母的蕭正涵聽了這話一臉慚愧：“是啊，我們都是第一次做父母，其實一路上都是摸索著來的，誰也不能保證做的每件事情都正確。”
兩個人竟同時嘆了口氣。
“不過我倒覺得也不能全怪魏紅，”蕭正涵又說，“她也許性格上是有些缺陷吧，但她不像你起碼學過點少兒心理教育，她也許根本沒意識到有些話會傷到孩子——”
“所以我說，不會養就別養，”陸明扔掉了手裏的煙屁股，“她這人怎麽樣我不關心，我也不想教她任何人生道理。我只是心疼這孩子，你明白麽？你看他胳膊受傷了，爸爸在手術室裏，結果還要面對母親的一通發瘋——要我是他我恐怕也早就瘋掉了。”
蕭正涵點點頭說：“你說得沒錯。有些人在事情發生時，習慣與身邊的人相互指責——比如小雨小時候有一次摔傷了，我很自然而然地去怪他媽媽怎麽沒看好他。但事後我又很自責，我不應該去怪懷雅的。
“小雨受傷她只能比我更難過，就算真是她沒看好孩子也不應該怪她。我當時會那麽心急只是因為不知道該做什麽來挽回現狀，所以說到底還是對自己的無能感到憤怒而已……”
陸明拍了拍他的肩，說：“要是每個做父母的都能像你一樣學會反省就好了。”
蕭正涵苦笑了一下，擡起眼又看見了朦朧晨霧中一個人走在前面的單薄身影。他說：“但也好，還有一年小峻就要去讀大學了，馬上就能享受自由了——自由就是一次重生啊，至少我是一直這樣堅信的，你覺得呢？”
“所以那時候的你就要追求自由，‘搖滾至死’，對嗎？”陸明微微一笑。
倆人默契地勾著肩笑了會兒，陸明對他做出了最後的請求：
“剛才我在魏紅面前是嘴硬，其實接下來的一段時間——就是在謝群身體恢覆、能夠接小峻放學的這段時間，麻煩你幫忙照顧他一下吧。我的車借給你開，反正我平常也不怎麽用得著，你——”
“為什麽？你不是說要管他管到底的嗎？”
“哎，總歸還是不太好吧——”
“這有什麽關系？你心裏又沒有鬼，”蕭正涵說，“就算別人不信你的人品我們也信，而且小峻也願意讓你接送吧？”
陸明看著他的背影，說：“可我還是覺得不合適……”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顧慮什麽。
他知道他的好朋友會堅定地站在自己這邊。
他也相信他自己。
可是他心裏總有個可怕的聲音在對自己說：
萬一我心裏有鬼呢……
·
三個人來到一家早點店門口。差不多一夜沒睡，三人面色都十分疲憊。不過謝辰峻挑選早點時看起來精神好了許多，陸明正想對他說點什麽，他揚起臉來看著陸明道：
“陸老師，你要吃什麽？”
“啊？”
蒸籠打開，水汽氤氳中陸明依稀可以看見那張幹凈雋秀的臉。
他臉上的血跡是陸明一點一點擦掉的。那時少年的窘迫與不安還仿佛依稀可見，現在他的眼睛裏已經恢覆了往日的光華。
陸明卻垂下眼，說：“我不吃了，一會兒我就先回去了。”
“什麽？”謝辰峻一臉錯愕。
“那個……一會兒讓你蕭叔叔帶你回家拿東西吧，接下來他也會接你晚上放學——”
“可是——”
謝辰峻盯著他，眼眶裏微光流轉。陸明撓撓頭，不知道該怎麽解釋。
他有太多話想對他說的。關於為什麽會擔心他，為什麽要保護他，為什麽要當著他媽媽的面說那些話，為什麽現在又，突然不敢面對他……
可是陸明什麽都說不出口。他把車鑰匙丟給蕭正涵，獨自走進了灰蒙蒙的晨霧裏。
“我不需要！”謝辰峻突然開腔，把兩個大人都嚇了一跳。
陸明轉過身來，發現他眼睛紅紅的，臉上那種倔強又滿是怒意的表情陸明還是第一次見。
謝辰峻三步並作兩步跑過來，將一袋包子塞進他的懷裏，然後死死地盯著他，字字鏗鏘道：
“我不是小孩子了，不是總需要人保護。”
“……”
謝辰峻回到蕭正涵身邊，沒有再看他一眼，耳朵卻紅得可怕。
陸明楞了半天，然後兀自笑了。
還從未見這家夥跟自己生氣，原來他某些時候也是有情緒的。
陸明將包子揣進衣袋裏，轉身走了。
·
·
做了這個看似艱難的決定後，陸明花了些時間讓自己的生活重新回到正軌。
其實也沒什麽，本來就沒什麽。他覺得自己這段時間的“胡思亂想”大概只是胡思亂想而已，待生活恢覆了往日的節奏，他便又重新沈溺在自己的世界裏了。
時光悄無聲息地流淌，一轉眼便又是一個夏天。
陸明本以為在這個小地方一切都能變得慢一些，可沒想到只是眨眼之間，距離他最初回到平城已經四年過去了。
·
又是一個夏日傍晚，門一開，一個泥猴子便“騰”地沖了進來，正是七歲的小雨。
他渾身臟兮兮的，紅領巾系在臉上；不知道又是在模仿哪個“大俠”，他一見陸明就屈膝蹲下，雙臂大張，擺出了個“接招”的姿勢：
“少俠，我看你骨骼驚奇，要不要跟我比試一場？若是能三招之內贏過我，小生就拜你為師——
“拜你個頭啊！”陸明敲了他一下，拎小雞一般地拎起他，“我揍你還要三招嗎？一招就給你屁股揍開花咯！”
“嗷嗷嗷放我下來！——”
陸明把他扔進浴室。
“臭烘烘的，又是去哪個泥巴地裏打滾了啊？這麽臟別想碰鋼琴，給我洗幹凈！！”
陸明嘴上吼著他，其實給他換洗的衣服已經放在了浴室裏；廚房裏還準備了綠豆湯，冰鎮過的，放了紅糖，就是這小屁孩最喜歡的那口。
·
小雨沖了個涼出來，發現他的師父正翹著二郎腿坐在鋼琴前哼歌。
“又長高了啊小矮子？”陸明叼了根棒棒糖在嘴裏，懶洋洋地道。
“我哪是‘小矮子’？誰說我矮了？”小雨嚷道，“我是我班男生裏最高的好不好！你不要看我比你矮就叫我‘小矮子’，那整個平城沒有幾個人不是‘小矮子’了……”
“你跟我說繞口令呢？”陸明眉頭一皺，粗聲粗氣地道，“來練琴！今天先練練巴赫——”
“我不想彈巴赫！”小雨撅起了嘴，“我要彈革命！（*註）——棒、棒棒棒——”
他話音未落手上就開始“棒”了，“棒”完之後的一連串琶音卻一塌糊塗。
陸明削了他一腦袋，暴躁道：“棒你個頭啊！先給我練基本功！”
小雨癟著嘴，不高興地翻開首覆調練習曲。結果他一頓操作猛如虎，手指狂亂翻飛，速度快得出奇，所有音符都粘連了在一起，差點沒把陸明氣得背過去。
·
不過後來整節課小雨表現還算不錯，到快下課時師徒倆終於“重歸於好”，課後一起坐在窗臺上吃冰棍。
“陸老師，我家也馬上要搬家了～”小雨調皮地眨著眼，笑嘻嘻地說。
“歐？搬到哪裏去啊？”
“搬到小峻哥哥家隔壁去！耶我們又能做鄰居了！”
“……”
前幾年蕭正涵也在慢慢做點小生意，這一年間進步格外神速，一轉眼都可以買謝辰峻家的同款大別墅了。
不過聽到那個久違的名字時陸明還是手上一頓。正巧樓下有些三三兩兩放學回家的高中生，你追我趕的模樣實在是青春洋溢。
“你小峻哥哥……是不是高考考完了？”
“嗯，是啊。”
“考得怎麽樣？”
“聽說挺好的吧～”
“哦……”
其實陸明最想問的話沒有問出口，但小雨這個小機靈鬼竟意外戳中了他的點：
“我上次叫他陪我來練琴，他都不來。”
“啊？”
“他說陸老師不喜歡他～”
“誰說我不喜歡他！”陸明突然一吼，把小雨嚇了一跳。
“我騙你的嘛……”小雨縮著脖子道，“他說他要去找同學玩，沒空來你這裏玩。”
“……”
“我估計啊……是小峻哥哥談戀愛了～”
“哈？！”
“他說他滿18歲了，已經可以和女同學親嘴嘴啦！”
“誰——誰跟你說的？他不可能會自己跟你說這些！”
“那當然啦～因為我又是騙你的，略略略～～～”
小雨整個人都寫著“欠扁”兩個字，跳著就跑走了。陸明抄起一個抱枕去追他。
小雨在他家裏上躥下跳，嘴裏還沒閑著：
“親了嘴嘴就可以生小孩咯！我讓峻哥趕緊生一個給我玩，我也教他彈鋼琴——嗷！”
陸明逮住了他，給了他一個響亮的腦瓜嘣：“誰說了親了嘴就能生小孩了？誰教你的？”
“我爸說我就是這樣來的！”
“你——”
小雨一臉委屈地看著他，陸明搶走了他手裏的半根冰棍：“別吃了！”
“嗷！——老陸你怎麽突然就生氣了嘛？”
“你再叫我老陸！”陸明擡起手就要削他。
“是不是聽說小峻哥哥談戀愛所以不高興啊？”小雨很作死地道，“是因為你自己還是個單身狗所以羨慕嫉妒恨嗎？～”
“你跟誰學——你給我練琴去！再練兩個小時！”
“嗷我不！我今天剛練完——”
陸明氣得鼻子冒煙，拎小貓一樣拎著他就走。
“嗷嗷嗷！小峻哥哥談戀愛也不怪我啊，”小雨嗷嗷叫嚷道，“沒人跟你談戀愛也不怪我啊——放我下來！沒有談戀愛，峻哥沒有談戀愛！我騙你的！——”
“我管他談沒談，你給我先彈琴去！”
“嗷——”
小雨在鋼琴前鬼哭狼嚎，陸明今天也成功被小徒弟氣得半死。
小雨的話幾分真假說不準，但有一個事實卻確實擺在眼前：
謝辰峻要去讀大學了，這意味著他很可能暫時地，或是永遠地，要離開這個小地方了。
陸明沒來由地心下一陣煩躁，然後又為自己這些莫名其妙的感覺而更加惱怒。
他啃了一口快要融化的冰棍，一口透心涼直直地涼到了心底。
·
·
幾公裏外的另一個小區裏，別墅門前停了輛車。
謝辰峻手裏攥著幾頁紙，面色沈重地推開了家裏大門。
魏紅正坐在沙發上弄指甲，謝辰峻一聲不吭地將高考志願表的覆印件放在了茶幾上，然後轉身回房。
魏紅興致乏乏地拿起志願表看了看，突然將紙揉作一團，大聲怒吼道：“謝辰峻！你給我下來！”
樓上臥房一片寂靜。
“是誰允許你報這個學校的——誰允許你報什麽師範學校的，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我們去吃點早飯吧，”蕭正涵說，“一會兒再送小峻回家拿點他爸的衣服去。”
陸明遲疑了一下，剛張嘴想對謝辰峻說點什麽，謝辰峻便一言不發地朝前走去。
蕭正涵看了看他，又掏出火機重新幫他把煙點上。
·
謝辰峻一個人走在前面，身後的倆人默默並肩同行，步調一致地呼出了一口濃墨重彩的惆悵。
“你到底……”
蕭正涵顯然有話要問他。
剛才其他人在，他有些事情不好明說。雖然他明面上全力維護陸明，但他知道陸明的取向和“尋常人”不一樣。
所以再怎麽不可思議，魏紅的那些“猜想”還是有可能發生。尤其是前段時間陸明一到點就要走，蕭正涵現在結合在一起想了想，大概也發現了一些問題。
“我不是不相信你——”
“我知道，”陸明說，“魏紅會那樣說並不是毫無理由——小峻先前就遇到過她以為的‘那種事’。”
“啊？”蕭正涵睜大了眼，“什麽時候？”
“唔——”
“難怪先前謝群見到你時是那種表情——你們早就認識了對不對？就是因為小峻的事？”
“事情當然不是我做的，”陸明略顯疲憊地道，“這點你還是能相信我的吧？”
“我相信你，可是到底——”
陸明其實不想把那件事搞得人盡皆知。但他想了想，接下來還有事要拜托蕭正涵，因此還是對他坦誠一點比較好。
他把幾年前在鄉下發生的事簡明扼要地和蕭正涵說明了，其中省略了大部分謝辰峻的反應，並且將重點放在了他爸媽的“奇葩”處理方式上。
“哎，我那個時候就應該意識到，小峻有這樣的父母，青春期可能不會好過，”他長籲了一口煙霧，道，“我們這些當老師的尚且要考個證，而對孩子影響最大的父母二人，卻居然可以‘無證上崗’——真是人間迷惑。“
同樣身為父母的蕭正涵聽了這話一臉慚愧：“是啊，我們都是第一次做父母，其實一路上都是摸索著來的，誰也不能保證做的每件事情都正確。”
兩個人竟同時嘆了口氣。
“不過我倒覺得也不能全怪魏紅，”蕭正涵又說，“她也許性格上是有些缺陷吧，但她不像你起碼學過點少兒心理教育，她也許根本沒意識到有些話會傷到孩子——”
“所以我說，不會養就別養，”陸明扔掉了手裏的煙屁股，“她這人怎麽樣我不關心，我也不想教她任何人生道理。我只是心疼這孩子，你明白麽？你看他胳膊受傷了，爸爸在手術室裏，結果還要面對母親的一通發瘋——要我是他我恐怕也早就瘋掉了。”
蕭正涵點點頭說：“你說得沒錯。有些人在事情發生時，習慣與身邊的人相互指責——比如小雨小時候有一次摔傷了，我很自然而然地去怪他媽媽怎麽沒看好他。但事後我又很自責，我不應該去怪懷雅的。
“小雨受傷她只能比我更難過，就算真是她沒看好孩子也不應該怪她。我當時會那麽心急只是因為不知道該做什麽來挽回現狀，所以說到底還是對自己的無能感到憤怒而已……”
陸明拍了拍他的肩，說：“要是每個做父母的都能像你一樣學會反省就好了。”
蕭正涵苦笑了一下，擡起眼又看見了朦朧晨霧中一個人走在前面的單薄身影。他說：“但也好，還有一年小峻就要去讀大學了，馬上就能享受自由了——自由就是一次重生啊，至少我是一直這樣堅信的，你覺得呢？”
“所以那時候的你就要追求自由，‘搖滾至死’，對嗎？”陸明微微一笑。
倆人默契地勾著肩笑了會兒，陸明對他做出了最後的請求：
“剛才我在魏紅面前是嘴硬，其實接下來的一段時間——就是在謝群身體恢覆、能夠接小峻放學的這段時間，麻煩你幫忙照顧他一下吧。我的車借給你開，反正我平常也不怎麽用得著，你——”
“為什麽？你不是說要管他管到底的嗎？”
“哎，總歸還是不太好吧——”
“這有什麽關系？你心裏又沒有鬼，”蕭正涵說，“就算別人不信你的人品我們也信，而且小峻也願意讓你接送吧？”
陸明看著他的背影，說：“可我還是覺得不合適……”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顧慮什麽。
他知道他的好朋友會堅定地站在自己這邊。
他也相信他自己。
可是他心裏總有個可怕的聲音在對自己說：
萬一我心裏有鬼呢……
·
三個人來到一家早點店門口。差不多一夜沒睡，三人面色都十分疲憊。不過謝辰峻挑選早點時看起來精神好了許多，陸明正想對他說點什麽，他揚起臉來看著陸明道：
“陸老師，你要吃什麽？”
“啊？”
蒸籠打開，水汽氤氳中陸明依稀可以看見那張幹凈雋秀的臉。
他臉上的血跡是陸明一點一點擦掉的。那時少年的窘迫與不安還仿佛依稀可見，現在他的眼睛裏已經恢覆了往日的光華。
陸明卻垂下眼，說：“我不吃了，一會兒我就先回去了。”
“什麽？”謝辰峻一臉錯愕。
“那個……一會兒讓你蕭叔叔帶你回家拿東西吧，接下來他也會接你晚上放學——”
“可是——”
謝辰峻盯著他，眼眶裏微光流轉。陸明撓撓頭，不知道該怎麽解釋。
他有太多話想對他說的。關於為什麽會擔心他，為什麽要保護他，為什麽要當著他媽媽的面說那些話，為什麽現在又，突然不敢面對他……
可是陸明什麽都說不出口。他把車鑰匙丟給蕭正涵，獨自走進了灰蒙蒙的晨霧裏。
“我不需要！”謝辰峻突然開腔，把兩個大人都嚇了一跳。
陸明轉過身來，發現他眼睛紅紅的，臉上那種倔強又滿是怒意的表情陸明還是第一次見。
謝辰峻三步並作兩步跑過來，將一袋包子塞進他的懷裏，然後死死地盯著他，字字鏗鏘道：
“我不是小孩子了，不是總需要人保護。”
“……”
謝辰峻回到蕭正涵身邊，沒有再看他一眼，耳朵卻紅得可怕。
陸明楞了半天，然後兀自笑了。
還從未見這家夥跟自己生氣，原來他某些時候也是有情緒的。
陸明將包子揣進衣袋裏，轉身走了。
·
·
做了這個看似艱難的決定後，陸明花了些時間讓自己的生活重新回到正軌。
其實也沒什麽，本來就沒什麽。他覺得自己這段時間的“胡思亂想”大概只是胡思亂想而已，待生活恢覆了往日的節奏，他便又重新沈溺在自己的世界裏了。
時光悄無聲息地流淌，一轉眼便又是一個夏天。
陸明本以為在這個小地方一切都能變得慢一些，可沒想到只是眨眼之間，距離他最初回到平城已經四年過去了。
·
又是一個夏日傍晚，門一開，一個泥猴子便“騰”地沖了進來，正是七歲的小雨。
他渾身臟兮兮的，紅領巾系在臉上；不知道又是在模仿哪個“大俠”，他一見陸明就屈膝蹲下，雙臂大張，擺出了個“接招”的姿勢：
“少俠，我看你骨骼驚奇，要不要跟我比試一場？若是能三招之內贏過我，小生就拜你為師——
“拜你個頭啊！”陸明敲了他一下，拎小雞一般地拎起他，“我揍你還要三招嗎？一招就給你屁股揍開花咯！”
“嗷嗷嗷放我下來！——”
陸明把他扔進浴室。
“臭烘烘的，又是去哪個泥巴地裏打滾了啊？這麽臟別想碰鋼琴，給我洗幹凈！！”
陸明嘴上吼著他，其實給他換洗的衣服已經放在了浴室裏；廚房裏還準備了綠豆湯，冰鎮過的，放了紅糖，就是這小屁孩最喜歡的那口。
·
小雨沖了個涼出來，發現他的師父正翹著二郎腿坐在鋼琴前哼歌。
“又長高了啊小矮子？”陸明叼了根棒棒糖在嘴裏，懶洋洋地道。
“我哪是‘小矮子’？誰說我矮了？”小雨嚷道，“我是我班男生裏最高的好不好！你不要看我比你矮就叫我‘小矮子’，那整個平城沒有幾個人不是‘小矮子’了……”
“你跟我說繞口令呢？”陸明眉頭一皺，粗聲粗氣地道，“來練琴！今天先練練巴赫——”
“我不想彈巴赫！”小雨撅起了嘴，“我要彈革命！（*註）——棒、棒棒棒——”
他話音未落手上就開始“棒”了，“棒”完之後的一連串琶音卻一塌糊塗。
陸明削了他一腦袋，暴躁道：“棒你個頭啊！先給我練基本功！”
小雨癟著嘴，不高興地翻開首覆調練習曲。結果他一頓操作猛如虎，手指狂亂翻飛，速度快得出奇，所有音符都粘連了在一起，差點沒把陸明氣得背過去。
·
不過後來整節課小雨表現還算不錯，到快下課時師徒倆終於“重歸於好”，課後一起坐在窗臺上吃冰棍。
“陸老師，我家也馬上要搬家了～”小雨調皮地眨著眼，笑嘻嘻地說。
“歐？搬到哪裏去啊？”
“搬到小峻哥哥家隔壁去！耶我們又能做鄰居了！”
“……”
前幾年蕭正涵也在慢慢做點小生意，這一年間進步格外神速，一轉眼都可以買謝辰峻家的同款大別墅了。
不過聽到那個久違的名字時陸明還是手上一頓。正巧樓下有些三三兩兩放學回家的高中生，你追我趕的模樣實在是青春洋溢。
“你小峻哥哥……是不是高考考完了？”
“嗯，是啊。”
“考得怎麽樣？”
“聽說挺好的吧～”
“哦……”
其實陸明最想問的話沒有問出口，但小雨這個小機靈鬼竟意外戳中了他的點：
“我上次叫他陪我來練琴，他都不來。”
“啊？”
“他說陸老師不喜歡他～”
“誰說我不喜歡他！”陸明突然一吼，把小雨嚇了一跳。
“我騙你的嘛……”小雨縮著脖子道，“他說他要去找同學玩，沒空來你這裏玩。”
“……”
“我估計啊……是小峻哥哥談戀愛了～”
“哈？！”
“他說他滿18歲了，已經可以和女同學親嘴嘴啦！”
“誰——誰跟你說的？他不可能會自己跟你說這些！”
“那當然啦～因為我又是騙你的，略略略～～～”
小雨整個人都寫著“欠扁”兩個字，跳著就跑走了。陸明抄起一個抱枕去追他。
小雨在他家裏上躥下跳，嘴裏還沒閑著：
“親了嘴嘴就可以生小孩咯！我讓峻哥趕緊生一個給我玩，我也教他彈鋼琴——嗷！”
陸明逮住了他，給了他一個響亮的腦瓜嘣：“誰說了親了嘴就能生小孩了？誰教你的？”
“我爸說我就是這樣來的！”
“你——”
小雨一臉委屈地看著他，陸明搶走了他手裏的半根冰棍：“別吃了！”
“嗷！——老陸你怎麽突然就生氣了嘛？”
“你再叫我老陸！”陸明擡起手就要削他。
“是不是聽說小峻哥哥談戀愛所以不高興啊？”小雨很作死地道，“是因為你自己還是個單身狗所以羨慕嫉妒恨嗎？～”
“你跟誰學——你給我練琴去！再練兩個小時！”
“嗷我不！我今天剛練完——”
陸明氣得鼻子冒煙，拎小貓一樣拎著他就走。
“嗷嗷嗷！小峻哥哥談戀愛也不怪我啊，”小雨嗷嗷叫嚷道，“沒人跟你談戀愛也不怪我啊——放我下來！沒有談戀愛，峻哥沒有談戀愛！我騙你的！——”
“我管他談沒談，你給我先彈琴去！”
“嗷——”
小雨在鋼琴前鬼哭狼嚎，陸明今天也成功被小徒弟氣得半死。
小雨的話幾分真假說不準，但有一個事實卻確實擺在眼前：
謝辰峻要去讀大學了，這意味著他很可能暫時地，或是永遠地，要離開這個小地方了。
陸明沒來由地心下一陣煩躁，然後又為自己這些莫名其妙的感覺而更加惱怒。
他啃了一口快要融化的冰棍，一口透心涼直直地涼到了心底。
·
·
幾公裏外的另一個小區裏，別墅門前停了輛車。
謝辰峻手裏攥著幾頁紙，面色沈重地推開了家裏大門。
魏紅正坐在沙發上弄指甲，謝辰峻一聲不吭地將高考志願表的覆印件放在了茶幾上，然後轉身回房。
魏紅興致乏乏地拿起志願表看了看，突然將紙揉作一團，大聲怒吼道：“謝辰峻！你給我下來！”
樓上臥房一片寂靜。
“是誰允許你報這個學校的——誰允許你報什麽師範學校的，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