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關燈
陸明走出火車站,深吸了一大口不怎麽清新的空氣。

老家的天色還是一如既往的晦暗,他已經兩年多沒有回過這裏了。

·

他只拎了個旅行包,穿著簡單的白色T恤;頭發有些長了,但他懶得打理。一走出火車站他便忙不疊地掏出了煙,可是在看見什麽之後又將打火機放回了兜裏。

陸明時年22歲,身長一米九有餘,體格健碩,肌肉虬結;他的五官異常明朗,模樣英挺帥氣,氣質有些張揚,眉眼中卻透著股兇勁。

正欲上前拉客的商販們一看見他便紛紛退卻,陸明早就習慣了。他的“流氓氣質”好像是與生俱來的,即便臉上什麽表情都沒有,光是眼神也能讓人敬而遠之。

陸明攏了攏微卷的黑發,抹去一夜未眠的疲憊神情。朝他走來的是一對年輕夫婦,男人肩膀上還趴著個睡相香甜的小娃娃。

“小明。”

名叫懷雅的女人張開雙臂擁抱他。她面容溫婉,長發垂肩,看著陸明時仿佛像看孩子一樣,溫柔又充滿憐惜。

陸明被這目光弄得有些無奈,苦笑著道:“姐姐,好久不見了。”

旁邊的男人笑著過來攬他的肩。他叫蕭正涵,懷雅的丈夫,看年紀比陸明大不了多少,可肩頭的小孩已經是兩三歲的模樣了。

“路上辛苦了,”蕭正涵說,“一晚上的火車坐得很累吧?”

“還行,”陸明淡淡地說,“反正是躺著……小家夥都這麽大了?上次見到他才那麽點兒吧?”

陸明用一只手掌比了比,蕭正涵拍拍小孩屁股:“是啊——來,小雨,見見你陸明叔叔。”

小雨從爸爸肩頭緩緩轉醒過來,睜開眼,面前便是陸明那張“兇神惡煞”的臉——

小雨“哇”地一聲哭了出來。

陸明:“……”

他想起來了,他好像一直不討小孩兒的喜歡。

·

·

三人來到一家裝潢典雅的飯店吃午飯。陸明嘴裏叼著根未點燃的煙,胳膊肘撐在桌面上,無聊地打量飯店大廳。

幾年沒回來,老家居然也有這樣的飯店了,他在心裏嘆道。

懷雅給他倒上了茶,又用異常憐惜的目光打量他。陸明撓撓淩亂的頭發說:“姐姐,幹嘛老這樣看著我?——我這模樣很奇怪嗎?”

“不奇怪,帥得很。只是你也不知道好好打理打理自己……剛認識你時你還是個水靈靈的大男孩,現在怎麽搞得這樣邋遢……”

“我……我什麽時候‘水靈靈’了……”陸明摸摸下巴上冒出的胡渣,哭笑不得。

“一會兒吃完飯我帶你去理個發吧?”

“不了吧,我覺得這樣挺好……”

蕭正涵點完菜回來,也站到了陸明這邊:“大男人嘛,粗糙一點有什麽要緊?——小雨別玩了,以後陸明叔叔就是你的鋼琴老師了,快叫聲陸老師。”

蕭雨正坐在媽媽腿上專心致志地玩塑料紙,聽見這話擡起眼看過來,正巧能隔著桌子看見陸明的眼睛——

然後小孩又被嚇得縮了回去。

陸明笑著抿了口茶。

“我可沒答應當你兒子的老師,”陸明一副少年老成的口氣,“而且那麽小的孩子學什麽鋼琴?你們也太心急了吧?”

“不是我心急,”蕭正涵說,“這孩子喜歡音樂,有天賦——不然讓小雨唱首歌給你聽聽?我們從沒教過他什麽,他的音準卻出奇地好。”

“那不奇怪,有你倆的基因嘛……”

“小明,你就打算住在市區了嗎?”懷雅岔開了話題,“不回你爸那邊——”

“他人都不在了我回去幹嘛?”陸明粗聲粗氣地說,又喝了口水,“不想看見那些親戚們,煩人。”

“不回去也好,”蕭正涵道,“你的新房子我找人給你打掃好了,鋼琴也搬進去了。昨天找人調音時小雨就踮著腳叮叮咚咚地彈,你說能不讓他早點學嗎……”

懷雅瞪了他一眼,蕭正涵一臉局促,而陸明看著這場景低頭笑了笑。

·

·

陸明和懷雅都曾就讀於祖國東部的某師範大學,陸明學的鋼琴,懷雅專業是聲樂。蕭正涵在他們隔壁學校,他和陸明是老鄉,倆人不打不相識,後來居然成為了好朋友。

蕭正涵在音樂上算是個半吊子。非科班出身的他和幾個兄弟一起玩搖滾,年紀輕輕就混出了點名堂,在那時的年輕人中風頭無倆。

可他最大的成就卻是“拐跑”了懷雅。倆人在這個群山環繞的小城裏安家下來,陸明便也在畢業之後回了老家。

反正於他來說在哪都一樣,這裏既然有兩個老朋友,想來生活應該不會太無聊。

·

他端著水杯,眼神出奇地寂寞。懷雅看他這個模樣張了張嘴,又想要說點什麽,被蕭正涵及時攔了下來。

“……人家藝術家就是這個氣質,”蕭正涵小聲說,“而且他都那麽大個人了,你還當小孩一樣操心他嗎?”

懷雅用溫柔的眼神瞪了回去,腿上的小雨突然咳了咳。

陸明的目光恢覆了焦距,他聞到一股煙味,正是從他身後傳來。

他用椅背碰了碰鄰座的男人,換上一口流利的方言:“老鄉,別抽煙吧?這裏有小孩。”

那男人斜著眼看了看他,並不打算理會,回頭繼續和人喝酒吹牛。

陸明一聲不響地站起身來,魁梧的身型頓時在男人腦袋頂投下一片巨大的陰影。

蕭正涵忙不疊起身想要拉住他,鄰座的男人擡頭看了看,默默地熄掉了煙……

陸明便沒說什麽,坐了回去。

“小明真是……”蕭正涵擦了擦額上的冷汗,“現在脾氣好多了哈?都不愛打架了。”

陸明喉嚨裏哼了哼。想來他四年大學生涯也就和蕭正涵一人打過架而已,誰叫他的樂隊那時偏要在他宿舍樓下“敲鑼打鼓”呢?擾了他的清夢……

·

不遠處有服務員註意到了剛剛這一塊兒的緊張氣氛,忙過來給兩桌人端茶倒水。這時一個老板模樣的中年男人大步流星地走入大廳,服務員紛紛向他點頭致意,然後男人註意到了蕭正涵這桌——

“老蕭啊!”謝群紅光滿面地走過來,“來我家飯店吃飯怎麽不打個招呼啊?——來來來,小二,這桌免單哈——今天你們隨便點,我請客!”

“這怎麽行?”蕭正涵臉上掛著客套的笑容,站起身來,“我就是帶個朋友來隨便吃點罷了……”

“哦?朋友啊?今天剛剛回平城嗎?”

謝群註意到了陸明腳邊的行李,也想過來客套一二,然而目光剛剛挪到他臉上,便整個人卻僵在了那兒。

“誒?”蕭正涵註意到了他的神情,“你們……認識啊?”

陸明打從謝群進門起便認出了他。此刻陸明一動不動地坐在位子上,沒有起身的打算,他料想這個男人也不會想和自己多說什麽。

“額,不、不認識……”謝群神色有些躲閃,顧左右而言他道,“那什麽……你們好好吃啊!我還要去後廚看看,他們好像找我有事……先失陪先失陪,吃好喝好啊大家,吃好喝好……”

謝群步履匆匆地走了,蕭正涵一頭霧水地坐下:“小明你認識他啊?”

“嗯?不算認識。”

“什麽叫‘不算’認識……”

“他是這家飯店的老板?”

“對,住我家隔壁,最近快搬家了……他這兩年剛剛把生意做起來,不過做得很不錯。你看這家店,很賺錢,聽說都打算開連鎖了。”

陸明慢慢悠悠地抿著茶,註意到桌上有只小手朝他伸過來,想來拿他扔在一旁的筷子包裝紙。

他把包裝紙捏成毛毛蟲的形狀,逗小狗一般去逗懷雅腿上的小孩兒。

然後他想起什麽,暗自笑了笑,說:“這種人,居然也能成為老板……”

“怎麽了?”蕭正涵憂心忡忡地看著他,“你們真認識啊?——你不會跟他打過架吧?”

“嗯。”

“啊?”

陸明的回憶冷不防地回到了四年前,他還真往那個男人臉上狠狠地揍過一拳……

·

·

那是他高考結束後的暑假,無所事事的他被當時還尚在人世的老爸趕回鄉下幫親戚幹農活。

鄉下的親戚和城裏那幫很不一樣。這裏民風淳樸,空氣清新,他十分喜歡待在這兒。

不過說是來幹農活的,卻沒有人敢指使他這個“大少爺——陸明老爸是平城周邊縣城裏大名鼎鼎的“黑老大”,從小他走在縣城街道上,就時不時能遇到他爸的“馬仔”跟他低頭打招呼。

而陸明並不知道家裏到底是做什麽的,老爸也似乎沒有讓他繼承“家業”的意思。

他從小就學鋼琴,看漫畫,文藝又舒適,雖然看外形簡直和他那做“黑老大”的老爸一個模子裏印出來的。

·

他坐在屋後的一棵樹上乘涼,悠悠然地翻著漫畫書。鄉下的夏天過於暴戾,午後的熱氣一旦蒸騰起來便令人無處可藏,陽光也爆烈得讓人根本不敢睜開眼睛。

他在樹上坐了挺久。這裏是屋子後頭的一個山壁之下,有著難得的蔭涼。他在親戚家白吃白喝了一個多月,本來身強力壯的他是主動說要幹點農活的,但太爺爺心疼他那雙“鋼琴家”的手,便什麽也不讓他做。

可是我在這兒也沒法練琴啊……他心裏盤算著回家的日子,將漫畫書蓋在了臉上,打算再瞇一會兒。

這時不遠處傳來一個小心翼翼的腳步聲,似乎是個體量不大的人正朝這邊走來。

來人的鞋子踩在幹枯斷裂的樹枝上發出了輕微的聲響,陸明睜開一只眼睛,發現是個十來歲的小孩兒。

這孩子他見過。隔壁家正在辦白事,來了很多遠房親戚,也帶來了很多煩人的小鬼頭,這小孩便是其中之一。

陸明討厭小鬼,所以孩子們醒著時他一般都會躲到這裏來,卻沒想到他的“秘密基地”突然就有人闖入了。

不過陸明定睛一看,發現這男孩是那群小鬼中最安靜的那個,年齡好像也是最大,應該已經十歲出頭。

小孩穿得體體面面幹幹凈凈,皮膚白皙,長相俊俏,小小年紀就帶著一副細框眼鏡,氣質異常地安靜和乖巧。

這個就還不錯。陸明翻了個身,滿意地想道。也許這孩子也是不勝其擾,才躲到了這裏來。

陸明瞇起眼睛往下看,孩子沒有發現他。只見他一只手拿了本線裝書,另一只手攥了點紙巾,找到一塊大石頭後仔仔細細地擦了個幹凈,然後才坐下。

“嗨。”陸明突然出聲,把小孩嚇得跳了起來。

男孩一動不動地瞪著他,滿臉驚悚。那時的陸明長得還不似後來那般張揚,但他五官鋒利,氣質深沈,再加上於孩子來說巨大的身型,難怪會把人嚇一跳。

不過我今早才刮過胡子啊……陸明摸摸下巴想道。現在的他就算稱不上“陽光清新”,也起碼不是“怪蜀黍”一枚吧?……

陸明擠出了個還算友善的笑,說:“我也在這裏看書。樹上是我的地盤,樹下就歸你了——別告訴你那些弟弟妹妹們好嗎?不然他們肯定要來跟我們‘搶地盤’了。”

這麽大的孩子應該聽得懂他的話了。陸明有些忐忑地看了他幾秒,然後便見小孩點點頭,重新在樹下坐了下來。

“你叫什麽名字?你也姓謝麽?”陸明又說。隔壁家姓謝,想來他應該也是謝家人。

小孩沒有理他,甚至都沒有擡頭,陸明討了個沒趣,重新翻開了漫畫。

·

接下來一連幾天這小孩都準時來樹下看書。陸明還是大咧咧地躺在樹上,架著大長腿翻著他的漫畫書。

小孩則安安靜靜地坐在樹下,不似同齡人那般聒噪吵鬧,就是從來都不理財陸明,讓他稍微有些郁悶。

誰叫老爸遺傳給了他這一臉“兇相”呢?鄰居家的孩子都怕他,估計這個也是。

倆人一起待了好些天,卻自始至終都沒有說過一句話,陸明也沒再問過他的名字。不過有時陸明睡著了會發出不大不小的呼嚕聲,小孩總是這個時候才擡頭看看他。

——陸明自然不會知道。

·

·

隔壁家的這場白事浩浩蕩蕩地辦了小半個月,最後到陸明要離開的日子了,他們居然才剛剛撤下院子裏的油布頂棚。

臨到陸明啟程回家的前一天,他居然有些睡不著。農村的夏日夜晚熱鬧得很,蟬鳴,蛙叫,在浩瀚的星空下彼此交匯。

他走出悶熱的房間,心想幹脆去那棵樹上看會兒星星好了。誰知剛拐到屋後他就發現不遠處鄰居家的茅廁內有光亮閃爍,而且從那邊隱隱約約傳來了哭喊和呼救聲。

微風一吹他瞬間清醒。陸明凝神一聽,是個孩子!

於是他拔腿沖了過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