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絕不放手

關燈
? 章30

實渕幾人匆匆趕來,卻見赤司縱身一躍,也跳入了冰冷的洛河中。

河水不算深,下潛一點便能觸底。赤司摟住正在尋找玉佩的黑子,點了他的睡穴,將他從刺骨的河水裏抱了出去。

“玲央,你們照顧好哲也,別讓他著涼了。”赤司嘴唇凍得發紫,表情卻依舊鎮定。語畢,他又回到寒冷刺骨的水中,反反覆覆地圌下潛,睜大眼睛尋找。

終於,幾塊大石頭的夾縫引起了他的註意。游過去一看,那玉不偏不倚,正卡在裏面,得益於此,才沒有被流水給沖走。

赤司握緊了玉佩,浮出圌水面,一點點往岸邊游去。

上岸後,他渾身透濕,水珠沿著赤色的發圌絲往下滴,在河水的反光下,給人一種滴血的錯覺。

部下們擔憂地望著他,赤司不語,比了個手勢,示意自己無礙。

“大人……”實渕嘆了口氣,阻止了其他近衛的動作,“都不要靠近,遠遠地保持警戒吧。”

傳說,越是兇猛的野獸,越是習慣獨自舔shì傷口。

對人而言,也是一樣的吧。

赤司緩步往回走,不知不覺,來到了那個為了哄哲也開心而一圌手打造的小吃街。

時辰早已過了飯點,大半攤位都收攤了,剩下空洞的架子在原地。不久前人頭攢動的熱鬧景象,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僅餘下冷火炊煙——恰如他此刻的心境。

不過,並不是一個攤位都不剩的。

走了約摸百米,一個算命攤出現在赤司面前。那真是一個極不起眼的攤位,只有一張年歲已久的小木桌,一位身著厚棉衣的老人坐在桌子後面,正有一下沒一下地對著手心哈氣取暖。

木桌上點了一盞小燈,溫暖的光線透出來,在這個空無一人的漆黑靜謐街道上,宛若指明燈一般的存在。放了往常,赤司是不會搭理這種算命格的小攤的,今天卻是個例外。

不知不覺,他走到木桌前坐下。

攤主聽到板凳移動的聲音,知道有客人了,“歡迎光臨。”

他擡起頭,一雙昏黃渾濁的眼望過來,沒有焦距,是個盲人。

“客人要算什麽?仕途?”

“不。”赤司一口否定。

盲眼的老人聽了,了然地笑了笑。

會到他這裏的人,無非兩種,仕途,情路。既然不是前者,那麽,必然就是後者了,“請伸出手來。”

幹枯瘦削的手緩緩在赤司掌心摩挲,細細感受著上面細膩的紋路。

隨著了解的深入,老人的眉越皺越緊。面前這位客人的“情路”,前方是吞噬一切的黑圌暗,很可怕,也很危險,他本人卻毫不動圌搖,只一條路往下走。

老人斟酌了一下,才道,“年輕人,恕我直言,感情是一種水到渠成的東西,太偏執可不好。”

赤司眸中閃過一抹玩味,“哦?你知道我在想什麽?”他向來對算命這種玄學嗤之以鼻,現在看來,好像還是有那麽點意思的。

“不,我並不知道你的具體想法。”老人搖搖頭。

他自小目不能視,卻能“看”到常人所看不到的一些東西。比如眼下,他就可以“看”到,這個年輕的客人強大且執著。這份強大用於仕途,固然霸氣無匹,可用在感情上,就有點可悲了。

“年輕人,我所知的,不過一點——你的愛並非溫柔,而是執念。”

老人算了一輩子命,第一次見到這樣的,駭然之餘,婉言勸道,“可以的話,希望你能放下執念,後退一步……”

“放下?”赤司冷冷地打斷他,“我好不容易才明白自己的心意,歷經多少事,才找到的意中人,怎麽可能說放就放?”

一瞬間,他周圌身升騰起濃烈的殺意,即便看不見,老人也能感覺到,不禁一寒。忍了又忍,他終究出於長者對晚輩的關心,勸慰道,“可人的感情自有天命,不是強求來的東西。”

天命……

赤司微微低頭,那塊哲也愛逾性命的玉佩,正安穩地躺在他另一只手的掌心。這玉佩確非凡物,不僅剔透無暇,還有股暖流從裏面流淌出來,只是握著,便感到掌心發圌熱。

赤司自嘲地笑笑,笑意中泛著淡淡的苦。

他曾借葉山之口,詢問哲也“你喜歡怎樣的人”,哲也給出的答圌案,是“溫柔的人”。

或許,另一個赤司征十郎,就是如這璞玉般,溫柔的人吧。

和他完全不同。

這興許就是所謂的天命。

他不是哲也喜歡的那一類,相遇又晚那人一步,而且,不論是刻意還是無意,他曾深深地傷害過哲也,這都是不爭的事實。

但是……

赤司對算命老人道了聲謝,往木桌上放了一枚金幣,就此告辭。

回到府邸,黑子被他點了睡穴,在床圌上沈沈入睡。睡夢中,他也不忘玉佩的事,睫毛不安地顫圌動著。赤司在床邊坐下,將玉佩放到他微開的掌心中。

握緊了璞玉,黑子神色一松,安然睡去。

他的睡顏很乖圌巧,一動不動地蜷成一團兒。赤司抱住那團鼓鼓的被子,吻住他。黑子的唇很涼,赤司的更是冰涼得沒有一絲溫度。

“哲也,我愛你。”

他一個字一個字地說,以一種覆雜的口吻,輕柔中夾雜著殘圌忍,癡情中夾雜著狠戾。

不論如何,他決不放手。

哪怕是天命註定,他也要賭上性命,逆天而行!



與此同時,在國圌家的另一端,赤司的宿敵——皇太子,迎來了一位不速之客。

太子正在寢宮和四個貌美的宮女調圌情,聽聞來訪者的事,一個激靈從床圌上跳下來,匆匆忙忙換了身衣服,快步往會客大廳走去。

在會客室,一個身著鬥篷的異國男子,正細細欣賞大廳中昂貴精美的裝飾品。他有一頭褐色的長發,瞳孔也是同樣的色澤,說話時嘴角微微上揚,眼底卻沒有笑意。

他的姓名、來歷都是個謎,只說自己是個藥師,前來獻計。

太子對他的身份也不甚在意,他在意的,是那人口圌中“戰勝赤司征十郎的方法”。為了打敗赤司,不論是異國人還是邪神,他都願意與之交易!

和赤司家的低調不同,王圌權家相當高調豪華。且不說王宮獨占一座山的龐大面積,單說那數百根柱子上覆雜精美的描金花紋,已經讓人眼花繚亂圌了,更別提那些用象牙、黃金、珊瑚、玉石做成的精美擺件,每走幾十步便擺一個,偌大的王宮堪比一個寶庫。

藥師欣賞了半天裝飾品,聽到門口傳來腳步聲,優雅地行了一禮,“尊敬的太子殿下,屬下有一計策,能將赤司征十郎一派的精銳摧毀殆盡。”

聽到仇人的名字,太子的表情瞬間因恨意而扭曲。

赤司征十郎——那個男人居然敢蔑視皇權,自立為王,罪不可赦!

然而恨歸恨,太子還沒有傻到隨便聽信一個陌生人的地步,謹慎地問道,“具體來講,你打算怎麽做?”

事實上,現狀對於王圌權方,是極其不利的。

首先是將領。

赤司征十郎麾下能人不少,其中青峰、紫原兩位將軍更是能力卓越。己方只剩下武內玄一位將軍,他的弟圌弟武內信,在新協城一役中慘死於赤司刀下。

然後是兵馬。

保守估計,赤司一方有十萬精銳,反觀己方,雖號稱二十萬大軍,但大部分都是從平民中強圌制征用入伍的,根本不會打仗,真正能上戰場的武士,連八萬都不到。

最後是軍費。

想到這,太子更是恨得咬碎一口銀牙。本來赤司家管轄的帝光、洛山、秀德、海常就很富饒,包攬海濱貿易的巽月灣更是一只會下金蛋的母雞!結果赤司征十郎那混賬,竟出兵攻下了正邦、新協兩城,將大圌陸運輸主幹道也收入囊中!如此一來,金銀流水般往那邊流,己方能拿出的軍費則非常有限。

將領、兵馬、軍費,三大要素沒一個占優勢,盡管太子恨赤司恨進骨子裏,也不敢輕舉妄動。雙方關系處於臨界點,不動手則已,一動手,勢必是一場你死我活的血戰。

“屬下明白太子殿下的顧慮,請放心,計策若能奏效,可兵不血刃地摧毀赤司征十郎的軍圌隊。”來自異國的藥師湊近太子,壓低聲音,將自己的計策詳細描述了一遍。

太子開始有些愕然,後來,待他想到此計可能帶來的戰略成果,嗤嗤地笑起來。

“該死的赤司征十郎,你不是‘不知道敗北為何物’嗎?這次,就讓你好好嘗嘗失敗的滋味!”越想越愉快,嘴角幾乎咧到了耳根。

太子大手一揮,給了獻計的藥師五百人馬,同時也大方地給予他財力支持,“你放手去做,事成之後,必有重酬!”

“謝太子殿下,屬下必不辱使命。”從會客室退下的時候,一個嗜血的笑容在藥師臉上一閃而過。

當晚,神秘的藥師帶領五百精兵,像影子一樣悄無聲息地離開了皇城。

數日後,太子召集朝臣,在會圌議上宣布“以西側為突破口,同革新派全面開戰”的決議。與會的都是重臣,聽完太子的豪言壯語,眾人臉上的表情很微妙。

有嘆息的,有嘲諷的,有事不關己的……總之,沒有一個積極響應的。

最後,還是“護國雙將”之一的武內玄站了出來,說出了大家的心聲。

“太子殿下,恕屬下直言,就兵力而言,我方略遜一籌。另外,真要開戰,西側乃敵人重鎮——陽泉城的所在地,有重兵把守,不適合作突破口。”

他的忠心諫言,並未被年輕氣盛的太子放在心上。

“武內將軍,您說得很對。陽泉的確是敵方的軍事重鎮。可是換個角度想,如果我們能滅掉陽泉,不就可以給對方一個迎頭痛擊嗎?”

“可是殿下,陽泉並不好攻啊!”武內沈重地長嘆道。

保守估計,陽泉城有一萬五的精銳兵力,加上駐守的將領是紫原敦,整座城猶如銅墻鐵壁。在武內看來,就算傾盡己方所有戰力,自己親自上陣指揮,都不一定能啃下那塊硬骨頭。

沈默在屋裏蔓延,似有一面無形的墻壁,阻擋在君臣之間——太子怨恨臣子懦弱無圌能,臣子覺得太子在異想天開。

“太子殿下!有要事稟報!”一個聯絡官急匆匆進來,呈上一封書信,太子看完後,眼睛一亮,猛一拍大圌腿,“好!”轉向武內玄,得意地問他,“將軍,你知道這封信上說了什麽嗎?”

武內謹慎地回答,“屬下不知。”

“信上說,陽泉城被滅了!哈哈哈哈——我真想看看,赤司征十郎那個不可一世的家夥聽到消息,會是怎樣一副表情!”

武內聞言一窒,和同圌僚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疑惑。

銅墻鐵壁般的陽泉城,真的被滅了嗎?



哐當一聲,綠間袖子一擼,暴怒地將桌上的銅制水壺砸到地上。

“卑劣小人!”綠間咆哮道,身為革新派陣營中最冷靜的智將,他會失態至此,可想而知敵人的行為有多下作。

在陽泉,守城的一萬五千名精銳,加上近十萬百圌姓,全部喪生!

所有的人,都是被生生毒死的!

敵方配制了數目驚人的□□,在陽泉城的水源上游投毒。那毒物非常特殊,不僅沒有被流水稀釋,且有好幾天的潛伏期。城裏的人毫不知情,喝了有毒的水,待到發作之日,城中的人無一幸免,全部遇圌難!

不幸中的萬幸,是紫原剛好閑來無事,帶幾個近衛官外出狩獵,因而逃過一劫。

當他帶著滿滿一車獵物,興高采烈返回陽泉,盤算著這麽多圌肉是燒烤還是白灼時,隔著老遠,都能聞到一股刺鼻的血圌腥味。

開城門的那個畫面,紫原永生永世都不會忘記——他自小長大的城池,變成了一座死城,青石地面上沾滿了幹涸的血跡。在戰場上所向披靡的強大武將,第一次膝蓋發軟。他顫顫巍巍地往城裏走,試圖找到一個幸存者。

沒有,一個都沒有。

所有人都死了。不管是年輕人,亦或是老人、孩子,就連牙牙學語的嬰孩,也躺在母親的臂彎裏斷了氣。

就在幾天前,他出發去狩獵,周圍有那麽多的人,子民、部下、朋友、親人,都笑吟吟地對他招手,恭送他出城。那熟悉親切的一張張臉,此刻,都化為了散發著惡臭的腐朽死屍,渾身爬滿了蛆蟲。

紫原心中大慟,跪在地上,失聲痛哭。

“啊啊啊啊啊啊——”撕心裂肺的叫喊震徹天際,此時的他,不再是那個慵懶散漫、愛零食勝過一切的大孩子,而是被自責與悔恨吞沒的陽泉城少主。

他跪在地上,像頭野獸,嘶吼了一天一夜,滴水未進,滴米未沾。

幾個近衛官輪番勸說無果,正焦慮間,赤司一行人到了。

青峰二話不說,一個手刀過去,將紫原打昏。

黑子攜銀針上前,為紫原做了簡單的調理。他已經很有醫師長的意識了,照顧好紫原,即刻安排人手,收拾堆積如山的屍體,一方面讓同圌胞們入土為安,另一方面,也是為了防止屍體腐爛,滋生新的瘟圌疫。

赤司深深看了他一眼,將澎湃的感情暫且壓抑在心底。

現在不是談情說愛的時候,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站在被血染紅的廣圌場上,赤司抽圌出佩刀,劃破了手心。

滴下的鮮血與子民的血水融為一體,逆風之下,他衣袂翻飛,面容冷峻如霜。

“安息吧,我定會讓敵人血圌債血償!”

TBC

作者滴廢話:

隨著最終決戰,《紅花為君染》進入完結倒計時。

還剩下大約五章左右,一起迎接最後的戰役和情感糾葛吧w?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