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哲也被扇了一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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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章20

銀月高懸,清淺的月光流瀉下來,為林子裏的二人鍍上了一層瑩白。

畢竟是冬季,夜晚還是有些冷的。習武之人的體溫比一般人要暖上許多,睡夢中的黑子本能地往赤司懷裏縮了縮,像極了往火爐靠的小動物。

因著醉酒的關系,他偶爾打一兩個酒嗝,吐點口水,給赤司純桑蠶絲的裏衣糊了一大片。

換了別人,赤司一刀砍過去都有可能,換做黑子,卻不怎麽動氣,任憑他把自己當暖爐。

黑子醒來的時候,已是日上三竿。

宿醉的大腦運轉很慢,發現自己居然躺在樹林裏,呆了好一會兒才想起來,他昨晚給清水老圌師掃墓後,跑到林子裏喝悶酒,醉了,也就直接躺地上睡著了。

當時醉得厲害,具體發生了什麽,已經記不太清了。只依稀記得在他又冷又難過的時候,有一個人陪在他身邊,懷抱非常溫暖。

那個人……是誰呢?

他死活都想不起來,揉圌揉疼痛的太陽穴,正欲起身,卻見身上蓋著一件厚厚的黑色皮衣,領口和袖口考究地縫了一圈貂毛,成色極幹凈漂亮。他在林子裏睡了一夜,居然沒受涼,足以見得此皮衣的保暖程度。

黑子先是一楞,想明白後,嘴角微微上揚。

這件衣服,他是認得的。征十郎大人在冷天有兩件喜歡的外衣。一件通體雪白的絨皮衣,另一個,便是他手裏這件。

摟緊了懷裏的衣服,他閉上眼。

真暖和。



在隨軍出征的時候,他從見習生轉正了,理應從集體宿舍搬到寬敞舒適的單人間,但先是清水老圌師重病,後是辦喪事,搬宿舍的事也就擱置了下來。

拖了這麽久,也該搬住處了。

回到暌違多日的宿舍收拾東西,將零碎的小物件分門別類碼好,整理成一個個小包。

這時,村上和其他幾個見習醫師回來了,黑子微微欠身,禮貌地和他們打招呼。

大夥兒關系一向不錯,往常村上他們也會回禮,可今日,幾人面色發僵,都不吱聲,村上更是跟吞了蒼蠅一樣,露圌出嫌惡的神色,偏過頭去。

昨夜目睹了樹林裏暧昧的情景,回來後,村上就告知了幾位室友,大夥兒驚訝後,紛紛決定和黑子劃清界限。這年頭,讀書人最重名節,醫師更是讀書人中的讀書人,對“名聲”二字看得比性命還要重。

在他們看來,一個出賣色相來換取地位的醫師,比娼圌妓還不如!

黑子何等敏銳,當即覺察到他們對他的排斥。

可是原因呢?近來他都在忙清水老圌師的葬禮,每天焦頭爛額,想了一大圈也想不出個所以然。料想大概有什麽誤會,尋思著找個機會談談,微笑道,“我今天會收拾東西搬走,臨走前,想請大家吃個飯,感謝你們長久以來的照顧……”

“不必了!”村上打斷了他,嘲諷道,“有這個閑工夫,不如好好想想如何再爬一次赤司大人的床?說不定他一高興,醫師長的位置都是你的!”

黑子臉上的笑容倏地消失了。

饒是他定力再好,忍耐力再強,遭受這般赤圌裸裸的羞辱,也不禁一陣怒火上湧,“這話什麽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唄——”略顯尖細的聲音響起,菊池笑瞇瞇地走了進來,“說起來,還沒有恭喜黑子君呢,見習生轉正,分管藥房,專屬藥圃,連著三道特圌權,赤司大人對你,可謂是信任優容,無人能及了。”

很普通的一套恭維話,但結合語境,分明是在暗指,他用骯圌臟的肉圌體交易去換地位。

果然,此話一出,村上幾人看向黑子的眼神就更鄙夷了幾分。

黑子的手悄悄握成拳,雪白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隨大軍日行幾十裏,辛苦跋涉,每日和著水咽幹糧,沒日沒夜地照顧傷患,為了節省藥材,整日盤算如何用最少的藥治最多的人……千辛萬苦,才換來那個人的信任。

明明是再正常不過的事,為什麽會被曲解成這個樣子?!

單薄的胸膛劇烈地一起一伏,他不停告誡自己要冷靜。

很多事越描越黑,只有頭腦清圌醒,心境平和,才能把事情說清楚。

黑子平覆了一下心情,剛要開口,卻見一個人影飛快地沖過來,狠狠將菊池按倒在地!

“混賬東西!”荻原雙眼充圌血,看起來甚是恐怖。

今天一早,城主府的下人之間到處都是關於黑子的流言,說他一介見習生,通圌過得到城主大人“寵信”而得到重用。至於他是用什麽手段“受寵”的,五花八門,什麽說法都有。

有說他用迷圌藥的,有說他用蠱的,還有說他床圌上功夫特別好的……淫詞穢語,把黑子形容得卑賤不堪。荻原氣得發圌抖,耐著性子四下打聽,原來,最早傳此消息的人,就是菊池。

“造這種下三濫的謠言,你就不怕損陰圌德嗎?”

他一改往日的開朗陽光,神情陰霾,一拳連著一拳往菊池身上招呼,一下比一下兇狠。這麽大的動靜,引來了越來越多愛看熱鬧的人。

菊池被他揍得嗷嗷直叫,一邊喊疼,一邊斷斷續續地辯解。“我沒、沒有亂傳謠言……”眼看荻原的拳頭又要砸下來,他尖圌叫一聲,“是真的!我有證據!”

荻原怔了怔,懸在半空中的拳頭中途轉向,改為拎著他的領口,“好,你說。”

小哲是什麽人,他還不清楚?

溫和,淡然,與世無爭,絕不可能如流言那般不堪。

他對此深信不疑。

菊池掙紮著爬起來,從懷裏摸出一條腰帶,“這是半年圌前,在城主大人的床圌上找到的。”

晃了晃那條繡著“黑子哲也”四個字的腰帶,嗤笑道,“黑子君,可以解釋下嗎?為什麽你的腰帶會在城主大人床圌上?”

黑子臉色微變,那天晚上,一起都太過混亂。

被蹂圌躪了一夜,次日昏昏沈沈的,渾身被碾壓般地疼,又有些發燒,哪裏顧得上腰帶。

半年過去,那場噩夢造成的傷口已經愈合,原以為事情都結束了,沒想到時至今日,結痂的傷口卻又被人撕圌開。

荻原仿佛被落雷劈到,嘴唇動了動,半晌,才吐出幾個字來,“小哲,你是被圌迫的,對不對?”

“胡說!城主大人身份尊貴,什麽樣的美圌人得不到,有什麽必要,對一個男人用強?”菊池冷笑著給他潑冷水,“難道你覺得城主大人不喜歡女人,有斷袖之癖?”

荻原壓根不在意周遭人的話,熱切的視線牢牢鎖在黑子身上。

“小哲,我知道,那一定不是出於你的本意,”抓著他的肩,用圌力晃了晃,“對不對?”

黑子默然,事已至此,多少雙眼睛看著,輿圌論的臟水,勢必需他們中的一人來背負。

這個年代,包小倌、養小姓都是上不得臺面的事,遠的不說,就說近幾年的王圌權家,前太子因為和一個男戲圌子糾纏不清,被他父皇怒斥“有辱斯文”,革了儲君身份,換他弟圌弟上圌位。

擺在他面前的兩條路——

若擺出受圌害圌者的姿態,將那一晚推給赤司,那個人恐怕會背上“短袖”“昏圌君”的罵名。

若攬到自己身上,固然能保住赤司的名聲,但他這一世,不論是身為醫師的尊嚴,還是男人的尊嚴,都會毀得一幹二凈。

要在兩條路間二選一,並不是件容易的事。

黑子面色慘白,嘴唇都給咬破了,鮮紅的血絲滲了出來。

“抱歉,荻原君,”終於,他一個字一個字,緩慢而清晰地說,“那天晚上,征十郎大人喝醉了,是我主動的。”

“黑子哲也,你……”荻原心中五味陳雜:被好友背叛的痛苦,深信的事物崩壞的混亂,以及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嫉妒,畢竟年輕,腦子一熱,怒意一湧,就做了件後悔一生的事:他揚手,甩了面前的人一巴掌。

啪——一記響亮的耳光聲,黑子被打得頭歪向一邊,臉上火圌辣辣地疼。

他連日為老圌師的喪事奔忙,身圌體早就疲憊不堪,加上昨晚宿醉的後遺癥,荻原這一耳光扇得他眼冒金星,耳朵嗡嗡地響,什麽都聽不清。

再也扛不住,他眼前一黑,就不省人事了。



意識朦朧間,他覺得自己被擡了起來,擡到某一處,被人當垃圌圾一樣扔到地上。

他掙紮著撐開眼皮,發現自己正置身於一個小柴房裏,他的鋪蓋、被褥,還有先前打包好的一些物件,橫七豎八地扔在他周圍。

手邊有一張字條,大意是洛山城主府現在下人過多,房間不夠用,只能把這間柴房騰出來,作為他的單人房間,望諒解雲雲。筆跡是菊池的,清水老圌師過世後,菊池身為副長,暫時接管了他的所有權限,給醫師分配房間,也是他的職能之一。

字條上的語句看起來很客氣,但黑子很清楚,以菊池對他的恨意,把他扔來柴房的時候應該頗為愉快。

他站起身,仔細查看了下自己的“房間”。

這裏似乎被廢棄許久了,墻角積了許多蜘蛛網。地面結了厚厚一層灰,隱約聽到角落有點動靜,走近一看,原來是兩只碩圌大的肥老鼠,正拿角落的幹柴磨牙。

很破敗,但也不算太糟。

回想當初誠凜被屠村,他被拋下懸崖,抱著塊浮木沿著河水漂了數日,渴了就喝兩口河水,餓了只能忍著。乞丐尚且能找個橋洞避雨,他那會兒虛弱不堪,連找片荷葉擋雨的力氣都沒有,只能任憑日曬雨淋。

和那個時候相比,有柴房睡已經很幸福了。

“一,二,三,四……”數了數房頂和墻壁上的破洞,不多不少,十個,正好湊整。

黑子拿了紙筆,認認真真將每個破洞的形狀和大小都做了記錄。見時辰不早,先用水擦了下地板,勉強收拾出一小塊幹凈地方用來鋪床,便睡下了。

第二天一早,他去集市買了些木條和釘子,滿滿的一大包,拿回來修補。小時候跟著降旗的父親學過一段時間木工,修修屋子、做小家具,這點事還難不倒他。費了一天的時間維修,正修補第十個洞,有人過來傳話,“黑子醫師,赤司大人喚你過去。”

黑子有瞬間的晃神。先前在新協城,他幾乎天天被傳喚,有時是療傷,有時是按圌摩穴位。回來洛山,因著種種原因,這好像還是第一次,“稍等,我馬上去。”

他換了件衣服出門,一路上,下人們看到他,紛紛背過臉竊竊私圌語,雖聽不清,但看他們鄙夷的神情,也能猜個大概——他現在住著柴房,又名聲盡毀,不管是“笑貧不笑娼”的,還是“笑娼不笑貧”的,都可以恥笑他。如果要找一個茶餘飯後的談資,沒有比他更合適的。

譏諷的視線如芒在背,直到走進城主房間,隔絕了那些視線,才總算舒口氣。

“來了啊,哲也。”赤司放下卷軸,擡頭看向他,臉上的笑容倏地隱沒。黑子照例給他下跪行禮,才屈膝到一半,就被赤司大力扯過去,“你的臉怎麽回事?”

臉?黑子茫然地伸手一摸,疼得一哆嗦,這才後知後覺地想起那一耳光。

那一巴掌下去,估計半邊臉都腫了。

“這是我……我最近搬房間,不小心摔到的。”

赤司用一種看白圌癡的眼神盯了他好一會兒,走到門外,吩咐道,“來人,拿消腫的藥來。”

很快,上好的膏藥就送來了。赤司抹了一大塊在手上,往黑子腫起的臉上抹去,力道很大,疼得他眼淚直打轉兒。冰藍的眸子泛起水霧,分外惹人憐愛,赤司卻毫不動容,依舊冷著一張俊臉。

“好好記著這痛,下次再笨手笨腳弄傷自己,我讓你疼十倍。”他冷聲道,上藥的動作卻一刻未停。

黑子輕輕地“嗯”了一聲,嘴角漾起淡淡的笑容,細碎的劉海遮住了他的前額。

那是一個非常溫柔的表情。

外面的汙圌言圌穢圌語,都集中在他身上,實在是太好了。

臟水潑到自己身上,總比潑到這個人身上好。

這麽想著,疼痛中也生出了點模糊的幸福來。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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