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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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可以自如地穿梭所有的記憶,他的人生是一條有盡頭的長繩,而他則站在能看到長繩全部內容的頂點,以高高在上的身份,悲憫地俯視著他短暫的一生。

“嘎嘎。”

小唐的聲音把他從放空的狀態中叫醒,姜瀾生摸了把頭頂,讓小唐站在自己的手上,強行避免頭發再次被排洩物染臟的命運。

“不許嘎,再嘎我還給你放奧爾良烤雞的制作視頻。”他用另一只手撓了撓小唐脖頸的羽毛,又把小東西從手上推下去,讓它站在自己的桌角,然後拿消毒濕巾,把沾上小唐排洩物的手背擦幹凈。“哎哎哎這是我的水杯!不許洗臉!渴了去喝賀老師的咖啡!”

小唐對他歪了歪頭,又嘎了聲,在桌上跳了跳,又從翅膀下叼出根顏色艷麗的羽毛,放進他手裏。

姜瀾生笑,摸摸小鸚鵡的頭,小東西在他手指下搖頭晃腦。

這是他在納德心理工作的……呃,他也不記得是工作的第多少年,他的後腦裏裝著一枚據說足以改變人類發展史的芯片,不過今天的他依舊沒什麽特別的感覺。今天他上午沒有預約,下午則是他某位老顧客的例行聊天時間,那位老顧客名為柯柯,是個有著一把好嗓子的歐皇歌手,最近有心轉型做幕後,但他的歌迷好像都不太願意。

小唐突然撲棱棱地抖了抖翅膀,就地起飛,姜瀾生順著小唐飛走的方向看過去,房間裏剛好進來個人,穿著相當有型的風衣,戴著口罩,桃花眼裏滿是笑意。

“哎?”他立馬站起身,繞過桌子走出去牽對方的手。“你怎麽過來了?不是在片場拍戲麽?”

“我送宋導過來和何先生聊聊天,臨時的,沒預約。”喬瑾瑜笑著解釋道。“今天宋導和編劇為了劇本的事情大吵了一架,編劇被氣進急診,宋導給何先生打電話,問能不能過來聊聊天,何先生說正好今天有空,我就送宋導過來了。”

姜瀾生拇指在男人眼下按了按,他的愛人乖巧地閉上眼,像是在等待一個吻。

工作時間工作場合,就算老夫老夫這麽多年,他依舊用盡全部的自制力才克制住自己拉開對方的口罩和對方唇舌交纏的沖動。他勉強和對方拉開些許距離,收回手。

“那你還不在片場休息一天?男主的戲比男配多那麽多,你一累我就心疼。”

“那不演了?你養我?”

“又不是養不——”說到一半姜瀾生被迫卡殼,想想房子想想車,想想賣身還債的十年契約,再想想唐納那張充滿嘲諷的小惡魔臉。“……我還真養不起。寶貝,嗚嗚,我真是個沒用的男人。”

他假哭的樣子把喬瑾瑜逗笑了:“不是約定好的麽?拿個國產的小金人回來,給小唐當墊腳石。”

對,這是他和喬瑾瑜的約定,他為了那個簽了保密協議的科研奉獻出自己的大腦,為了人類的進步而做出了相應的努力,所以喬瑾瑜也要綻放自己的才華,爭取為那個他不懂的圈子產出更多優秀的作品,最好是能拿個影帝,把小金人拿回來擺桌上給小唐玩,這樣小唐就不會一進門就瞄準他的腦袋。

“沒事,想演就演,等什麽時候不想演了我們就回家養老,老公爭取養得起你。”

喬瑾瑜:“那唐老鴨會哭的吧,他把後續的投資計劃書都做好了。”

總站著說話也不是什麽事,每次拍戲途中他都覺得喬瑾瑜特別累,能休息他還是希望能讓對方多休息休息,好在他的辦公室裏有床,雖然比不上家裏的床舒服,不過小憩一下沒什麽問題,他把床鋪好,示意喬瑾瑜坐著,又親自半蹲下身給自家老婆脫鞋,把那兩條修長纖細的腿搬到床上去。喬瑾瑜抓著他的手不讓他走,姜瀾生只得把自己的椅子搬到床邊,連帶著本打算今天看完的書一起抱過來,左手給喬瑾瑜抱著,右手單手翻書。

“睡吧,等宋導那邊完事了我叫你。”

喬瑾瑜嗯了聲,臉貼著他的小臂,很快陷入睡夢之中。高強度的拍戲確實耗人體力,他盯著愛人的睡顏看了一會兒,笑了笑,把註意力集中回自己的書上。

中午顯然沒時間吃飯了,姜瀾生叫何先生的助理替自己拿了外賣,又讓助理把外賣放在院子裏的花盆上。這麽多年過來喬瑾瑜這個睡眠淺的問題還是沒能得到解決,也就只有他一個人能在對方身邊活動又不把對方吵醒,其他人無論是誰都不行,所以他沒讓助理接近這邊,終於得以讓喬瑾瑜睡了個難得的好覺。

但能攔得住助理攔不住預約了他午後時間的柯柯,柯柯戴著耳機,邊打游戲邊往門裏走,進大門的時候沒看路,差點撞在門框上,哎喲了一聲,然後索性一屁股坐在花壇上繼續打,不過就算只有這點聲音也足夠把喬瑾瑜吵醒了,他的戀人整張臉在他的手臂上蹭了蹭,努力撐起身子。

“醒了?”

“嗯……”

對方點點頭,又把頭往他懷裏鉆,就像在家裏那樣,終於被他慣得學會了撒嬌。他把手插進對方的發間,揉捏對方的後頸,又親了親自家伴侶頭頂的發旋。

“宋導……”

姜瀾生搖頭:“那邊應該還沒完,餓麽?我把外賣拿進來?”

懷裏的那顆腦袋左右轉了轉,又停頓幾秒後從他身上起來,眼神已經恢覆清明,問:“我能去哪裏洗把臉?”

“這邊。”

他把自己所有的洗漱用品都堆到旁邊,這才騰出空到院子裏拿外賣,結果外賣裏的雞塊已經被柯柯吃得差不多了,小男生滿手都是油,正艱難地用沒沾油的剩下幾根手指艱難地繼續打游戲。似乎是用餘光看到他從辦公室裏出來,頭也不擡地打了個招呼:“喲,馬上打完了,打完就進去,順便這家外賣是不是換廚子了,我怎麽感覺跟我在這裏住的時候的味道不太一樣了?”

姜瀾生哭笑不得:“你到底是來找我聊天的還是來偷吃我外賣的?”

“那當然怪你把外賣放到涼都不拿進去咯。”柯柯又覷機從外賣袋裏摸出張餐巾紙擦手。“以及你辦公室裏是不是還有個人?還沒聊夠?我們姜醫生真是魅力無限啊。”

“行了別貧。”他把裝雞塊的外賣盒掏出來放柯柯身邊,餐巾紙放柯柯腿上,剩下的拎起來。“我要開始吃飯了,你什麽時候打完什麽時候進來。”

他回辦公室的時候喬瑾瑜正在擦面霜,奔三的男人不比十七八歲的少年,臉上富含膠原蛋白,必須依賴各種昂貴的保養品加持,才能維持皮膚的年輕,連帶著他也習慣性地跟著塗點東西,生怕有朝一日年老色衰,本來就長得不算好看的這張兇巴巴的臉變得更加難看,就算喬瑾瑜不嫌棄,他怕自己嫌棄。

“還有點溫度,不算涼。”他把外賣擺在茶歇桌上。“多少吃一口。”

喬瑾瑜的抑郁癥已經很多年沒發作過了,連帶著暴食癥也再也沒犯,雖然他也不知道這算不算徹底治愈,不過隨著年齡的增長,就算再怎麽拍歇斯底裏的戲,收工之後喬瑾瑜都能保持精神狀態的穩定。只是抑郁癥可以被治療,精神分裂卻不可以,他的伴侶依舊無法擁有人類該有的覆雜情緒,依舊只能模仿,好在喬瑾瑜的病沒有更進一步的跡象,如果能維持到老到死,應該不會影響正常生活。

他也去洗了把手,回來和喬瑾瑜對坐吃有些遲到的午飯,柯柯也哼著歌溜進來,眼睛片刻不離手機屏幕,說:“你們吃你們的,不用管我。”然後自己找了個椅子坐。

對面的喬瑾瑜遞過來個問詢的眼神,他讀懂了,是‘這是你的患者吧,晾著他沒問題麽’的意思。他本想回‘對待不同患者要用不同的方式,這名患者很討厭被人高高在上的捧起來的感覺,所以我選擇用這種毫不在意的方式對待他’,但想了想以自己的演技很難用表情表達出自己的想法,於是摸出手機,把自己的想法打在手機上給喬瑾瑜看。

喬瑾瑜看完後對他彎起眼,這次他也看懂了,這是個誇獎與自滿雜糅在一起的表情,是‘我家姜總真厲害’的意思……大概吧。

“咳。”柯柯突然大聲咳嗽了一聲,然後單手捂住嘴巴,語速極快:“上班時間禁止談戀愛。”說完正襟危坐,就好像剛剛說話的根本不是他。

姜瀾生就樂,沒肯定也沒否定,喬瑾瑜根本沒吃多少,聞言也笑了,桃花眼微垂,擦擦嘴巴站起身。

“那我就先去宋導那邊了。”喬瑾瑜接過他遞過來的水喝了口,又從口袋裏摸出無糖薄荷糖含在嘴裏。“……回見。”

明明已經在寫著兩個人名字的房子裏同居了那麽久,卻因為對方的職業問題不得不間歇性分居,這回又是兩個月沒見到面,好不容易才見到一次,結果對方卻又不得不匆匆離去,他戀戀不舍地凝視著愛人高挑的背影,直到被柯柯的手擋住眼前的視線。

“別看了,眼珠子要黏人家後背上了。”

“啊。”

“這確實是業內人都知道的消息,那個這兩年勢頭很猛的喬瑾瑜有個相當穩定的同性伴侶,所以不靠緋聞炒熱度什麽的,不過我還真就沒往你身上想過,深藏不露啊姜醫生。”

姜瀾生笑:“吃完我的外賣就開始打聽我的八卦?先把費用結一下,私人問題三倍收費。”

在他看來柯柯的心理相當健康,甚至比當代八成的同齡人都要健康得多,不過每個月依舊雷打不動的至少要來他這裏一次,打打游戲玩玩小唐,或者幹脆睡一覺什麽都不做,至於最近則迷上了抽卡游戲,歐皇想要哪張ur就能抽到哪張ur,反而有幾張最菜的r卡無論如何也抽不到,於是拿著手機讓姜瀾生給他抽。

“錢!就知道錢!庸俗!”柯柯咬牙切齒。

姜瀾生:“沒辦法,畢竟你也知道我老婆的賺錢能力有多強,我要是不努力就只能吃軟飯了。”

“哦?這就是承認的意思咯?”

姜瀾生無奈:“我從來沒刻意隱瞞過,《青春正值好時光》那首歌還沒發售之前不就已經告訴過你我已婚了麽?”

柯柯擺出個無所謂的表情,關掉手頭的游戲,點開抽卡界面,把手機推到他面前,道:“行吧,那你給我抽個三星卡,這卡太難抽了。”

這都不是夢,而是他親身經歷過的、真實的過去,在這段與BIAS無關的記憶裏,他擁有一位叫做喬瑾瑜的戀人,他的記憶完好無缺,他清晰地記得他們所共同經歷的每一段回憶。姜瀾生把自己從這段記憶中抽出來,然後在終點之前留步。

在那個已知的終點前,他患上和他老爸一模一樣的疾病,膠質瘤,發展迅速,就算提早動用全部手段,也只不過是把他的剩餘壽命從三個月延長到一年。

得知這個消息的時候唐納當即從維也納飛回來看他一眼,就算是在喬瑾瑜躺在icu裏生死未蔔的時候依舊能維持偶像包袱的唐納居然在見到他後紅了眼,兩只手把指節捏得嘎嘣嘎嘣響,活活像是能手撕了他的樣子,又把喬瑾瑜支開,拎著他的領子把他從椅子裏拎起來。

“你他媽這麽短壽為什麽要招惹喬喬??”唐納壓低聲音吼他。“你讓喬喬怎麽辦??”

他沒回答,不屬於他的淚水滴在他臉上,又流進嘴巴裏,他舔了下,是鹹的。

他見過唐納很多種哭泣,作為各種電視劇電影話劇的男主角或是女主角,卻唯獨不是作為唐納自己。他覺得有點難過,但又沒有什麽辦法,所有的安慰都是蒼白的,所有的努力也都徒勞無功。

“對不起,我腦子現在不太清醒。”唐納放開他的衣領,胸口急促地起伏。“我不該對病人這樣,我給你道歉,不好意思。現在業界內哪個國家對你的病小有研究?我給你聯系。”

姜瀾生閉上眼,搖搖頭。

沒有辦法,是真的沒有辦法,醫學不是奇跡,他在轉專業之前也學過臨床,他知道醫療技術的極限在哪裏。

“……那我把喬喬叫回來,你還剩多少時間?我讓他多陪陪你。”

“別。”他終於說了唐納進來後的第一句話。“讓他正常拍戲,正常生活,別因為我耽誤他的正常節奏。就算我……了,我也希望他能像現在這樣按部就班地好好活著。你們經營一個演員也挺難的吧,別因為我影響他可能拿到的影帝。”

唐納差點被氣笑了:“你的意思是在喬喬眼裏,影帝比你重要?”

“不。”姜瀾生搖了搖頭。“那只是我個人的願望,而只要是我的願望,他一定會為我達成。這樣的話,至少未來幾年,他會好過……好過哪怕一丁點兒,我也知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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