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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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在看電影那般,意義不明的鏡頭在荒涼的街區搖晃,天色極黑,只有零星路燈照在郊區的路面上。鏡頭緩步前行,看起來就像是正在散步的第一人稱視角,從荒涼的郊區起,逐漸走向市中心。道路錯綜覆雜,行進之人看起來卻不慌不忙,更沒有顧忌時間的流逝,而是自顧自地向前走著,步履悠閑。路途中也碰到幾位路人,那些人或開心的交談或沈默的趕路,沒有任何人對鏡頭本身發表任何意見。

這是亂碼最後解析出的視頻,時長不到五個小時,姜瀾生用十倍速把視頻翻來覆去看了三遍也沒看出什麽所以然,他總覺得自己在什麽地方見過差不多的場面。他來到這個世界的時間還不足二十四小時,按理來說不應該有這樣的既視感,也許將視頻上傳分析會得出結果,但是直覺告訴他不該這麽做,他需要自己找到答案。

也許視頻重要的地方並不在於視頻內容本身。姜瀾生心想。也許某個人想要給他傳達某種信息,卻又無法直接告訴他,這個五小時的視頻只是一把解開信息的鑰匙。

這個思路應該沒錯,隨著時代與科技的發展,人類的情緒完全可以以代碼的方式儲存下來,記錄在BIAS中,並分享給其他人感受。他突然想到自己剛開始看這段視頻時的感覺,就像在看電影,那麽會不會在電影中能找到答案?情緒代碼是鑰匙,而解謎的素材在電影中。

他本想敲開隨便誰的對話框問詢自己能在哪裏查詢到電影的資料庫——逐個下載對比過於浪費時間和內存,不如去資料庫裏查看——結果發現現在已經是淩晨兩點,而等天亮之後還要參加封閉訓練。姜瀾生放棄了現在就解開答案的念頭,在被窩裏翻個身,開始為封閉訓練儲存體力。

事實證明這是他來到這個世界上後做的最正確的選擇。

封閉式訓練和他想象的差不多,將他完全困在只有十九層餐廳那麽大的房間裏,唯二的陪練是兩個人型AI,角落裏架著一整排騎士劍。所有需要學習的理論知識都在短時間內加載完畢,在面對陪練機器人的時候他能清晰地記住每塊肌肉的發力方向。但知道是一回事,做到又是另外一回事,AI機器人的戰鬥能力會從最低級起,隨著他的適應而逐步提高等級,無論是力度還是速度都在加強,每次加強還都會恰好卡在他覺得游刃有餘的時間點上。

姜瀾生累的氣喘籲籲,BIAS給出的休息時間精確到秒,AI機器人會在他開始懈怠的前一秒再次攻擊過來,讓他不得不抓起手裏的騎士劍反擊。

也有反應不及被傷到的情況,對方的騎士劍當胸而入,通過骨傳導他能清晰地聽到心臟上的肌肉被撕裂的聲音,鋪天蓋地的窒息感只有一秒,BIAS迅速調整他的激素分泌讓他不至於那麽激動,醫療倉就等在每個訓練室的門口,隨著警報進門,兩個AI機器人動作熟練地將他塞進醫療艙。

手術只有短短的兩個小時,在醫療科技高度發達的今天,只要BIAS芯片還好好地塞在腦子裏,人體上的任何零件便都是可更換的,把被騎士劍刺破的心臟更換只需要兩個小時,斷手斷腳需要的時間更短,因為醫療技術可以彌補□□上的不足,所以術後甚至不需要太久的休息時間,他只需要坐在房間裏唯一的家具,也就是一張床上吃掉術後必須服用的藥物,就能在一小時內重返戰場。

他本以為封閉式訓練會很難熬,但是他所獲得的成長感成功抵消了訓練帶來的精神上的疲憊感。是的,□□不會疲憊,會疲憊的只有精神,但是屬性指標依舊維持著正常值,每個數字都在明目張膽地大聲宣告:我很健康!我還能練!以至於他不得不無數次倒下再無數次站起身。直到現在他終於明白為什麽角落裏要架一排的騎士劍,畢竟只有一把兩把的話完全不夠用。

好在他每天依舊擁有少許自由時間,雖然不能外出,不過那點時間可以用來和他的合法伴侶聊天。

“是什麽戲?你今天的發型很好看。”

出於科技的便利,只要他支付的溝通價格足夠高昂,就可以在視網膜上進行全息投影,穿著睡衣卻頂著一頭精致造型的喬瑾瑜坐在他對面不存在的床邊摸摸自己的臉。

“啊……有點累,所以忘了卸妝。”喬瑾瑜強撐著起身,翻桌上化妝包裏的卸妝濕巾。“訓練怎麽樣?會不會很辛苦?”

“辛苦倒是挺辛苦的,不過感覺相當值回票價。我記得程橙說每個加入支援小隊的人都要參加這個訓練?當年你訓練的時候是什麽感覺?”

喬瑾瑜當著他的面卸妝,擦掉脂粉後的那張臉沒有上妝後那麽棱角分明,不過依舊很漂亮,是他喜歡的味道。

“不是當年,是每年,”喬瑾瑜糾正道。“非戰爭時期每年都至少要一個月的訓練,防止你的能力下降。這也是工作的一部分。訓練對我而言不算難,不過我更喜歡和活生生的人對戰,而不是機器人。”

姜瀾生摸摸今天被貫穿過的三角肌,把話題轉移回去:“哎說真的,你現在的發型真的很好看,有劇照嗎?方不方便給我看看?”

“有。”對面的男人似乎完全沒感覺到他在生硬的轉移話題,手指在空中點了幾下,把劇照拍給他看。

衣著華貴的王子殿下單膝跪地,王冠上的寶石在陽光下閃閃發亮,王子昂著頭,虔誠地向聖女神雕像獻上一朵玫瑰花。

劇照是全景式的劇照,可以三百六十度無死角旋轉,他左右欣賞這張劇照,不由得有些懷念烙印在對方額頭上的那個吻。哪怕影帝屬於整個末日之都,但他的伴侶卻只屬於他一人。

於是每天訓練之餘,他邊啃味道微妙的蛋白質塊邊仔細思索,等喬瑾瑜那邊什麽時候殺青,兩個人要不要去什麽地方約會,順便培養感情。

一個月的時間一晃而過,從訓練室出來姜瀾生才終於有種重回人間的感覺,不需要防備永遠在他精神放松的瞬間襲擊而來的——

姜瀾生猛地前撲,狼狽地就地打滾,就著前沖的勢頭爬起來後迅速後退。原本身後他以為是來送行的AI機器人手中正握著騎士劍,如果剛剛不是他反應快,估計要再被這把劍捅個對穿。一擊不成,AI機器人把騎士劍扔到一邊,伸手把他拉起來。

“恭喜您,恭喜您,您的臨場反應能力已及格。”

“……那我要是沒躲過呢?”

AI機器人用相同的語氣答:“封閉式訓練延長一個月。”

姜瀾生心有餘悸地摸摸胸口,AI機器人沒有繼續攻擊的意思,撿起地上的騎士劍回訓練室內待命,只有他被放出來。程橙卡在恰到好處的時間點給他發消息:哈!延長一個月了吧!沒事,程哥哥當年也延長了,畢竟是第一次嘛,不要太難過,很快就過去了。

得,他本以為訓練只是訓練,沒有考核環節,結果是所有人都有考核,所有人也都知道他要經歷這次考核,只是沒人告訴他,包括那位每天都跟他聊天的法律伴侶。不過只有這樣才叫公平,姜瀾生再三確認不會再受到攻擊,才給程橙回消息:程哥哥,我不認識路,開車來接我。

下面附送個訓練館門口的定位地址。

“他是人嗎?大家不都是第一生產廠出來的嗎?”

一回到十九層程橙立刻開始大聲跟時光抱怨,憤恨地對姜瀾生指指點點:“誰十八歲那年封閉式訓練不是訓了兩個月?他憑什麽一個月就出來了?”

時光咳了聲,眼裏含著笑意:“對,誰不是呢。”

厲長澤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看也不看他們,隨手在自己的面板上敲著什麽。程橙見狀哎了聲:“厲總,你當年訓了幾個月?”

姜瀾生本以為厲長澤那種不怒自威的人不會理會程橙的無理取鬧,卻沒想到那個男人只是偏了偏頭,答:“一個月。”

“我也是一個月哦。”坐在厲長澤對面的夏瑤笑瞇瞇地接話。“那種程度的偷襲完全奈何不了我。不如問問厲總在一個月內毀了多少AI機器人?”

“記不清了。”厲長澤淡淡道。

一山自有一山高,程橙不樂意了,哇的一聲開始裝哭,抱著時光的脖子不撒手:“嗚嗚嗚我的戰友只有你了……”

“嗯,只有我了。”

“那你十八歲那年訓練了幾個月?”

時光忍笑:“不到一周,因為我強行入侵了AI機器人的系統,讓兩個機器人互毆,然後就被放出來了。”

程橙:“……………………”

所有人都在哧哧哧地笑,只有程橙咬牙切齒。

“我再也不理你們了!!!”

時至今日他才算真正開始習慣在一隊的生活:周一值一整天班,周二周三休息,周四五六日每天有半天時間摸魚,半天時間訓練。十九層有個專門用於訓練的房間,和封閉訓練室相似,唯一的區別是只有對機器人才能使用武器,互相對打的時候多半是肉搏。

姜瀾生的第一個對手是厲長澤。

厲長澤慣用的武器是把通體漆黑的刀,無論什麽時候都帶在身邊,進訓練室後才解下來丟到手邊。經過一個月的訓練,姜瀾生整體作戰水平初步及格,但是在厲長澤手底下依舊走不過三招。對方的威懾力不止在那把刀上,身體的任何部位都能夠成為武器,跟他對戰的時候也從不輕敵竭盡全力,以至於讓他不小心在醫療室冷冰冰的床上躺了三天,直到那個人回到隊裏。

“你是新來的副隊?”有人推開醫療室的大門。

“啊。是我。”姜瀾生有氣無力道:“為什麽一隊沒有醫療艙……”

“就算是封閉訓練場,一層也只配備一個醫療艙。那東西貴得可以買下這棟樓,一隊不配擁有。”那人答。“你準備好了麽?”

“準備什麽啊————!!!”

痛覺屏蔽系統突兀消失,姜瀾生疼得差點一口氣沒喘上來。

全身上下所有的神經都集中到骨盆上,前所未有的劇痛感讓他瞬間所有指標全部爆燈,冷汗瞬間爬滿背脊,姜瀾生差點□□出聲,他扭動脖頸,看到喬瑾瑜帶著口罩,面無表情的盯著他的右側髖骨,頭頂是通亮的無影燈,他清晰地在對方那雙通透的眼睛中看到自己滿是血跡的肚腹。

“我……擦……”姜瀾生咬牙。“您真是……一點都不……給準備時間啊……”

那雙眼睛冷漠地與他對視半秒,很快回到傷口上。姜瀾生知道自己的髖骨被厲長澤砸碎,這三天也享受過了足夠多的疼痛,所有人都告訴他等隊裏的職業醫生回來就好了,但根本沒人告訴他職業醫生不等於醫療艙,職業醫生做手術不打麻藥???而且這人不是喬瑾瑜,是他看錯了,這人是誰啊??

“還行,和喬瑾瑜不相上下,就這樣吧。”那人點評道:“隊裏對疼痛耐受度最強的果然還是厲長澤。”

痛覺屏蔽重新起效,溫暖的感覺包圍了他,痛楚逐漸變成麻木,姜瀾生眼前跳動的警告也逐漸趨於平穩,他這才松了口氣,騰出僅剩的、為數不多的精力打量正在給他做手術的人:身材高挑聲音低沈,不過聽聲音不太像男性,大半張臉藏在口罩下面,只留出一雙桃花眼,眼尾上挑。

“看什麽看?還沒長記性?我把麻醉效果取消了?”

“別別別,哥哥我錯了。”姜瀾生忙答。“我的意思是我還沒自我介紹呢,我叫姜瀾生,剛完成封閉訓練,如果我沒猜錯的話,您是……歐陽?”

隊裏四位已婚三位未婚,未婚的兩位現在大概在摸魚,眼前這位應該就是他唯一沒見過的、和夏瑤住在一起的歐陽。

歐陽敷衍的唔了聲,“套近乎沒用,隊裏不比封閉訓練,沒醫療艙,要是不給你們長點記性,下次還會因為同樣的原因受傷。疼嗎?下次還玩命嗎?”

姜瀾生不敢說話。眨巴眨巴眼,不知道對方是不是吃軟不吃硬的主,不知道自己要不要擠出兩滴鱷魚的眼淚給對方看。

似乎是看出了他的心思,歐陽嗤笑了聲,倒是手上不停,繼續專心給他做手術處理骨折的髖部。

姜瀾生閉上眼。

有哪裏不對。內心深處有個聲音這樣說。然而那點懷疑感的尾巴卻無處可尋,他和真相只隔著一層透明的罩子,卻找不到掀開它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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