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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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人類這種物種進化到現在也只是個不完全體,會因為親人、友人、愛人的存在,而產生不可抗的變動因素,只有去除這一點,人類才有可能獲得真正不可破壞的幸福。

我在此留下這段文字,是希望能留下我的一點私心,BIAS,類腦智慧模擬系統,存在的意義是藉由調控大腦激素分泌從而控制人類的情感。眾所周知,大腦中活躍的神經元還不足大腦總神經元的百分之一,而僅僅這已知的百分之一,讓我們人類從四肢著地的爬行動物發展到今天這個地步。在我們的研究中,神經傳播的電信號被編譯成可操控的數字信號,也就是說,剩下的百分之九十九都有被開發、利用的可能性,無數前人的研究堆成巨人的身體,我的研究僅僅用來填平巨人的肩膀,希望我的後人可以站在由無數人類科學家的智慧累積而成的巨人肩膀上繼續砥礪前行,帶領人類走向嶄新而又未知的方向。

——姜河海

這是姜河海去世的第三個年頭。姜瀾生從包裹裏掏出白大衣套在身上,仰頭望向研究室的頂層。他正位於老爸當年那個神秘研究室的一樓會客廳,無數穿著白大衣的研究員在此匆匆穿梭。和他當年第一次來這裏的樣子完全不同,這裏似乎擴建了不少,完全是一副欣欣向榮的模樣。

“蘇師兄,這幾年閉關混得不錯嘛。”

同樣穿著白大衣的蘇越輕笑,幫他整理衣領,眼中有什麽東西一閃而過。

“走吧。我們去核心間。”

後面這句話並不是說給他聽的,而是說給旁邊的助手,小助手戰戰兢兢地低著頭,劃卡給二人按電梯。他有種奇怪的感覺,如果他沒看錯的話,助手在看著蘇越的時候眼中似乎有明顯的畏懼,就像蘇越是什麽可怕的東西。三年不見,蘇越除了氣場變強不少之外明明和以前沒什麽區別,還是他的鄰家哥哥,就是不知道什麽時候能再吃到蘇師兄做的菜。

“在想什麽?”蘇越問。

“想你做的菜。”姜瀾生撓撓臉。

蘇越忍俊不禁:“這幾年冷落你了,抱歉,主要是前陣子人事變動頻繁,很多事情都沒定,需要我操心的事情比較多,現在好多了,下次應該會有時間回去給你做好吃的。”

“好啊好啊,不如直接住我那裏,正好也讓我家那位嘗嘗你的手藝。不過他最近在抱怨我把他餵得太胖,差點錯過新戲。黃導威脅他讓他在開拍之前瘦二十斤,不然不讓他當男主,讓他演劇裏大腹便便因為三高進醫院的王經理。”

看著喬瑾瑜眉飛色舞的表情,蘇越的眉眼也緩和不少:“他最近還好?”

“好著呢,正在逐夢新一代影帝,我看經紀人的意思是讓他和唐納炒cp,不過唐納那邊和妻子的感情向來和睦,炒cp估計也炒不出什麽火花。”

叮的一聲電梯停在地下十層,開門的瞬間連空氣中的溫度都下降不少,中央空調呼呼吹著暖風,他還是忍不住用雙手搓揉手臂。地下十層的人明顯比上面的人要少得多,路過的研究員都會停下腳步向蘇越打招呼,而蘇越雙目直視前方。

“你呢,你過得好麽?”

“我研究生順利畢業啦,賀老師還想讓我考博,我抵死不從,這人吶,不讀研不知道自己不適合讀研,不讀博永遠不知道自己根本不適合讀書,我有自知之明,因為我那房子我還簽著賣身契呢,社畜養家糊口不容易。”

姜瀾生做作的嘆了口氣,四下打量。地下十層相當有電影裏那種高科技高精尖的感覺,三年過去實驗室人丁興旺,那必然是這裏的研究有所成果,只不過越往前走助手發抖得越厲害,又似乎與逐漸寒冷的溫度無關。

“哎,蘇師兄,前面是什麽地方?”他問。

“是關著秘密的地方,人豎著進去橫著出來,怕不怕?”

前面不再是助手能進的地方,蘇越示意助手在門口等,然後刷虹膜開門。幾年的磨煉下姜瀾生已經能很好的揣測其他人的情感——這位助手看起來剛來沒多久,至少當蘇越助手的時間不超過半個月,卻在打骨子裏畏懼蘇越,不是直觀的恐懼,莫非是聽說蘇越做了什麽不好的事情?

“那可得讓我和我老婆走在一起,要是沒有我,我老婆怎麽辦。”他面色不改,繼續調笑著。

穿過最後一條回廊,盡頭只有兩個房間,蘇越推開左邊那扇門,裏面是個和外面後現代的裝修不大相似的辦公室,桌上擺著一套純英文的保密文件,蘇越從胸口摸出只筆,遞給姜瀾生。

“想給你看點東西,和你父親有關,不過我沒法解釋,解釋一點都是洩密,簽字吧,想知道就只能簽字。”

姜瀾生的英語比喬瑾瑜差得多,他本想找給喬瑾瑜讓對方幫自己翻譯,今天喬瑾瑜很閑,只需要去錄音棚補音,補完音就能回家癱著,現在應該有時間,不過摸出手機才發現沒有信號。

“地下十層,沒信號的。”蘇越淡淡道。“哪裏看不懂我給你翻譯。”

“倒也不是真的需要完整翻譯,就是這幾年習慣了做什麽事先跟我家那位報備一聲。”他轉轉筆,感覺裏面應該沒坑,在最後一頁右下角簽上了自己的名字。

見他簽過字,蘇越點頭,帶他進旁邊那間屋子:“我要先跟你道歉,騎士先生,在你不知道的時候,我們研究員拿走了……”

門被推開,室內空氣溫度驟然回暖,他扭動發木的脖子,看到房間無數儀器的正中擺著個盒子。

“……我師父的大腦。”

這感覺有點科幻,他在猝不及防的情況下被叫到研究院,他曾經最信任的男人站在他身邊,告訴他老爸姜河海的大腦泡在眼前的儀器裏,而不是被推進火葬場燒毀,又入土為安。老爸死去的那段時間對他而言是徹頭徹尾的灰色,他沒有印象自己看到的那具屍體是不是全屍,也沒有印象蘇越是什麽時候取走的大腦。

“大腦。”他重覆道。“你的意思是,我老爸還算活著?我是說,老爸的腦子。”

“不。”蘇越搖頭,帶他走到泡在液體裏的大腦前。“不算活著。師父的大腦大部分都已經壞死,你自己看。”

近距離他才看到大腦只剩下很小的一塊,泡在液體裏像一塊粉色的靈芝。姜河海死於膠質瘤並發癥的腦出血,現在膠質瘤所在的部分已經全部切除,包括小腦和腦幹,只留下前腦,無數他看不懂的儀器插在透明的盒子裏,向大腦傳播著未知的信號。

“你等下,蘇師兄,你讓我簽保密文件,然後給我看這個,這要是我老婆的那個劇本,我應該當場和你割袍斷義,然後拎著你的領子問你你有什麽陰謀。”姜瀾生還是沒太能接受事情的這個發展方向。“我……我也不知道我現在是什麽心情。”

蘇越哭笑不得:“這不是我的個人行為,是研究院行為,研究院裏的每個人,也包括我,我們的所作所為都是在向我們的研究奉獻出自己的腦,如果師父當年不是猝死,我想他會自願捐獻遺體的。你不也是麽?”

這倒是,他自從高考報考醫學專業後就已經打定主意要在自己死後把遺體捐獻給學校供人解剖。

“所以——”

蘇越熟練地按開儀器的開關,拉過把椅子示意他坐在旁邊,單手舉著沈重的頭盔,操作側面的顯示屏。

蘇越:“師父給你留了點東西,或者說,師父留了點只有同源腦域才能解析的信息。當年我們的技術還不夠成熟,三年過去,我們終於想辦法破解了他留給你的東西,你可以把它理解為一段信號,或者其他什麽東西。來,戴上,然後告訴我,你看到了什麽。”

“同源腦域?”

“不要問,我不想把你從這裏直接帶到刑場。”

頭盔入手極冰,有效的緩解了炎熱的室溫,姜瀾生閉上眼,把頭盔扣在頭上,眼睛被覆蓋,他的世界歸於黑暗。

然後他便接受到來自父親的那段訊息,不是文字,也不是聲音,更像是一串突如其來的靈感紮入海馬區,戴上頭盔的時間似乎只有一瞬,又似乎過了很長時間,視野恢覆清明的時候他有種從綿延千年夢境的裏大夢初醒的錯覺。

“……希望我的後人可以站在由無數人類科學家的智慧累積而成的巨人肩膀上繼續砥礪前行,帶領人類走向嶄新而又未知的方向。”蘇越喃喃自語。“和我們解析的內容完全一致。”

“蘇師兄?”

蘇越從口袋裏摸出紙巾貼在他汗濕的額頭上,道:“在你的認知裏,頭盔戴在頭上的時長是多久?”

“很久,久到我還以為自己再也醒不過來。”姜瀾生抹了把額頭的汗。“我剛剛說了什麽?”

蘇越指尖點點錄音筆,道:“這就是師父留給你的信息,你仔細回想,應該還能有印象。”

“BIAS,類腦智慧模擬系統。”他準確地說出這個在戴上頭盔之前完全沒有接觸過的詞,放低聲音道:“原來這就是老爸研究了一輩子的東西。”

“師父的腦子現在只是個數據庫,除了這點留給你的消息之外,剩下只有研究方向和數據。如果有可能的話,我甚至想把這塊腦子做成雕像,畢竟它可以算作人類發展的裏程碑。”

“別,這玩意要是擺出去只會讓後人問‘為什麽這裏擺著個粉色的靈芝’,還是等是一切結束後讓我老爸入土為安吧。”姜瀾生沒去動身邊的箱子。“也就是我,能理解你們的心情,隨便換個人在聽說自己老爸的腦子在這裏後都得把你這裏砸了。”

蘇越一笑,收起錄音筆,鏡片後的雙眼閃爍著奇妙的光輝,輕聲道:“騎士先生,看到你的精神狀態很穩定,我現在還要告訴你另外一件事。師父死於腦出血,是膠質瘤的並發癥,雖然目前為止還沒有有效證據證明膠質瘤與遺傳有關,但是我們畢竟可以大膽假設,小心求證,你認為你身上有沒有攜帶相同基因?”

姜瀾生的笑容僵住了。

“我們研究院的研究員因為要接觸大量化學物質,所以每年都需要接受嚴格的體檢,師父去世的那天距離上次體檢只有不到三個月的時間,我反覆翻查過師父的體檢報告,每一項指標都在合理的範圍內,你沒看到師父腦子裏切下來的瘤,有核桃那麽大,只有三個月……它從零長到核桃那麽大,只需要不到三個月時間。”

姜瀾生下意識地摸摸自己的後腦,暌違三年老爸的形象重新在腦海中變得清晰。他見姜河海的次數不多,印象最深的是老爸的標志性動作:拇指中指按著太陽穴,皺眉,那是頭痛的標志,再聯想到自己這遠比常人頻繁的頭痛,他原以為是緊張性頭痛的鍋,但是……

他和喬瑾瑜兩個人都會定期接收身體檢查,他的體檢報告也一如既往的漂亮,去年吃出的輕度脂肪肝在喬瑾瑜的監督下今年也完全消失不見,可是只有三個月的話——

姜瀾生本以為這些年他已經練就了超常的表情管理能力,卻還是在聽到自己身體狀況的同時感覺到了恐慌。他還年輕,還沒到畏懼死亡的年紀,他第一反應不是我還有多少壽命,而是我死了喬瑾瑜怎麽辦,剩下的部分他不敢想。

“我記得在醫學上有這麽個定律,他是看什麽病的醫生,最後大概率都會死於什麽病。”姜瀾生喃喃道。“我沒學腦外,應該不會……”

“我並不打算在這裏跟你紙上談兵,探討你死因相同的可能性。”蘇越嘆了口氣。“我們從其他研究室拿到過通過基因鉗規避重大疾病風險的實驗數據,我的意思是,你願不願意成為我們實驗室的志願者,成為BIAS的試驗品?芯片註入,數據采樣,我保證它不會影響到你的正常生活,每個月只需要來研究室一天,我們還會幫你密切監督重大疾病,在有必要的時候輔助你進行規避。我知道你不缺錢,但上面依舊會給你很大程度的經濟保障。”

“不我……”

蘇越做了個‘停’的手勢,站起身道:“聽我說完再拒絕,這個項目的第一個志願者是你父親我師父,我們有很多數據都以他為實驗對象而設定,你要知道師父為這個項目付出了一生。如果我符合實驗對象的標準,我會毫不猶豫地躺在這裏,但很可惜,我不是現階段最合適的人。只有腦域相近的人才能接受開發到今天的BIAS,這世上唯一和師父有血緣關系的人只有你,我現在站在這裏,不是以你蘇師兄的身份請求你,而是以腦科學與類腦科學研究院院長蘇越的身份請求你。不過決定權確實在你手上,我們不會強迫你,只是如果你不接受的話,我們很多東西都要推翻重來,有了上一次的經驗,這次我們也許只需要花費不到七年的時間。”

“……我需要再考慮考慮。”他沒拒絕也沒答應。“我能和喬瑾瑜商量這件事情麽?”

蘇越點頭。

新歷前7年8月25日,第一位志願者接受BIAS芯片註入,同天回歸正常生活。

新歷元年1月1日,第一位志願者死於腦出血,BIAS實驗取得突破性進展,後人將他的忌日設定為新歷元年的1月1日,紀念他為人類科技發展作出的貢獻。

新歷29年1月1日,BIAS正式進入普及階段,引起社會巨大動蕩與變故。

新歷111年12月13日,史稱123穩定戰,世界板塊於當日重新平穩,全球化達成率百分之五十,為BIAS預測值峰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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