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7章

關燈
無數繁雜念頭紛紛揚揚離他而去,姜瀾生用風衣袖子抹了把臉,艱難地站起身。

他點開神經控制面板,將痛覺程度調低,身上這才輕快了些許。他不記得自己為什麽出現在這裏,右手中又為什麽緊握著騎士劍。有人從遠處跑來,那人穿著和他相同的風衣,胸口的位子還繡著一顆粉色的靈芝。只消一眼,他便判斷出追上來的那個人是誰,他看了看眼前半透明的地圖,代表任務目標的標記就在一墻之隔的背後,於是他以一種與記憶中完全不符的靈活程度跳上墻頭,然後翻到裏面,找到一位失芯者。

“……為什麽你會找到我?”

男人滿臉都是恐懼,而他無悲無喜,將手中的騎士劍送入男人的身體。

鮮血鋪天蓋地,又有一個人從一模一樣的位置□□進來,他從對方的口袋裏摸出染著血的芯片,又向後伸出手,不屬於他的指尖沿著他的手腕撫摸到他的手肘,動作輕得像情人間的挑逗。

於是他也笑開,收起騎士劍,對身後喬瑾瑜單膝跪地,他虔誠地仰視著他的王子殿下,把那枚芯片放入喬瑾瑜的掌心,就像一位虔誠的信徒,對他的神明獻上自己的祭品。

他在看到對方無名指上戒指的瞬間從夢裏驚醒。

姜瀾生掙紮著撐起酸痛的身體,開保溫杯喝了口熱水,擡頭看墻上掛鐘,很好,淩晨五點,新的一天從胳膊被壓麻開始。

休息室的床有睡過的痕跡,歐陽姐卻不在,他拿著保溫杯回對面醫生辦公室,看到歐陽姐正在看書。

“……歐陽姐?”他揉揉眼睛。“昨晚沒什麽事嗎?”

“嗯,去洗把臉。”

還行,平安度過,姜瀾生拿著自己的洗漱用品刷牙洗臉,這才清醒過來,一屁股坐回辦公室,把剛剛的夢境完全拋到腦後。

暑假就快過去,又是沒能騰出時間回應老陳的一個假期,開學姜瀾生大四,也又要有新鮮血液湧入校園,年底老陳要考研,還得提醒對方十月份報名,這將是他能泡在學校上滿課的最後一個學期,明年起他大部分時間都將留在醫院實習。醫學狗不需要寫畢業論文也沒有答辯,但是需要為時一年的畢業實習,對他而言沒什麽新鮮感,不需要等學校分配實習地點也不需要適應醫院的環境,他只需要按部就班的——

按部就班的……

出生,上學,工作,結婚,生子,然後正常步入死亡,像每個曾經擦肩而過的人類一樣,作為再普通的一個個體將人類這個物種延續。

他正在第二步掙紮,就快步入第三步,而喬瑾瑜已經在第三步上穩步向前,即將步入……婚姻。

在現代社會,對於同性之間的關系已經相當寬容,但是無論有多寬容,兩位同性都不能領到來自官方的小紅本,對於演員而言更甚。演員要站在人前,要接受觀眾的批判,現在喬瑾瑜還很年輕,但是之後呢?再過十年呢?再過二十年呢?自己在哪裏?喬瑾瑜又在哪裏?

他知道自己還沒大四,現在想這些有點多,但人無遠慮必有近憂,姜瀾生覺得自己有必要提前安排好兩個人的未來。

開學前一周,實驗室似乎不忙,不但蘇越回到家裏住,連姜爸也放棄宿舍在家放假。說是放假,姜河海不看電視不玩手機,大部分時間都在看書,捧著kindle一看看一天,唯一的好處是自從有了kindle姜河海幾乎不會再買實體書,家裏那被壓得岌岌可危的書架也終於能得到少許喘息。

“爸,我最近找蘇師兄都有點找不到他。”姜瀾生纏著老爸撒嬌。“蘇師兄不是也放假了嗎,他一天天都跑哪兒去了。”

姜河海從眼鏡上方看他,眼含笑意:“你蘇師兄長大了,已經到了該考慮自己人生大事的時候,如果有一天你蘇師兄結婚,你願意當他的伴郎嗎?”

“我當然願意!”他立刻答。“和歐陽姐嗎?什麽時候?”

“那要看他自己,也要看你歐陽姐什麽時候願意嫁。”

雖然迄今為止他還沒見過蘇越和歐陽瑾同框,但他絲毫不懷疑自家天才蘇師兄能不能搞定自己喜歡的人,從蘇越第一次給他參加家長會的時候蘇越就是他心目中無可超越的神,外加上‘遇事不決問歐陽’的歐陽姐,兩個人強強聯合,姜瀾生幾乎可以想到他們兩個生的孩子是什麽樣子:結合兩個人五官所有優點的漂亮臉蛋,蘇師兄的最強大腦,歐陽姐的行動力與決策力,不管是男孩還是女孩,優秀的小家夥甚至能推動世界的進步也說不定。

“想什麽呢這麽入神。”

姜瀾生傻笑,努力忘掉那個優秀小孩的形象,道:“沒什麽。不過我還是想跟蘇師兄玩,自從我上大學以後我每年跟他見面的次數一只手都能數得過來,老爸是重點科研人員也就算了,為什麽連蘇師兄也住進了實驗室啊。”

姜河海:“想天天見他嗎?好辦,明天開始不去趙乾那破醫院實習了,直接來實驗室簽保密協議,我保證你每天都能見到蘇越,還可以跟他形影不離的睡同一間宿舍。”

哦對。那個腦……腦什麽的實驗室他不但沒去過,甚至幾乎沒在醫學界聽說過。那個地方獨立於任何學科之上,從不進行公開招聘,只有特殊人才會被以引薦的形式帶入實驗室,就像他蘇師兄一樣。在他的印象裏,初次見到蘇越時蘇越只有十六歲,卻已經高中畢業大一在讀,那個青澀卻挺拔的少年才是真正的騎士,在無數個姜爸沒回家的夜晚承擔起父親的責任,在他放學後給他準備晚飯,還給他輔導作業,姜瀾生總是拿千奇百怪的問題向蘇越提問,蘇越居然都能一一給出合理的答案,那時在他的眼裏,憑空出現的蘇師兄是無所不知無所不能的神明。後來他上初三,二十四歲的蘇越給他開家長會,坐在一眾家長之間突兀無比,結果他的初三班主任居然是當年教過蘇越的老師,在問詢到蘇越的近況後嘖嘖稱奇。他也在上高中後逐漸意識到蘇越有自己的事情要做,照顧他是因為責任心而不是義務,他便漸漸減少和蘇越的往來,把屬於對方的私人時間還給對方。

後來他才從各種八卦中慢慢了解到,蘇越是難得一遇的天才,在十五歲時參加某些競賽項目被姜爸看中,帶進實驗室給姜爸當副手。因為還沒成年不能正式工作,只能先簽保密協議,直到十九歲正式大學畢業,拿到生物醫學與通信工程雙學士學位,這才終於徹底投入實驗室,為老爸的什麽項目奮鬥終生。

高考後姜爸曾經問過姜瀾生將來想做什麽,他那個時候沒什麽想法,只想混日子,對‘進行某項研究以改變人類社會’沒有任何興趣,老爸也沒勉強,只是笑著摸摸他的頭,建議他大學學醫,並在錄取通知書下來以後讓蘇越帶他去了趟第一醫院見院長趙乾,從此每個假期都在第一醫院實習。實踐永遠是比理論更加強大的老師,期末考試對他而言根本不是死記硬背的書本知識,而是一個又一個活靈活現的病患例子,以至於他每年不需要怎麽覆習也可以拿到個還不錯的成績;在科室裏他也已經可以獨當一面,就算歐陽姐暫時不在,他也可以學著歐陽姐的思維模式做出決斷,和病魔鬥智鬥勇,從死神手裏搶命。

但是越做這一行他越發現,這根本不是他自己想要的,在科室裏忙碌會讓他忘掉很多事情,但一旦停下來就會感覺到無與倫比的空虛,他不太喜歡這種感覺,他更想放慢步調,作為一個再普通不過的人,以家庭為重心,和自己的愛人一起,過完餘生。

從小姜瀾生就知道,姜河海不是能陪他一生的人,蘇師兄顯然也不是,這世界上的人來來去去,所有人都只能和他因為暫時的方向相同而同行很短的距離,沒有人能陪他走到最後。但是在認識喬瑾瑜後,他突然想試試,看看把自己的未來再細化些,是不是能和喬瑾瑜走得更遠,或者再奢望一下,這個人是不是能陪同他直到臨終之前。

“爸,我不想進實驗室。”他再次重覆自己的意願。

姜河海見他發呆,已經繼續看手中的書,聽到他說話才把kindle再放下。

“沒事,不進就不進,人各有志,不能強求。”

“但是我想知道,為什麽老爸這麽想讓我跟著你。我知道你們有很多東西不能對外公布,那就說兩句可以對外公布的內容吧。”

姜河海推推眼鏡,道:“瀾生,如果你手中掌握一種能顛覆世界的技術,但是不夠成熟,你會怎麽做?”

“呃,完善它,爭取讓它造福人類?”

“你是好孩子,”姜河海笑。“但是你也要知道,我們往往只會記得某幾位改變人類生存方式的人,卻不知道他們也只不過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邁出了最關鍵的一小步而已,在他成功之前,不知道有多少人在相同領域前赴後繼,為後人試錯。爸爸的研究也很重要,但它同樣需要很長時間的糾錯,爸爸年紀已經大了,可你還年輕,所以如果你加入實驗室的話,就可以踩著爸爸的肩膀前行,我會把我所掌握的一切都交給你。不過爸爸尊重你所有的想法,你可以做任何你喜歡的事情,爸爸永遠支持你。”

姜河海意有所指的看著他套著戒指的手指,而姜瀾生忙著思考,完全沒有註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