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0章

關燈
對於大學生而言,期末考試時在通宵自習室裏流的汗,就是當年選專業的時候腦子進的水。

陳赫門這種按理來說應該在實習的大三下的學子自然沒有期末考試這種東西,但是姜瀾生有,同樣去參加他生日會的所有臨床同學也都有,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放下手頭所有的事情,去自習室預習。他收到的、沒拆光的禮物都被打包放進快遞盒,等到山莊入城采購的時候才被寄過來。姜瀾生每天泡在自習室看書做題,還是陳少爺親自去接的快遞,呼哧呼哧扛上車又呼哧呼哧抗回寢室,又熱又累像條死狗一樣癱在寢室床上,給姜瀾生發消息。

臨到期末姜瀾生回消息的速度也慢的要命,姜瀾生三百六十度托馬斯全旋跪求陳少爺屈尊降貴把那些禮物都拆開,東西留下包裝扔掉,於是陳少爺還得任勞任怨地伺候醫學狗。

私人山莊大概沒有承接過寄快遞業務,巨大紙箱裏每個禮物都包裝十分整齊。陳赫門沒要求過禮物的價位,不過只有很少幾個人送了‘男朋友收到都哭了’級別的禮物,其他人送的小玩意倒還值得把玩。

在花了兩個小時也沒把不小心扣到地上的世界地圖拼圖覆原後,陳赫門絕望地開始在學校論壇裏高價懸賞現在不考試的、能來寢室裏拼拼圖的學長學弟,自己繼續拆別的禮物。

他們學校宿舍的垃圾桶每層都有,但是只能扔可燃垃圾,凡是可回收垃圾都需要統一放到樓下的回收站,這也讓大家養成了在快遞點把快遞拆完扔包裝的好習慣。陳赫門本想直接把包裝扔進可燃垃圾桶,宿管阿姨卻叉著腰虎視眈眈地守在他寢室門口,陳少爺天不怕地不怕唯獨怕宿管阿姨,只得任勞任怨地扛著可回收垃圾下樓,順便在心裏再給姜瀾生記上一筆。

禮物五花八門,陳赫門在拆出粉紅色的女用跳蛋後就整個人都不好了,為了避免讓同學們產生攀比與自卑心理,所有的禮物一律不記名,到底是哪個小兔崽子送的這玩意根本無從考證,只能把這東西放在姜瀾生枕頭上,期待生哥可以今天晚上用用,再給大家寫個八百字測評。

姜瀾生回寢室的時候十分機智的拎著頂配版的麻辣燙,這才安撫到老陳受傷的幼小心靈,陳赫門邊吃邊哼哼唧唧,抱怨湯不夠濃辣椒不夠辣豆皮放的不夠多。

“大恩大德永世難忘,陳少爺,小的給您磕一個。”他右手二指做小人狀,指節一拐撲通呈跪地姿勢。

陳赫門:“我呸。”

期末之前都是姜瀾生追著喬瑾瑜的行程走,考試周則完全反過來,卡在他回寢室的時間點喬瑾瑜準時給他打電話。《蝴蝶夫人》的排練相當順利,唐納背後有背景,出道當年就拿到了影帝,從此以後再也沒參與過任何獎項提名。但是影帝確是實打實的憑實力所得,出道作《千裏江山》裏唐納飾演的是亡國太子,裏面有段女裝劇情為人津津樂道至今,畢竟唐納的相貌被稱讚為‘天使般聖潔的美貌’,就算反串也毫無違和感,前一秒千嬌百媚後一秒陰狠無情,老天爺賞飯一夜爆紅。姜瀾生本來對娛樂圈的事情毫無興趣,還是認識喬瑾瑜後才開始逐漸對這些八卦有所了解。

“……所以阿咪扒在門口完全不想進籠,唐老鴨威脅它說以後再也不帶它過來玩。”

姜瀾生笑著把桌子上老陳拆好的眾多禮物都塞進櫃子裏,又把床上的小物件看也不看直接丟進塑料袋扔進櫃底。

“然後呢?今晚把貓咪帶走了嗎?”

“沒,畢竟編劇姐買的貓罐頭還沒吃完。”

不過是些沒營養的話題,在幾乎完全戒網戒手機的考試周裏卻是唯一的消遣,姜瀾生只覺得自己像是流水線上的貨品,考完前一科再去考下一科,和其他學生們一起一年兩度在整個校區所有教學樓之間奔波。考到最後兩門的時候前幾門的成績已經可以在網上查到,室友王哲險之又險全部低空飄過,張偉掛三科,姜瀾生自己所有科目全過九十,不知道能不能拿到最低檔的獎學金。

好在考完就是解放,陳赫門自己完全不需要收拾行李,拿著個盒子把單件五千塊錢以上的飾品都丟進去就算結束,又摸手機幫姜瀾生叫快遞,巨額金錢的驅使下按照規定不能上學校宿舍樓的快遞小哥親自上樓,將姜瀾生所有需要帶回家的東西都整理好,又親自搬下去,還想幫張偉和王哲搬的時候兩個人紛紛拒絕,陳赫門只得放棄,倒是又叫來家政阿姨把寢室收拾得幹幹凈凈。

“見一面少一面了生哥,你暑假還去第一醫院實習嗎?”陳赫門眼巴巴地扒著姜瀾生的車窗。“我能去找你玩嗎?”

“乖,在家好好打游戲,網戀歡迎你。”

炎熱夏天陳家司機穿著西裝等在陳赫門背後,姜瀾生對司機禮貌點頭,然後發動車子,向陳赫門擺擺手。

實習不急,他已經給第一醫院的院長和歐陽姐都發過微信告知自己後天過去,眼下最重要的是明天的掃墓和見……見娘家人。

第二天一早他剛起床的時候喬瑾瑜的車子已經停在樓下,手機上淩晨四點蘇越回他消息說抱歉今年不能陪他掃墓,姜瀾生抓著前天晚上準備好的雙肩包下樓,出門之前沒忘了給喬瑾瑜帶兩瓶常溫牛奶。

天氣已經相當炎熱,雖然為了趕早掃墓出門時間相當早,但光是下樓的過程就已經讓他的後背起一層汗,好在有車內空調及時救了他一命。牛奶遞給對方,裝著巨大鋼剪的雙肩包放到後座,姜瀾生這才騰出空來打量半個多月不見的喬瑾瑜——頭發又長長不少,在腦後紮個馬尾,右側額發帶點卷曲弧度,發梢抵在眼睛下面一點的位置,左邊所有頭發都貼著頭皮編成服帖的辮子,幾乎沒怎麽曬過太陽的皮膚白得近乎透明,顏色略淺的瞳孔清澈無比,配合著恰到好處的、屬於演員喬瑾瑜的微笑,他只覺得全身上下所有血液都配合著時間往下面湧去。

他立刻欲蓋彌彰地翹起腿,伸手點GPS輸入目的地。

“早上好。”姜瀾生小聲說。“真不好意思,這麽早把你折騰起來。”

“沒關系,休息日早上不堵車。”喬瑾瑜摸出盒不知道印著哪個國家文字的糖遞給他,再發動車子,流利道:“歡迎您乘坐卡宴從瑯市市內前往——前往墓地,我們的車子已經啟動準備上路,請您系好安全帶,調直座椅靠背,放下座椅扶手,收起小桌板腳踏板,打開遮光板。”

姜瀾生差點一口奶噴自己褲子上。

“啊,抱歉,是不是去墓地的話不應該說這麽輕松的話?”喬瑾瑜認認真真地把GPS上的信息再看一遍,確實沒看錯。“我只是覺得如果我這麽說的話,你會很高興,我只想讓你開心。”

我只想讓你開心。謔,可以列入情話十大金句。它不輕不重地像只奶貓的爪子般在他心窩撓了把。

“你演過掃墓的劇情嗎?是不是都是特別沈重的那種氛圍?”他問。

“差不多,通常情況下會為了之後的激烈沖突能更加對比鮮明而渲染沈重的氣氛。”喬瑾瑜答。“至於現實生活中……我只去過一次。”

姜瀾生:“我是去見我老媽,她走的時候我太小了,以至於到現在腦海裏完全沒有她的樣子,只是習慣每年都去看看,倒是沒有多傷心。”

喬瑾瑜笑笑:“我還好,我爸媽死的那年我十四歲,我姐姐十八,她帶我去爸媽的墓前,讓我跪下磕頭,讓我發誓從此跟她相依為命。”

“但是我沒聽她的話,所以她不要我了。”

有關於過去的故事始終被歐陽姐弟封存得嚴嚴實實,直至今日喬瑾瑜才第一次在他面前提及到父母雙亡的事情,卻也只是點到為止。

清晨六點的X市還沒有完全睡醒,兩側路旁只有為數不多的行人出來跑步或者遛狗,喬瑾瑜把車開得飛快,好在全程都沒超速,只花了不到五十分鐘便已經開到郊區,非特殊節日墓地也沒什麽人,四周植物眾多,可以聽到清脆的鳥鳴。

喬瑾瑜:“我就不——”

“打個招呼可以嗎?就一分鐘。”姜瀾生打斷對方的話。“然後你回車裏,或者在附近走走。”

他倒是不怕喬瑾瑜走丟。對方戴的手表自帶定位系統,就算喬瑾瑜真的迷路,他也可以把對方找回來。

從停車場到墓地要走十分鐘的路,喬瑾瑜熟練地戴上口罩下車,等姜瀾生把後座的包袱拿出來後鎖車,整個停車場裏就兩輛車,周遭冷冷清清。似乎墓地自帶降溫效果,姜瀾生搓搓手臂,總覺得胳膊被風吹得有點冷。

喬瑾瑜見狀立刻脫下自己的外套往他身上披。

“哎不用,不至於。”

“你先穿著吧,我再去車上拿一件。”

他站在原地等喬瑾瑜回來,順便把外套穿好。上次穿對方衣服還是第一次去對方家健身,後來他也跟著湊熱鬧塑形,體重沒下去多少,穿對方的衣服卻不再緊巴巴。倆人衣服時偶爾會混著穿,如果沒有明確標價的話他根本分不清哪個屬於自己哪個屬於對方。

老媽的墓和附近所有的墓都沒有什麽太大區別,四周雜草叢生,又被太陽曬得有些蔫黃,墓碑上左邊是‘姜曉媛’三個黑色的字,右邊則是紅色的‘姜河海’,除此之外什麽都沒有,沒有生卒年月,沒有落款,更沒有墓志銘。喬瑾瑜規規矩矩地給墓碑鞠了個躬,然後對他點點頭,抽身離開。

他也說不出自己心裏是什麽滋味,也沒說話,掏出剪子把附近雜草默默剪幹凈,又把包裏提前買的水果逐個擺在墓碑前。他以為會有千言萬語想跟老媽講,事實上他什麽都沒說,做這一切的時候大腦完全空白。老媽的聲音,老媽的笑,他什麽都不記得了,他只記得老爸摸著他的頭,跟他說他是騎士,而媽媽是公主大人,騎士一定要好好守護公主大人,於是他挺起小小的胸膛,對纏綿病榻的老媽說我保護你。

除此之外一無所有,老媽對他而言只是碑上‘姜曉媛’這三個字而已。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