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等到謝衣、沈夜兩人就龍兵嶼的覆建等棘手問題同謝安等祭司商榷完畢，回到招財進寶號時，已是黃昏時分。

這些日子以來，招財進寶號的臥艙被沈夜設下了隔音的法術屏障以方便謝衣養傷，臥房內與船艙外就像兩重天地。

臥房裏，用來照亮的水母在案臺上的水晶缸內游來游去，在屋子裏投射著波光粼粼的柔光，明明暗暗地打在伏案忙碌的兩人身上。

謝衣的手指靈活地翻動著，為那只不使用靈力驅動的偃甲鳥制作最後一道工序，憑著豐富的經驗和驚人的記憶力，他制作偃甲的動作行雲流水般順暢，在外人看起來，完全不像一個眼盲之人。只有在更換工具時，他的手指才會停滯下來，摸索手邊的工具，樂無異總是害怕謝衣因此把手指劃傷，幾日來一直寸步不離地陪在他身邊，為他遞著銼刀、木榫等事物。

今夜，樂無異卻是有些莫名的惱怒，也不照看謝衣，獨自生著悶氣，“哼，‘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悅君兮君不知？’庸俗！恩......‘願為分桃人，羞顏......為.....為君開’？喵了個咪！這.....什麽亂七八糟的簡直下流！”樂無異實在太過聒噪，擾的謝衣無法再進行下去，他擡起手臂解下面具，揉了揉酸脹的眉心，向著對面的樂無異問道，“無異，你在做什麽？”樂無異冷哼一聲，把手裏拿著的玉佩狠狠砸在桌子上，“還不是看看您那些可親可愛的族人送來的，定，情，之，物！”“定情之物”四個字被他一個一個咬出來，恨不得在嘴裏咬碎了才好，還想與師父分桃斷袖？自己還沒敢這麽對師父闡明過心意，簡直可惡至極！謝衣明白了是怎麽回事，不覺莞爾，“那些玉佩上竟有刻字？為師也不知都是何人所贈，既無法歸還，無異若是不喜，丟了就是。”樂無異背過身，抱著雙臂，要，怎麽能不要！他一臉堅決地把那些玉佩收在一起，過些日子，都練成靈石！他這邊想著，心裏還有些悵然若失，渾然不知自已把心裏想的東西說出了口，“女孩子就算了，就連男人也敢覬覦師父......”

謝衣的身子一頓，詳裝不知，若無其事地接著調試手中的偃甲鳥，繞過這個話題問樂無異，“無異，現下什麽時辰了？”即便是在賭氣，樂無異還是扭過身子，擡頭看了看墻上的計時沙漏，“子時了......呃，都這麽晚了，師父，我扶你到床上休息吧？”樂無異說著，從木椅上起身向謝衣走來，伸出手要去扶他，謝衣用手一擋，“不必，無異，你到隔壁敲三下門，我們這就起程，即刻離開龍兵嶼。”樂無異一陣暗喜，終於可以離開了，再這樣下去，師父不只不能養傷反而還會過於勞累，但是他也有些不解，“這麽急，要現在？”謝衣頜首，“龍兵嶼的情況日漸趨於穩定，無需多做滯留。”

謝衣之所以這般急迫，還是因為謝安的那番話，讓他不得不做下這樣的決定。如果再留下，恐怕龍兵嶼人心不穩，對於謝安的大祭司之位實在是一種威脅。謝安既是真心讓賢，也是一種試探，再不走，留下也是無益，不如趁著夜色默默隱去，也省去許多麻煩。“為師早先已與阿夜商定，若要離開，便以三聲叩門為號，離開後即刻前往紀山匯合。”謝衣沒有做出任何解釋，一是因為樂無異心思澄澈，謝衣不想對樂無異說出這許多原委，二是因為，他突覺一陣心悸，恐是有些撐不住了，便想快些把樂無異支出去。“師父你總是事事為他們打算，你都沒有，這麽關心過我......”無異只道謝衣一心都在烈山部的族人身上，心下一時酸楚，卻還是邊說著，邊為謝衣系上面具，整理了一下他的額發，在謝衣腿上搭上一件外衣後，方才轉身出門。

“走了，走了，樂無異走了~”謝衣一直拿在手裏的偃甲鳥此時跳上他的肩頭，機械地重覆著這句話。適才謝衣已經完成了最後一道工序，這只完全依靠機械之力的偃甲鳥，可以通過磁力探知環境，用一些簡單的詞匯，向謝衣告知周圍的情況。知道樂無異已經離開，他才敢放松一直硬撐著的身體，“傻徒兒......”又是一陣心悸，他左手按住心口，伏在案臺上，大口喘著氣......“為師......最不放心的......就是你......”

樂無異通知了沈夜和十二後，當即返回室內，不過一刻鐘不到，謝衣已經恢覆了常態，如果不是額頭上細密的冷汗，誰也不知道他在忍受著極大的痛楚。樂無異是何等的心細，他知道謝衣總是逞強，便不顧謝衣的阻攔，硬是把他關進了桃園山居圖休息，而後一路小心，總算躲過巡夜的祭司，跑出了招財進寶號，在樹林的遮掩下，樂無異擡頭看著自己和謝衣、沈夜的心血，與它進行了一場道別，“後會無期！”他沖著招財進寶號抱拳。

饞雞化作鯤，馱著樂無異游入深海，在海上，又展翅為鵬，扶搖萬裏乘雲而去。樂無異迎風立在饞雞背上，望著天邊的孤月，早已不覆來時心態，雖然依然憂心忡忡，卻因為師父就在身邊，而變得滿滿的，都是幸福。

晨光微曦，謝衣在桃園山居圖內睡了一夜，今晨醒來，就盤腿坐在饞雞背上陪在樂無異身邊，樂無異一直僵著身子不敢動，生怕師父靠不穩而從饞雞背上跌落，坐了一會兒他遲疑了一下，慢慢挪到謝衣身後，大著膽子伸出雙臂，環在謝衣腰上，分明無禮，偏偏還振振有詞，“師父你別動，天上風大，我怕你身體撐不住，幫你擋些風。”謝衣也沒怪罪他，只道，“紀山上的桃花，不知，可還開著.....哎......無異的一番心血，為師，恐是無緣得見了......”樂無異眼神一亮，原來，師父與沈夜約定在紀山，是因為，自己在紀山上種的桃花開了嗎？師父果然還是在乎我的！樂無異十分的滿足，琥珀色的眼睛裏亮亮的溢滿了星星，“師父一定能見到的！到了紀山，就可以移植鳳凰蠱了吧？十二不是說，師父還有機會覆明！”

謝衣笑了笑，正要開口說話，他肩頭的偃甲鳥卻突然叫了起來，“小心小心！”樂無異迅速起身，擋在謝衣身前，前方濃霧裏，一只偃甲鳥刺破霧氣，像一顆隕星一般撞向樂無異，樂無異張開雙臂撲住偃甲鳥，楞是被沖力帶倒，跌坐在謝衣懷中，謝衣一把攬住他，才堪堪止住沖勢，兩人還未回過神來，就聽到偃甲鳥口中吐出了傅清姣的聲音，“無異吾兒，接信速歸！”樂無異頓時方寸大亂，什麽事情竟讓一向強勢持重的母親如此焦急，只剩一句速歸的囑托，連緣由都不再詳述了？那日，母親在琴川接到家中急件突然離去時他就心有不安，只是為了師父，硬是生生割舍掉了這份罪惡感，樂無異不禁自責，難道事情至今還未解決，甚至已經嚴重到，這般地步了？

人生，就是一個又一個的選擇，不安、焦慮、困惑，在面臨選擇時每個人都會存在著這樣的情緒，只是性情堅毅的人，往往會把這種情緒壓抑下來，並作出一個看起來最適合當下的決定，不管最後的結果如何，他們都會坦然接受。而謝衣，恰好是這樣一個性情堅毅的人。他抱著樂無異，清晰地感覺到了他的顫抖，在龍兵嶼時，因為事件繁多，再加上自己心情沈郁，倒是一直沒有聽樂無異詳細敘述過琴川的遭遇，他竟沒有意識到，樂無異陪著傅清姣、蟒尊三人離開，最後只有他一人得反，原本無甚奇怪，但如今看來，恐怕沒有這麽簡單，實在是自己疏忽。謝衣輕撫樂無異的後背，溫聲對他說道，“無異，莫怕，我們這就轉道長安。”樂無異雙手緊緊攥著偃甲鳥，停頓片刻，把偃甲鳥揣入懷中，然後回身抱住謝衣，把頭靠在他的肩上，“不，不，師父，先去紀山，你的身體得不到靜養怎麽能行！”真是傻孩子......謝衣心裏喟嘆一聲，嘴上卻說道，“難道堂堂長安首富的府邸，還不如鄙下寒舍，竟養不下我這樣一個殘廢？”

如果有什麽詞是現在的樂無異最聽不得的，那一定就是“殘廢”二字，偏偏這兩個字又從謝衣嘴裏說出來，讓他更是覺得痛徹心扉。“求求你別這樣說，師父，我受不了......”樂無異用力環緊謝衣，謝衣給了他一個回應式的淺淺擁抱，“好好，為師不說了，聽為師的，這就回長安去。”樂無異無法在母親和師父之間做出選擇，謝衣幫他決定了，為了他，甚至置自己的身體於不顧，雖然謝衣一直是這樣一個人，但是樂無異還是感動了，倘若這都不是愛，還有什麽是？可惜的是，樂無異不知道，這到底是師徒之愛，還是其他的什麽......不管是什麽愛，此時樂無異心裏都只剩下濃濃的無以言表的感激，“謝謝你......謝謝你......師父......”

他們自是沒有再多做停留，饞雞迅速轉換了方向，載著兩人一路朝著長安飛去。而一只傳信用的偃甲鳥，卻是代替他們，飛向了紀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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