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自正午之後，樂無異就守在臥艙門前，沒有離開過半步，招財進寶號之外發生了什麽，他一點也不關心，對於他來說，什麽事什麽人，都不及謝衣重要。間或謝茹為他送來些吃食，謝衣不吃，他也不吃，就倚坐在門前，環抱著雙臂，陪著謝衣一起靜默著。

沈夜與十二拿到了樂無異帶來的鳳凰蠱，兩個人關在另一間房裏，已經研究了幾個時辰，對於鳳凰蠱的確切使用，他們也僅僅是略知一二，十二仔細研讀了瞳留下的手劄，只能盡量確保施術時萬無一失。沈夜把衣衫退至腰際，露出胸膛，示意十二可以在他身上實驗，十二面色有些猶豫，無法下刀，“大祭司......”沈夜有些不滿，“瞳是怎麽教你的，瞳不論對誰下手，可從未有過遲疑，你這樣心智不堅，難成大事。”十二再次拿起刀，穩住手，在沈夜胸膛劃開一道口子，錯了，十二手一抖，不是心臟的位置，“接著找......”沈夜面無表情，“我可以由著你摸索，但若是謝衣，你就必須一次就成功。”十二喉結微動，咽下一口唾液，“疼......疼嗎？”“無事，找。”沈夜並不會流血，但卻能感覺到疼痛，日前，他在情急之下曾分裂出半片魂魄，靈力大量流失，而後遺癥，就是對疼痛的感覺更加清晰，此時，他的靈力滲透過靈力血脈一點點散入空氣，就如同人類的汗液一般，使得整個內室都充斥著他的味道。

謝衣，我已經為你做到這種地步，我命令你為我好起來。

次日清晨，謝茹為幾人送來早點，龍兵嶼上吃食緊張，如今，唯剩下一些稻米，便煮了飯送來，謝衣重傷未愈，定會沒有胃口，她特地為謝衣煲了一碗雞絲粥，清淡而滋補，東西送到樂無異手中時，樂無異感激地對她深深鞠躬，“我真是個傻子，多謝姐姐，還是姐姐細心。”

那邊屋子裏，沈夜十二兩人也是徹夜奮戰，都是一臉的倦態，“多謝......”沈夜沖謝茹點點頭，十二揉了揉酸脹的眼睛問謝茹，“唔，族裏的情況如何了？”“放心，你們就盡心照顧破軍大人吧，朝廷那邊已經發來消息，說是已經派人前來救助，官船很快就會到來，到時定能解龍兵嶼燃眉之急。”“太好了！”十二露出了幾日來唯一的笑容，就連沈夜的五官也松弛不少。

樂無異才顧不得龍兵嶼的現狀，他立在謝衣房門外，輕輕叩門，沖著裏面喚道，“師父？”長久的沈默，就在他以為謝衣還會和昨日一樣把他拒之門外的時候，門開了，一只偃甲鳥幾下躍上他的肩頭，樂無異吃了一驚，瞪大雙眼，是謝衣新制的，完全依靠磁力和機械之力，沒有靈力的波動，所以只是十分精巧，並不靈動，“啊！這是？師父昨晚做的？”“是......”謝衣的聲音還有些沙啞，他輕咳一聲，潤了潤嗓子，“為什麽守在門外一夜。”樂無異見謝衣肯開口說話，自是十分開心，哪裏還有聽清他說的是什麽，“啊？什......什麽？”謝衣長嘆一聲，“為師問你，為什麽要守在門外一夜，真是傻孩子......”

樂無異雙手捧著湯碗，小心地走過去，半跪在謝衣床前，仰頭去看他，“我不放心師父。”時隔兩日，樂無異終於再次見到謝衣。謝衣半倚在床榻上，只穿著中衣，領口裏，還能看到胸前纏繞的繃帶，他沒有束發，長發散在肩頭，發尾甚至垂在了枕頭上。但最讓樂無異難受的，是謝衣臉上的面具，他居然帶上了面具，面具的作用，自然不再是遮蓋容貌，樂無異知道，他遮蓋的，其實是他的目光。樂無異伸出左手，想摘下面具，謝衣感覺到他的靠近，原本有些抗拒，但最後也只是微微別過頭，還是由著樂無異取下面具。

雙目無神，沒有焦距，樂無異一下就覺得眼眶酸澀，“師父！師父！”他的手指虛放在謝衣眼角，顫抖著無法落下。“無異，湯要灑了。”謝衣沖著樂無異笑起來，樂無異楞住，“師父？你......”“這麽香，為師早就聞到了。”謝衣擡手揉了揉樂無異亂蓬蓬的頭發，又伸出另一只手，“來，拿給為師，如今你看也看過了，還不快去休息。”“我，我能，餵你嗎？”“恩？你真當為師是三歲小兒？無異，你累壞了，為師會心疼的。”謝衣調笑他一番，接過湯碗，拿著小勺，一點一點細細喝著湯羹。

“那我等師父喝完。”樂無異固執地雙手撐在床榻上，直接盤腿坐在了床邊。他在手裏摩挲著謝衣的面具，看著謝衣靜靜坐著，“師父......你為什麽，總是這麽溫暖，會讓我，讓我.......”更痛啊。

謝衣只喝下一半，他咽東西的時候，胸口會有些刺痛，便放下碗不再喝了，樂無異連忙接過放在一邊，用手帕為謝衣擦去嘴角的湯汁，又為謝衣重新戴上面具，一切收拾妥當了，謝衣才開口回答他，“我又非聖人，孰能無怨，只是事情已然發生，多想也是無益，也不如去接受，”他伸出手，偃甲鳥跳上他曲起的食指，“你看，它能使我方便許多，方才還為你開門，不是嗎？”

“師父你，一晚上，都在做這個？你知道，我有多擔心你！還以為，還以為！”樂無異趴在謝衣懷裏，把腦袋埋進他的胸前，“是為師不好，讓無異擔心了......昨日的行為，是為師不夠穩妥。”謝衣攬著他的肩膀，輕輕拍著安撫他，樂無異不動聲色地嗅著謝衣的體香，雖然混著些微血腥氣，還是讓他感到無限的安心。“師父，你不需要偃甲鳥啊，你還有我，說好的，你不能離開我的，不管發生了什麽，你都不能食言。”“好，好，師父答應你......”謝衣雖然看不到，卻能猜得到，樂無異此時定是有些委屈，又有些倔強地抿著嘴。

“無異，”“恩？”“龍兵嶼……”“呃，我可什麽都不知道，”說著，樂無異戀戀不舍地從謝衣懷裏擡起頭，抖了抖衣衫在床邊站直了身體，“師父你在這裏等著，我現在就去外面看看。”謝衣點頭示意，“房屋的毀損情況恐是不容樂觀，定需搭建一些臨時的住所，唉……為師已經……無異，你多留心，也算是代為師……盡些責任……”樂無異不忍心看到謝衣難過，他的師父，向來是性情剛毅氣度閑雅之人，即便是這些日子以來，也強撐著身體掩蓋著一切軟弱，這讓樂無異無比的心疼和自責，雖然他一點也不想離開謝衣，但是他沒有辦法拒絕謝衣的請求，便擺出一副自得驕傲的樣子，拍了拍胸口，“師父放心，我可是天下第二偃師，有本偃師在，包他們滿意！”謝衣被他逗地忍俊不禁，“油嘴滑舌……”樂無異嘿嘿笑了兩聲，“天下第一大偃師的徒弟，稱個第二，也不算過分吧？恩，我這就去看看，一會兒就回來，師父你有事就讓偃甲鳥去叫我！”

樂無異還未出門，恰巧傳來“咚咚”兩下敲門的聲音，他走過去拉開門，看到十二端著盛紗布的托盤站在門前，十二探頭向內室看了看，方才小聲詢問他，“樂公子，謝衣大人還好嗎？他的精神狀態怎樣了？”樂無異擡手拍拍他的肩膀，“沒事兒了，剛剛師父還吃了些東西，這是？”十二長舒一口氣，“該換藥了，我還怕謝衣大人不肯放我進，這下，大，呃，沈夜大人，也可安心了。”“哦，那你快進來吧。”樂無異一只手把他拉進屋子，另一只手繞到他身後合上房門。

十二端著托盤走到謝衣床前，“謝衣大人，我來給你換藥了。”謝衣頜首示意，十二彎下腰，坐在床邊，褪下他的衣物，一層一層解開原本的紗布，謝衣的膚色異常的白，襯得那些紫紅色的瘀傷和暗紅色的血痕越發清晰，樂無異站在一旁，手足無措，原本想上前幫忙，當看到謝衣胸前的傷痕，反而變得無法面對，只想逃開，他別過臉，想以此減輕一些痛楚。十二邊換著藥，邊絮絮叨叨地說著，“謝衣大人，樂公子，鳳凰蠱的用法我已經完全掌握了，等大人的身體好一些，我們就可以施術移植，如果運氣好，等到血液重生，您還有覆明的希望！”“真的？”樂無異無比歡喜，“喵了個咪，太好了！”他幾步跨到床邊，激動地握住謝衣的手，打心眼裏，真真正正開心起來。“禍福相依……順其自然就好……”謝衣說著，反手握住樂無異，謝衣的掌心有些微涼，也不知道是不是傷口還疼，他的手心滲著薄汗，“無異，方才為師交代你的事情，這便忘了？”謝衣催促他離開，樂無異知道他心心念念著烈山部族人，便依了他的意思，速速離開了招財進寶號。

樂無異前腳剛走，沈夜後腳就來到了謝衣的臥房，他突然閃行至謝衣床前，拿過十二手中的膏藥，十二微楞，立刻彎腰施禮後，之後便識趣地退出房間，沈夜用手指蘸了些膏脂，輕輕塗上謝衣的傷口，謝衣一個激靈，“阿……夜”沈夜道，“你對你那徒弟果真不同，不過守了一夜，你便心疼了？為了他，還強顏為笑？”“......”“謝衣？”“昨日，是我一時行止無狀……竟呵斥師尊……”“呵，現下覺得不安了？當年背叛我時，可不見你這般顧慮我。”“師尊……”“別說了，好好休息，把傷養好，我就原諒你的逾越。”沈夜塗抹藥物的手法很好，不輕不重，曾幾何時，沈夜的溫柔，從來都只吝嗇地給過小曦一個人，他有好久，不曾這樣小心翼翼地照顧一個人了，待塗好了藥膏，便開始為謝衣纏上綁帶。

兩個人的身體貼的很近，近到謝衣可以感受到沈夜呼出的溫熱氣息，謝衣便覺察出了一絲反常，氣息淩亂，靈力不穩，磁極的波動也不對，他伸出手，摸上沈夜的臉頰，一路探向胸口，沈夜一把抓住他的手，“做什麽。”謝衣蹙眉，只是隔著面具，沈夜並沒有看到，“莫欺我眼盲，讓我看看。”沈夜沒有放開他的手，“自己做的偃甲，有什麽可看，你勿要亂動。”

謝衣怎麽可能就此作罷，他另一只手探上沈夜的胸口，還是隔著衣物摸到了一道道傷痕，“到底何事瞞我，在下可不記得，曾在偃甲上做過這些！”“你，生氣了？”沈夜嘴角溢上一絲微笑，放開謝衣的手，接著為他纏繞繃帶，“無事，不過是讓十二試刀，我這偃甲軀體也不會流血。”謝衣的手指一點一點劃過他胸前的傷痕，“謝某何德何能，得師尊如此厚愛……結草銜環，無以為報……”看著謝衣痛心的樣子，沈夜居然覺得頗為玩味，他微微低下頭，貼在謝衣耳邊，輕輕耳語道：“那我與他，你會選誰？”謝衣一怔，躲開沈夜，雙手拉上自己的衣襟，“選什麽？”他的反應完全在沈夜意料之中，沈夜也不強求，“罷了，你且放寬心，多休息，過些時日，就讓十二為你移植鳳凰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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