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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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她來說是多麽的少量!

然而反過來說,即使讓她醒著,她又能得到什麽快樂呢?還不是一樣的受罪?一樣的在思想迷沼中旋轉?所以倒不如睡了好。

這一想,安靜靜無奈的長長噓了一口氣。是的,睡著,一切的煩惱全沒了;醒著,無數的蛇蠍便撲她而來,死死地咬著她不放,直待要吸幹她的腦汁她的血液為止。睡著,多好。

已經想過的東西沒有脫下醜陋的衣裳,也沒有穿上更美麗的衣裳。只要安靜靜醒著,它們便如螞蟻附膻一般,原原本本添油加醋箭射而入,就算安靜靜甜美地睡著了,它們也想方設法而入。

時間,在一分一秒的流逝,在人們不察覺的嘀嘀答答單調聲音中令人衰老。安靜靜希望時間盡快走到盡頭,這樣,全世界的人都在同一天死亡,她就沒虧本了。

食物,害怕、後悔、煩亂就是她的食物;時間,待安靜靜把生命了結了便是她的全部時間。安靜靜知道已浪費了很多時間了,不論這些時間是她願意浪費還是後悔浪費的。

黑暗已完全把光明趕走了,安靜靜知道她今晚不能再喝酒了,不能再把黑暗驅逐出去了,黑暗是屬於她的,時間已不多。

這兩天來,她一直未敢打開門出街溜溜,她怕被人發現秘密,她的和屋內的。

可是時間對於她來說,是這麽的寶貴,她怎能把它讓予周公來打發玩樂呢?這時,樓下鄰居的自鳴鐘又吹響了喇叭,直覺告訴她,該又是她結束生命的時刻了。不,不,不,我還不想死,讓我多活一天吧。這是最後一天。她獨自一人拉開了門,走出了家。如鬼魂般,她在城市的每一條馬路上躑躅。城市很靜,靜得只有她一人,的確沒有人、沒有任何車輛、沒有任何光明,城市也患了安靜靜一樣的病,奄奄一息,不,是像安靜靜一樣殺了人。這城市只適宜談情說愛,不適宜結婚!這是的確的!

第二日黎明前,她回到了自己的家,一個名存實亡的家。這家很快便會在地球上消失了。她想。

時間無多,那愛我的奶奶,你好生照顧自己呀。她想起她那身處鄉村中的奶奶。

安靜靜覺得自己有必要為奶奶寫一封信,因為她保不準自己什麽時候神經錯亂成癲狂,保不準公安幹警通過什麽力量來偵察到這宗未揚的兇殺案。

奶奶。安靜靜展箋伏在茶幾上寫。她一直認為用電腦寫的文字一點也不友善,宛如那個賣報姑娘的臉蛋,冷冰冰。

她繼續寫下去。

上次,我寄去的錢夠嗎?你身體沒什麽病痛吧。

奶奶,我自小在你的教育下長大。長大了,我卻不能令你快樂滿足、常常伴在你身邊。如今,你一個人孤零零的生活在農村,寂寞嗎?原諒靜靜不能孝順你吧。

童年的時候,我記得每天晚上,你便把我抱在你膝上,指點著天上的星星,編造一個個神奇而動聽的故事。我記得每天早上,你為我早早煮好早餐,然後呵醒我,讓我上學。奶奶,如果沒有你,我二十六年的日子不知怎麽捱過來。

奶奶,親愛的奶奶,上月你說你來探望我,我想,這是不可能的了。原諒我吧,奶奶。

如果時光能倒流,如果我能永遠長不大,我願意無憂無慮的躺在你懷抱裏,讓你快樂,讓我快樂。奶奶可知這想法多麽的不切實際,倘真能這樣,可不把你累壞?但我現在的確是這麽熱切夢想。

鄉村山青水秀風和日麗人物豐盛,也真難怪你說離不開熱情的鄉人與心愛的田地。還記得家鄉的池塘波光瀲灩,小孩子的我執意下去玩水,居然得到了你的應允,可笑那次在塘邊鳧水竟勾跌了一位男孩,累他喝了兩口水;還記得家鄉的山崗綠草如茵欖樹婆娑,我與同伴們一起放牛、玩游戲;還記得家鄉的龍眼樹密密麻麻,人在樹下穿,充滿詩意,花開時,黃澄澄的一片,就像一幅蘇繡,甜絲絲的幾縷,好比一瓶老窖,人在樹下過,落英繽紛,很快,一襲高貴的鮮花衣便披在身上,果熟時,張口便能嘗到一顆甜透心田的果子;還記得家鄉人熱情如火,誰與誰都沒有矛盾、沒有仇恨,只有稱兄道弟呼姐喊妹的情誼。奶奶奶奶,我多麽希望能幸福地在這塊土地上再走一遭!

奶奶、奶奶、奶奶、奶奶、奶奶、奶奶……

安靜靜聲淚俱下,她寫不下去了,她只想這樣把奶奶叫喚,不管“奶奶”的喊聲對她有幫助還是毫無幫助,反正有點事幹。

她想繼續寫下去,可是她的腦袋實實的,一點也不靈活。她逼著自己寫,生了銹的機器只好勉為其難,就這樣,斷斷續續的,待她把把信寫完時,已是中午了。這是她生平最難寫也可能是她生平最後一封信了。

她要立即寄信,因為她很驚可怕的事情不以她的意志而飛速到來。

她邁著虛弱的步履剛拉開門,撞著了一個人,她渾身顫抖,好在是郵差,她定下心來。是一封掛號信,她連忙關了門,坐在沙發上,把信拆開。信的內容是說她的那部長篇小說《緣份》已被出版社錄用了。她露出剎那間的歡喜,不過這不是她應該擁有的,她只能擁有那份昏昏然欲死的感覺。她真的做到了。

出版社是絕不會出版殺人兇手的小說的!

她拉開了門,茫茫然的走下了樓。許多人看著她,因為她在大熱天竟還穿著狐皮大褸。

被別人碰了碰,她似乎恢覆了一點神智。公共汽車。出租車。百貨商店。士多。電線。人。發廊。衣服。馬路。電線桿。藍色。黃色。白色。窗子。鐵殼。橙色。青色。黑色。老人。腿。腳步。手。手指。戒指。女人。自行車。男人。頭盔。老人。孩子。書包。人群。小偷。青年人。摩托車。外地人。自行車。出租車。打架。轎車。發廊。公共巴士。陌生人。衣服。頸項。商店。十字路口。交通燈。招聘廣告。玻璃。花朵。下崗饅頭。電線桿。外國人。馬路。電線。自行車。熟人。鞋。腳印。果皮。布鞋。白色裙。喇叭褲。紙屑。地皮鞋。一角錢。松糕鞋。口痰。運動鞋。水漬。地磚。涼鞋。腳趾。人行道。古銅色。紅色。藍色。松糕鞋。果皮箱。石子。菠蘿皮。爛蘋果。樹根。口痰。喇叭褲。腳鐲。腳印。香味。臭味。無味。番薯味。花香味。炒菜味。臭狐味。魚腥味。不知什麽味。對不起。臺灣大選了。不要緊,嘩。小吳。貪汙數百萬。考試多少分。神舟號將再次升空。誰?國企解困了?發表白皮書。減誰的負?明仔。抓小偷。下崗了。上網。大賤賣。芳芳。人權與自由。跳樓價。反腐倡廉。考試多少分。盈動收購了港電。入世嗎?你很美。買一份報紙。攻打臺灣?西部大開發。媽媽。貪汙數百萬。註意力經濟。貪汙數百萬。

貪汙數百萬又怎麽樣?頂多判一個死緩的,死緩意味著皇恩潔蕩特殊照顧,不用死的,誰叫人家身上多了一層皮!中央電視臺每天在宣傳黨的政策,可有幾條能在地方順利執行,大老虎有大老虎的吃法,小老虎有小老虎的吃法,魚蝦有魚蝦的吃法,上有政策下有對策,國有國法,村有村規,你有你說我有我幹,依法治國,路長著哩,有法不依,無法可依,執法不嚴,違法不究,犯法輕究,古來竊國者侯,竊鉤者誅,法院院長貪汙,副省長舞弊,中央委員受賄,人大代表j□j,市委書記走私,公安幹警殺人,市長失職,堂堂皇大員,奸侫專權,以講話落實講話,以會議落實會議,有日月朝暮懸,有鬼神掌著生死權。天地也!只合把清濁分辨,可怎生糊突了盜跖、顏淵!為善的受貧窮更命短,造惡的享寶貴又壽延。天地也!做得個怕硬欺軟,卻原來也這般順水推船!地也,你不分好歹何為地!天也,你錯勘賢愚枉做天!哎,只落得兩淚漣漣。我犯的是什麽罪,殺人嗎?可我殺的是對我不忠的人,不忠的人該殺!我該殺,貪汙千萬國家財產,浪費百萬公帑,挪用千萬巨款,吞占百萬基金,直接間接置無數人民流離失所嗚呼哀哉的人又該不該殺?記過、處分、易地當官,照樣在群眾頭上耀武揚威作威作福!原始社會,封建社會,資本主義社會,社會主義社會,共產主義社會,初級階段,對,什麽都是初級階段,非常初級的,非常有中國特色的!奶奶說,家鄉的土地正日漸萎縮,何解,鄉政府為求私利賣田賣地,卻並不是建廠設房,而是挖取黑泥,這是一場新時期的圈地運動,不是羊吃人,而是泥吃人,是把農民往死裏逼,田家耕種多辛苦,愁旱又愁雨,現在連地也沒了,失卻了土地,農民何以為生!而且還有交不完的費!工人有救濟金,有補助金,有j□j照顧,農民沒有退休,土地便是他們的救濟金、退休金,土地便是他們的命根!真不知國家的政策在這裏是如何的執行!工人下崗,被當作大事件來宣傳,每天在電視臺上做新聞,國家為了他們,收取利息稅,貧窮的農民還要成為養活他們的工具!在中國,農民只是二等公民!十二億民眾,九億在農村,孰輕孰重!當年農村包圍城市,今天城市包圍農村!一個村的黨委書記、村長擁有數十萬的家財,這是常事,j□j給他們那麽多工資嗎?他們當了官不耕田!錢從何處來?還用得著明挑?現在誰還說焦裕祿,你還煩不煩?現在誰還說雷鋒,你還傻傻不傻?權與錢是一個東西!而我偏要死!釋迦牟尼、安拉、基督、耶酥誰能打救我?誰也不能!j□j,呸,j□j更是害人的!上帝已經死了,是被尼采殺死的!

她不知她是怎麽寄了信的,以至她懷疑是不是自己把信丟了,她想鑿開郵筒看看自己的信是否在裏面,但她沒有,丟了就丟了吧,這可能是一封多餘的信!

她擡起頭往回走,馬路上生機勃勃,紅男綠女嘻笑取樂,這是一個充滿了陽光的世界,充滿了笑聲的世界,情侶們在打情罵俏,爺孫倆在樂也融融,母女倆在互相關懷,可我……安靜靜想到了自己,她的心猛地一沈,這世界誰都在歡樂之中,只有我一個人是最沮喪的,被世界遺忘了的。她覺得自己像一只穿行於光於化日之下的老鼠,自慚形穢,還擔驚受怕,隨時有被發現而遭打殺的危險。良辰美境奈何天,賞心樂事誰家院?她緊緊地閉上眼睛,緊緊地閉上眼睛,旋又睜開,世界頓時朦朦朧朧模模糊糊了,馬路上的東西有氣無力的行駛著,喘著厚厚的濃濃的黑煙,每一個人都耷拉著腦袋唉聲嘆氣,都像殺了人一樣,都像殺了人一樣,是的,都像殺了人一樣,與我一樣!你看,他們每一個人都心情凝重,不是都有一股負罪感嗎?花兒將要雕謝了,綠樹將要幹枯了,鳥兒將要失去羽毛了,金魚將要失去鱗片了,蟬兒將要失去聲音了,人類將要進入一場前所未有的災難了,我多麽的開心!我多麽的愉悅!這世界又有了樂趣!人們,你們不要愁著眉蹙著臉,每一個人都是一樣的,誰也沒有比誰強多少!你們不要太傷心,我們又站在同一起跑線上,我們的未來又向我們展示它的魅力!你們不要穿著灰黑的衣服,穿鮮艷的衣服吧,紅色,黃色。安靜靜很愉快,擡起頭笑,她奇怪天空中怎麽吊了一個黑漆漆的大車胎,是哪輛車飛出來的?一定出車禍了!她繼續朝前走,她發覺眼前的世界全變了。啊,這世界怎麽全黑了,太陽給烏鴉的翅膀遮掩了嗎?甲蟲、蟑螂、老鼠、蒼蠅、蚊子、蝙蝠、蜘蛛、毒蛇,這世界太恐怖了,世界將要滅亡了嗎?人類將要滅絕了?人類都變成了蒼蠅、蜘蛛、蚊子、老鼠了嗎?那麽我又是什麽?啊,我的胸膛怎麽被割開了,被掏空了,我的皮膚怎麽這麽難看,啊,這是蟾蜍的皮膚,我成了蟾蜍了,我最怕蟾蜍,蟾蜍太可怕了,我真的成了蟾蜍了,四肢都在地上蹦,那老鼠嘲笑我,那蒼蠅與我打招呼,那幾條蛇在空中被什麽風吹著轉?那一排跳蚤站在它下面幹什麽?那黑狗向走來,張開口,它想吃我嗎?是的,它想吃我,走狗,滾開……

“安靜,靜靜,安靜靜,安安靜靜。”後面有人喊了她幾聲。安靜靜像著了魔似的,神不守舍,一點也沒聽到,直到那人用手拍了她一下肩膀,她才像被原子彈擊中般醒過來。

“靜靜,你三天沒上班了,老總說要把你炒掉哩,怎麽,你發冷嗎?”是白伶俐的聲音。

“是。”安靜靜有氣無力的答。

“發冷也不用穿皮褸捂汗嘛,這太浪費了。靜靜,你怎麽了,你的樣子很殘呵。你看,眼角現魚尾紋了,頭上還出現了兩根白發,”白伶俐一邊撥著安靜靜的頭發,一邊又笑著說:“怎麽,手腕也受傷了,莫不是割脈殉情吧。”“是,哦不是,”安靜靜下意識地用右手抓著傷處說,“洗碗時劃傷的。”白伶俐看著她無精打采的樣子,沒有再問下去了,一本正經的說:“靜靜,今晚我來你家吧,聽聽你失魂落魄的原因,看看是不是思行那家夥……再見。”安靜靜待白伶俐走後,轉過身繼續朝前走,驀地擡頭,前面就是公安局。她疲乏地拖著沈重的雙腿移動著。腦中的兩派聲音又開始交戰了。你已經筋疲力盡了,安靜靜,你投降吧,前面就是公安局,伸出雙手,你便可以解脫了,一切都可以煙消雲散了。一個聲音在說。不,我不要坐在被告席上,我不要被審判,我不要被同行們用犀利的筆寫:本城名記者安靜靜謀殺親夫身陷囹圄。另一個聲音在說。銬了我吧,求你銬了我吧,我很辛苦呀!一個聲音在說。宣判安靜靜死刑,即時執行。另一個聲音在說。高墻電網喪魂落魄的名記者在服刑。另一個聲音繼續在說。不,我情願自殺,我也不要接受法律的制裁!我不要在遭受一輪屈辱後同樣被槍斃!安靜靜歇斯底裏的很想大喊出來,她腦中閃電般掠過一幅幅逼真的畫面。她心力交瘁,很想死。伸出雙手,跪下吧,安靜靜,前面就有一個警察在站崗,你要解脫,你要解脫,跪下吧,減輕你的罪愆吧,安靜靜,來吧,警察同志,來銬了我吧,來銬了我吧……她跪倒了,她真的跪倒了。

是因為她失血過多的緣故;是因為她三天餓肚的緣故;是因為她三天身心疲累的緣故;是因為火辣的太陽在她身上烤蒸的緣故;是前四個緣故糾纏在一起的緣故?

“小姐,醒醒。小姐,醒醒。”安靜靜張開眼睛,綠軍裝,正是警察。她想不到她竟然倒在公安局門前。

她以為面前的警察已經知道了她的一切,她不由自主的伸出雙手。

“小姐,這是什麽意思,要到醫院嗎?”警察彎下腰關切地問。

天呀,他還蒙在鼓裏!她掙紮著站起,甩開警察的雙手,假情假義,都是要置我於死的!滾蛋滾蛋!

她一步一踉蹌的走著,整個城市闃然無聲,靜悄悄的,了無生氣,成了一座死城,只有她一個人如一只孤魂野鬼在游蕩。

當她倒在家中的沙發上時,她才意識她已回了家,她奇怪自己為什麽沒有迷路,她懷疑是不是思行帶她回屋子的。她嚶嚶地哭了起來。榮譽、死刑、希望、犯罪、長篇小說、殺人兇手,不,這世上不要殺人兇手的長篇小說。可是這世上卻要自殺殉情的人的長篇小說!這世界真是可笑、可笑呀!

她呆呆的躺著過了不知多久,大概橫跨了兩個冰河時期吧。

樓下鄰居的自鳴鐘又吹響了喇叭,晚上七點了。三天前這時間,她已寫好了絕命書,剛殺了丈夫,剛從鬼門關裏逃跑回來。三天過去了,一點生趣也沒有獲得,死亡的折磨卻讓她受夠了。

樓下鄰居的VCD機在飛著一首歌曲,她和思行曾經很喜歡唱的。歌曲的名字叫《花萼》,內容如下:

我想我是自私的/不應把你關閉在我的心房/不應把你攥緊在我的手掌/你是有生命的/你是有活力的/你的智慧與美貌是世界公認的/不讓你的才能在世界施展/我太倔強/輕輕的我的手指慢慢伸展/綻放出一個驚雷呼吸天邊的太陽/推出一輪圓圓的明月讓世界輝煌/我深知你的輝煌/也是我的輝煌/因為此我甘願作托起你的一雙手掌/

這首歌旋律優美,她輕輕的唱著,勾起她與思行一起時的無限歡樂時光。思行,思行,思行,她輕輕喊著,她跌落了一個將會是生命結束,但此時此刻卻是無比愉悅的深淵中。

她明知她一直這麽想下去,她逃避了三天的死亡便撲她而來,但她一點也不顧,她那飽受煎熬的大腦皮層是怎麽也不願放棄這一來之不易的興奮了,她只想維持這種舒心的思想氛圍,這氛圍正好是一貼麻醉劑,這三天來,她一直等待與尋找的。

她很幸福,她很快樂,她要去陪伴他。她沖入睡房,在衣櫃前換了一襲雪白的無袖飾花邊長裙,戴上了一頂雪白的帽子,穿上了一雙雪白的襪子和布鞋子。這是思行買給她的,她很喜歡,只穿過一次。

她急急地沖出大廳,連喝了兩杯烈酒,杯子落地,碎了,沒有聲音。她拾起一片鋒利的玻璃片,飛快地跑入睡房,關上了門,嚴嚴實實的,她柔情萬種地移了移趙思行的位置,躺在趙思行的右側,用受傷的那只手,割開了那只沒有受傷的手的手腕,痛嗎?一點也不痛。

酒精在她腦中好像沒起任何作用,大概她已有了免疫力,她又沈醉在她所構築的童話故事裏了。樓下,那首《花萼》早唱完了,但是,《花萼》在安靜靜腦海中依然是那樣緩疾有序地播放著。我深知,你的輝煌也是我的輝煌……因為此,我甘願作托起你的一雙手掌……

音樂是曼妙的,歌聲是醉人的。安靜靜覺得右手腕處有一種說不出的舒服、暢快、瘙癢,是一種劇烈運動後喘氣的感覺。她覺得那一股粘稠的溫暖的紅色液體就那麽從她的右手腕處湧出,漫過了她的腕關節,漫過了每一條小溪,漫過了生命線,漫過了財富線,漫過了愛情線,漫過了每一個指關節,註滿了每一個籮筐每一個箕,然後,一滴滴的往下墜,滴落在太平洋上,滴落在地中海上,滴落在巢湖中,滴落在家鄉的池塘裏,滴落在南極的冰層上,叮,叮,叮,多麽悅耳動聽,像在彈鋼琴,像在撫摸鵝毛,像在觸摸白雲,像沙沙的竹葉聲,像燕子的飛翔,像螢火蟲的逍遙,像小孩子的的笑聲,像手術成功後的喜悅,像下崗再就業的喜悅,像親人相聚時的情景,像死裏逃生的喜悅,像情侶接吻的感覺,像青蛙找到伴侶的感覺,像饑餓時的一碗粥,像悶熱時的一縷風,像久旱時的一場甘霖,像攀上珠峰的感覺,像在泰山看見日出的感覺,像玫瑰香,像白蘭香,像茶花香,像牡丹香,像茉莉香,像月桂香,像豆角纏著玉米桿的感覺,像溪水進入海洋的歡騰,像思行一點也沒責怪她的歡騰……啊,思行,等了我三天了嗎?是的,三天了,我終於來了。

鈴鈴鈴,安靜靜聽到門鈴響了。別嘈吵了,讓我快快樂安安靜靜地死吧。你活著,難道你便幸福嗎?歷史學家說,如果把地球定為二十四小時,那麽人類只不過是在二十三時五十九分五十七秒才出生的一種生物。人類是如此的微不足道,生與死於一個人而言有什麽值得慶幸與悲哀的!生物學家說,如果沒有氧氣的出現,現在地球上還是死一樣寂靜;如果沒有那顆撞擊地球的隕星,現在統治地球的還是恐龍;如果沒有環境的驟變,地球上走動的還是猩猩,而不是人類!人類只是這地球偶爾滯留的過客,說不定明兒又如恐龍般滅絕!生與死於一個人而言有什麽值得慶幸與悲哀的!宇宙學家說,地球於銀河系而言,只是一顆泥丸,而人類只是泥丸上的一群螞蟻,瞎忙;地球於整個宇宙而言,只是一顆塵埃,而人類則連個屁也不是!生與死於一個人而言有什麽值得慶幸與悲哀的!地理學家說,地球造就了人類,人類對地球卻只有破壞而毫無建設,多麽忘恩負義的人類!生與死於一個人而言有什麽值得慶幸與悲哀的!

鈴鈴鈴,氣若游絲時,安靜靜再次聽到門鈴的響聲。呵,別來打攪我了,我很累,讓我睡吧,我很開心,我很舒服,我很舒坦呀……我從未如此輕松……我就像一只白鴿子,張開翅膀,在空中自由自在的飛翔;我就像一只蝴蝶在花叢中自由自在的上下翩躚;我就像一只燕子在綠油油的秧田上沖伏回環;我就像一只百靈鳥在木棉花叢中頡頏盤旋……

鈴鈴鈴,門鈴又響了。安靜靜猛地一驚,她仿佛看見了一個月前,一位雞販宰雞的情景:把雞從籠中取出,左手捉著雙翼,用小指勾起雞的一條腿,然後用食指與拇指扯緊雞的頸皮,雞露出無可奈何的神情,兩眼無神地望著廣闊的天空,屁股拉出一塊東西,它身子抖動得厲害,突然,一把刀在它眼前一晃,它知道它的喉嚨已被割破了,它很想喊一聲饒命,然而木無表情的雞販根本沒意識到雞也有思想,他用右手捉著雞頭把雞頸拉直,血一串串而下,一滴滴而下,落在盆子裏,是雞血粥的主材料,霍的一聲,雞販把它擲於一只粘滿血跡的竹籮裏,雞全身顫抖、痙攣,驀地,它像是要飛起來,是一種悲壯,但終究不能,像懷著一腔憤恨、怒火和希望,它死去了。死去原知萬事空但悲不見九州同王師北定中原日家祭無忘告乃翁哈哈哈去死吧生當作人傑死亦為鬼雄哈哈哈去死吧生儕蘭蕙死轄芙蓉哈哈哈去死吧垂死病中驚坐起暗風吹雨入寒窗哈哈哈去死吧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哈哈哈去死吧死有輕於鴻毛有重於泰山哈哈哈去死吧大丈夫生於亂世當帶三尺劍立不世之邊今所志未遂奈何死乎哈哈哈去死吧一身報國有萬死雙鬢向人無再青哈哈哈去死吧生又何歡死又何憾哈哈哈去死吧出師未捷身先死長使英雄淚滿襟哈哈哈去死吧功名者貪夫之鉤鉺橫戈開邊仗劍討飯死生息食之不顧及其死也一棺蓋身萬事都休哈哈哈去死吧君莫舞君不見玉環飛燕皆塵土哈哈哈去死吧寶玉寶玉你好哈哈哈去死吧功首罪魁非兩人遺臭流芳本一身哈哈哈去死吧雲橫秦嶺家何在雪擁藍關馬不前知汝遠來應有意好收吾骨瘴江邊哈哈哈去死吧零落成泥輾作塵只有臭如故

後記心情從來認為人與人之間是不應有隔閡,不管是熟人還是陌生人,因此我無論見著任何人,總是微笑以對,有時還問候一句,自己舒心,別人暢快,還寫了一篇短文,講述“我”的女友在街中突然接受了一份意外的禮物:一支唇膏。她很驚惶,但“我”以一位博愛者的胸懷,闡述了那位送唇膏男士的內心想法,於是女友轉憂為喜。的確,有時我們實在是受可惡的電視劇所累,把陌生人對己的舉動想得太灰暗了,仿佛別人都是懷著一個不可告人的陰謀。

現在,我便講述一個不久前發生的,關於我和一個陌生人的故事。年初,我開始定時在某書店買報紙,一位戴眼鏡的姑娘負責售賣報紙,她的樣貌不甚出眾,很文靜,讓人看了舒服。每次買報,我丟下八角錢,拿起報紙便走,有時讓她找零時,我常說上一句:麻煩了。而兩人目光相接的時間常常不夠一秒。即使是這樣,我心裏已把她當成了朋友。

春節時有閑,對兩年前的一部短篇作了增補,謄正後,有一股極度的滿足感,很想讓人看看自己的作品,我首先想到了她,又怕她不願意,所以我先寫了一封信給她,信中頗有幽默之處,以令其放心也,並略對小說作了介紹,信中還說:希望你不要拒絕,也不應拒絕,你只當走路時偶爾擡頭看見天上一片雲,不影響你的生活的。買報後,我把信遞給她,說:“有些東西給你看看。”她接過了。我回家時,一直在想她看完信後有什麽感受?還設身處地的在她那處境上想了一遍,覺得沒問題。

其實我這人並不那麽外向,自小靦腆害羞,作了這一行動,我也下了很大決心,因為它不同於一個微笑。雖說信中寫著“不影響你的生活”,其實那有不影響別人生活的,首先便影響了自己的生活,但我總相信人與人之間都是善意的。

送信時,我曾對將發生的情況作了三種可能:第一種,遇不到她,作罷;第二種,天下雨,送不了信,作罷;第三種,她不接信,作罷。結果三種可能都通過了,我對她將會看我的作文充滿了信心。

豎日,我充滿信心地帶著小說去找她,因為興奮,沒有設想將要發生的可能,站在報攤前,她明顯在躲著我的目光,我拿起一份報紙,讓她收錢,我問:有興趣嗎?她好像說了一句什麽,我聽不真切,不過從她旋即轉過身走開的舉動,我終於明白了她所說的是什麽。望著她的後背,我一剎那間湧起了無限的失望,仿佛讓人重重的打了一錘,世界頓時灰蒙蒙;腦袋像充滿了氣體的氣球,發緊。陌生人之間原來真的存在著這麽一種不可調和的因素。我太天真了。只兩秒鐘的時間,像跨過了兩個世紀,我懷著滿腔迷惘轉身離開了。把想象化為現實,我首先要接受的是失敗!我在問自己,我還有勇氣向陌生人嘗試第二次、第三次嗎?

過了兩天,把封了口的信封撕開,在小說中補上了一句:一如那位賣報姑娘的臉蛋,冷冰冰。心裏才像得了發洩一樣,稍覺安慰、平靜——天啊,原來我也是這麽的一種人。

難道對陌生人只能有真誠的笑容,動作都應一閃而逝,而不能有真誠的交流?

現在離寫上述文章的時間又差不多兩年了。

文中那位賣報姑娘,我已沒有見著差不多兩年了,一是因為自己自從受了那打擊後,再不敢到她那裏買報紙了,也不想讓她受驚嚇;其二,因為她可能已離開了那書店,我偶爾路經鋪面時,已不能發現她的身影了,如果她是由於我這不速之客沖入了她的寧靜的世界而芳心大亂辭職的,那是我的罪過。

我希望那賣報姑娘看的那篇作文,叫《靜靜》。

觸發我寫這篇作文的原因是一則新聞:香港某地一少婦殺害了她的丈夫,然後大開冷氣以凍屍,而她數天後也以菜刀割雙腕以輕生,被人發現報警時,已命若游絲氣息奄奄。

看完這則新聞後,我閉目凝神,想像少婦在殺害了她丈夫後的心情,許多景像歷歷在目,那仿徨無定進退失據的極度神經錯亂,那生死徘徊光暗明滅的異常歇斯底裏,讓我也不得不感到心驚膽顫呼吸急速。

而讓我有如此仿若親臨現場的原因,是因為我當時的心情亦是那樣的起伏不定。我一向虛弱內向多愁善感,對許多人許多事都有自己悲觀的想法,而對自己人比紙薄的命運更是加鹽添醋的自艾自憐——雖然我的一位叫小牛的網友說人比紙薄是女孩子的專利——在那治病的日子裏,我坐在椅子上,看著早晨的柔光在旋轉,中午的熱浪在奔騰,傍晚的昏光在減退,漸漸,一天的光線變化,我能閉著眼也想得到,到最後,當我小睡一會醒來,睜眼不用看鐘表,只看一眼光線,我即能猜出時間,幾乎準確無誤。夜幕降臨之時,我坐在椅子上,聽外面人聲起降,看著滿屋子灰蒙蒙的東西,這一刻,我的心才好像找到了知心朋友,覺得這樣的時分才是屬於我的。

我不是沒有朋友,但我不喜歡他們知道我的脆弱,也不願意他們看見我的脆弱,盡管當我與他們在一起時,我是最大方最善於說笑的一個。我不得不承認我有雙重性格,在人前是一種性格,在人後是一種性格。前一種性格,我敢說是假裝的,不屬於我的;後一種性格才是真實的,屬於我的。人在脆弱的時候,人的真實的一面性格便顯露無遺,至少於我來說,是這樣的。於是我便一天到黑,坐在椅子上胡思亂想。

終於我看見了那則新聞,我想就以這它為突破口,寫一篇小說,以小說為載體反映我那郁積心頭的灰暗心情,我一定要把這心情宣洩出來的,若不然,我真的會死,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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