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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相看只有山如舊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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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似漫不經心,但卻又盯著蘇嫣,面上很是謙卑。

果然是倒打一耙,卻見蘇嫣微微一笑,“本宮在不在冷宮,和淑妃姐姐有何幹系,”

淑妃便沖著段昭淩道,“臣妾只是覺得此事太過巧合,貴妃娘娘似是出現在不該出現的地方。”

上座咯咯一聲嬌笑,蘇嫣掩了唇道,“你不提醒便罷,這一說起來啊,今日恰巧的事情可真不少。洛敏的銅牌豈不更是送給了不該送之人,而周采女又丟了不該丟之物,”她眸光一凜,“說到底地,究竟是她有罪,還有人蓄意陷害,尚且無定論。但淑妃姐姐如此關心本宮的一舉一動,真是教本宮受寵若驚的。”

“貴妃娘娘說的是。”

蘇嫣輕輕擺手,“今日還是說個清楚為好,本宮本是一片好心,畢竟姐妹一場,卻只怕有心人以此大做文章,真教人心寒。”

淑妃連忙弓腰福身,“想來陛下自會定奪。”

風刀霜劍,段昭淩無心再聽,遂遣了淑妃下去,依舊禁足萃芷宮,不許出殿。

“她與我多年姊妹情分,今夜又見她如此落魄,想來如今已然殘廢,還請段郎,饒了她性命罷。”

“貴妃心胸,但教本王佩服,能不計前嫌,實乃寬宏。”長樂王適時地補了一句,蘇嫣感激地望向他,這一句當真是替她解了重圍。

許久,段昭淩才道,“那便如嫣兒你所言,朕暫時赦免她死罪,只是永不得出冷宮,”遂轉頭看向蘇嫣,握了她的手婆娑著,雙眸氤氳,看不真切,“你也不必再去,朕不想讓你再受人非議。”

這一句,他已是極限的容忍,蘇嫣自然知曉輕重,以自己如今地位,靖兒尚幼,還不足以與皇帝抗衡,是以她必須低眉順眼地忍讓。

誰都可以動,誰都可以觸怒,但皇上不可,那是她最後一道擋箭牌,靖兒一日未長大成人,她就必須隱忍一日。

眾人散去,已是子夜。

她重重靠近軟榻裏,手心全是冷汗,而心裏更是涼意甚濃。

蘭若端了夜宵過來,蘇嫣卻吃不下,教她沏杯熱茶,蘭若見已無外人在場,便道,“林小姐如此害小姐,您為何還要求陛下寬恕她呢?”

蘇嫣心知經方才這一鬧,段昭淩定會聽進淑妃的話,對自己生疑,若不及時補救,後患無窮。

但蘭若不可能想到這些,而蘇嫣此刻心裏林清清如何已經不重要,她受到了該有的懲罰,剩下的聽天由命是了。

卻是淑妃此人,如今看來,斷是不能再留了……

“寧姑娘真是可憐…”蘭若一面鋪理床榻,一面低聲嘆息,“碧湖真個是不祥之地,近來小姐還是少些往那裏去為好。”

自禦花園西面造池建了碧湖後,每年都會大大小小出幾樁事來,小則宮女太監落水,前年仍有個新晉封的常在莫名其妙就溺死了…

蘭若絮絮而語,末了又道,“據打撈的宮人說,那個周常在雙腳纏滿了密密實實的水藻,都說…是來找替身的…”

窗紙呼呼作響,正說著,蘭若手中方點亮的燭臺唰地被撲滅,嚇得她一個激靈,猛地將手中半個熏香散到地上。

登時內室裏昏黑一片,唯有月華流瀉。

“小…姐…”蘭若一聯想到前因後果,便更是不聽使喚。

片刻之後,房間忽而亮起,只見蘇嫣正端著燭臺立在身前,略是蒼白的面龐美艷地近乎妖異。

“喚桑榆進來,本宮有話問她。”

蘭若連忙收拾了下去,桑榆默默掩了門。

兩人一坐一立,蘇嫣眼神問詢,桑榆便點頭,“奴婢現下似乎想明白了,林小主幕後之人,是她。”

“蘭若雖然是我從府中帶來的,但是這麽多年,仍是你最知我心,也只有你,是聰明的。”蘇嫣目光定定,鎖住她。

桑榆連忙福身,“承蒙娘娘擡舉,奴婢從不敢忘。”

“你祖籍江北,而江北祖輩毗鄰洛川大河,不論男兒女子皆會結網捕魚、潛水下河,想來應是熟識水性。”

“奴婢略通一二。”

蘇嫣又問,“若要你潛水於湖底,最長能多久?”

見眼前人面色無波,眸中千轉,桑榆便答,“半刻鐘的時辰內,奴婢能自行換氣,可保性命。”

“每年例行春狩是甚麽時候?”若有所思地折著手中錦帕,蘇嫣始終凝著桑榆頭上的銅花簪。

“四月初十春狩,時七日,在獵苑行宮。”桑榆十分流利地回答。

“那麽,之前,本宮要行一次游湖宴。”

初春的寒意已隨著新柳抽芽漸漸散去,暮春四月芳菲,正是落英繽紛的好時節。

自林清清被廢,淑妃禁足之後,局勢算的十分太平,如今後宮中除了蘇嫣一枝獨秀之外,其餘皆是平分秋色。

蘭小儀孕九月,下月即將臨盆,蘇嫣也表現的格外大方,免去她請安聽事,每月自請歇息兩日,將段昭淩推到她寢宮去。

畢竟皇脈單薄,能平安生產就是天大的福分和功勞,是以在皇上開口之前,蘇嫣已經開始替她擬定位分,倒並不是她大度無私,這些虛名她何曾在乎過?左右專寵的罪名已經坐實了許多年,人盡皆知,她也無需作態給誰人看。

但於私心上,若自己擬定,那麽就可避免她將來萬一誕下皇子,又敕封位分過高,難以掌控,埋下禍根。

再者,也可少樹敵,這一次損耗太大,她近來不想再多生事端,有一個淑妃就夠棘手了。

往日和嫣貴妃交好的妃嬪,除了楚曉棠一直獨居不問世事以外,琪妃、甄才人時常有寵,比其他人要強些。

甄才人雖承寵不多,樣貌也不出挑,但性子蘇嫣極是喜歡,聰敏內斂,善於察言觀色,最重要的一點,便是不會四處招惹不必要的麻煩。

倒是更討人喜歡的多,經過一年來的試探,她辦事心思縝密,從不出錯,蘇嫣遂有意想提拔她,將來與蘭小儀分庭抗禮。

她目前缺少的就是一個子嗣。

芳明殿如今琪妃一人獨處,又在她封妃那年翻修了一下,倒是適宜居住。

靜和公主養在膝下,琪妃淡然溫和,是整個後宮最好脾性的,年歲略小於淑妃,卻又比蘇嫣大上四歲,頗顯沈穩,因此龍寵雖不盛,亦不曾斷過,也算的上有福分之人。

她與蘇嫣雖是表親,可兩人性子卻互補相得益彰,這麽多年來,她一直甘願默默支持蘇嫣,處處都與她一同陣營。

就連蘇嫣自己也不禁感嘆,這個表姐倒比自己的親妹妹要更真心。

特別是林清清陷害之事暴露後,琪妃便經常邀蘇嫣來她宮裏吃茶聽曲,嘴上雖從不明說,亦不勸解,可無聲的安慰卻勝過一切阿諛奉承。

這一日,蘇嫣前腳進了芳明殿,就見紅菱行色匆匆的往外走。

“出了什麽事?”

紅菱微微見了禮,“從前晚起,小姐的胃口就不大好,到今早更是吃甚麽吐甚麽,奴婢正要去找胡太醫呢,表小姐您進去瞧瞧罷。”

難怪今早聽事,琪妃因故缺席,原是生了病。

芳明殿內擺設雅致,她死而覆生的第一眼就是這裏,那種滋味仿若輪回重生,是以多年來對此地都有莫名的親近感。

“嫣兒,過來坐。”琪妃並未綰發,緞子一般的長發分於胸前兩側,恰窗外淡淡春陽落照,整個人都籠罩在無比柔和的輝光中,教人心情安定平靜。

“我都聽紅菱說過了,可還有哪裏不適?”蘇嫣順手將參茶端了過來,琪妃強喝了一口,仍不住又吐了出來。

無奈地笑了笑,“我也無法,這病蹊蹺地緊。”

蘇嫣見狀心中一動,便問,“皇上上月來了幾回?”

“上月月初留宿了一晚,”琪妃說完也忽然頓悟,猛地擡眼,連雙頰都有些泛紅,“這麽算來,此月葵水已經晚了將近十日了…”

蘇嫣眉眼含笑,握了握她的手,“真是要恭喜表姐了。”

琪妃好似喜極,竟有些不知所措,只是攥住被子,喃喃道,“還是要聽太醫診斷方可…”

那一瞬如水的眼波,霎時將多年前的記憶勾起,蘇嫣受了宜妃極刑,曾在內室休養,無意間偷聽到當時還是趙婕妤的她的一番話,其餘的都已記不真切,甚至那種火辣辣的灼痛也淡忘了去,唯有那句話深深印在腦海。

她說,“那蓉妃何其幸也,能得陛下如此恩情,這輩子便也值了…”

如今時移世易,莊周夢蝶,蘇嫣連自己都快忘了本來的身份。

琪妃正沈浸在即將到來的喜悅中時,就見一旁的蘇嫣徑自出神,遂在她眼前晃了晃指尖,卻被她握住袖口,“表姐,你為皇上生兒育女,守著這一方四角宮殿,這輩子,可是值得?”

琪妃靜靜抽回手,“值不值得,沒有人能算的清楚。但我知道,今生不論長久,自是永無悔意,皆我心甘。”

蘇嫣沈默,她竟會覺得自己那顆已經被仇恨蒙蔽了的心,在琪妃面前,自慚形穢。

“那我若有事要表姐幫忙…”她還是開了口,琪妃不待她說完,便堅定地點頭,“嫣兒,對你我亦是心甘。”

蘇嫣想要她幫助自己鏟除淑妃,但此時此刻,到了嘴邊的話,卻說不口,“無事,我不過隨口問問。”

紅菱和胡太醫一同回來,琪妃果然是喜脈,芳明殿一團喜氣,能為皇上孕育兩子,已開後宮先河。

就連蘇嫣也不得感慨,世事皆是如此,凡苦求而不易的,凡淡然卻笑到最後…

正熱鬧著,桑榆也過來,聽聞喜訊,自是恭賀一番,便悄悄稟報蘇嫣,“寧大人和寧夫人一起到了漪瀾宮,要面見娘娘。”

作者有話要說:深閣簾垂繡。

記家人、軟語燈邊,笑渦紅透。

萬疊城頭哀怨角,吹落霜花滿袖。

影廝伴、東奔西走。

望斷鄉關知何處,羨寒鴉、到著黃昏後。

一點點,歸楊柳。

相看只有山如舊。

嘆浮雲、本是無心,也成蒼狗。

--賀新郎

送給表姐琪妃娘娘。

98

辭了琪妃,蘇嫣一行人坐了鳳輦回宮。

桑榆見她一路上心事重重,遂忖度只怕仍是因為寧姑娘之事,與寧大人存了芥蒂。

但若相交多年的情誼,卻敵不過這一場意外,那可也的確教人心寒。

即便旁人不覺,但作為蘇嫣身邊的親信,寧大人對自家娘娘的情分,她只是看在心裏,不說於嘴上。

試問天下這般癡情的男子,當真是稀少。

便是當初迎娶蘇芷時,都不曾見娘娘如此傷心,想來她一片好心卻被誤解,那種滋味…

回過神來,已至側殿瓊花閣。

“小妹的事,長姊如今貴為六宮之主,卻仍沒有給一個交待,難道查清楚就這麽難麽?”

蘇嫣從不屑於聽人墻角這種事情,但只怕這個當頭進去,大家都會難堪。

是以她遂轉到內殿,換了身常服,褪去了鳳冠才回來。

刻意發出了聲響,蘇芷喋喋不休的聲音這才停了下來。

寧文遠最先擡頭,眼底映出一身月白色綢衫的女子,沒有錦衣鳳冠,沒有朱丹紅寇,更添楚楚之姿。

那一瞬,再一眼,恍如隔世,教他生出錯覺,仿佛蘇嫣還是那個不谙世事的小女孩,會纏著他逛遍整個京城,會從轎子探出頭來,甜甜地喚他一聲文遠哥哥。

“寧姑娘的事,陛下已經懲治了周采女,本宮已經盡力了。”蘇嫣徐徐入座,雙手交疊放於膝頭。

明眸婉轉,啟唇道,“畢竟都是自家人,有甚麽話不妨直說。”

蘇芷瞥了一眼身旁人,見他目光一刻都不願離開,就道,“自然是長姊說甚麽便是,不過今日,我們是來向您辭行的。”

“可是要出巡?”

“夫君是要…”蘇芷正說著,卻被寧文遠打斷,“芷兒你先去瞧瞧蘭若姑娘,我有話要單獨對貴妃娘娘說。”

“我不走,還有甚麽非要避著我麽!”蘇芷不依。

寧文遠卻意外地耐心勸她,蘇芷經不得他對自己一絲的好,走出門時,她心下涼涼,若真有輪回之說,那麽她一定是上輩子欠了寧文遠的,而寧文遠卻又欠了蘇嫣的債!

不過,這些都不再重要,因為今日,也許是今生最後一面。

室內忽然間少了一人,蘇嫣反倒是局促了起來,她道,“寧大人坐。”

寧文遠頓了步子,撩衣坐下,著一座兩人便只隔了一張茶案的距離。

沒有回頭,蘇嫣微微垂了眸子,“其實,後宮裏很多事情都是死結,永不可解,本宮也無能為力…”

“嫣兒,”他突然出聲,而這一次,這許多年,他第一次如此稱呼她,非是嫣蕊夫人,非是昭儀娘娘,更不是嫣貴妃,而是,嫣兒,“當日雙雙出事,是我被心痛蒙了心,才會對你…不要怪我,其實我心中,並不怨你。”

壓在心頭的隔閡都被他這一句話,一掃而空,蘇嫣點了點頭,他們之間,無需更多的解釋。

又是一陣沈默,眼角瞥見他緩緩從袖中掏出一方狹長的檀盒,放於桌案上,輕輕一推,“這本就是送給你的,現在物歸原主了。”

蘇嫣拿在手中,心頭忽明忽暗,覆又放下。

十五歲那年,入宮前那一晚,是她此生最漫長的一夜。

翡翠迸碎,聲如落玉,寒芒四濺,她決絕地拋下那句話,

“情分已盡,有如此簪。”。

卻不知道這一摔,便將兩人的宿命盡數改變…

“你不打開來看看麽?”寧文遠淡淡地問。

她搖頭,“不必了。”

“嫣兒,你不敢面對我,是因為在你心中,也和我一樣,沒有辦法放下。”寧文遠突然站起來,俯身攀住她兩側的扶手,“你看著我。”

蘇嫣揚頭,碰到他沈如夜色的雙眸,心尖一顫,便推開他站起,“本宮可不是念舊之人,但是卻知道感恩罷了。”

“今日過後,不論是念舊、還是感恩,都不再需要了。”他扯住蘇嫣一方袖口,“皇上已命我即刻啟程,前往漠南接手姚祁峰軍部。”

蘇嫣楞住,緩緩轉頭,“就算去漠南,也未必要長住…”

寧文遠突然使力,猛地將她擁進懷中,力道之大,讓她有種不安的預感。

“是我請命,為求建功立業,不再貪慕京都繁華,”他緊緊從上面抵住蘇嫣的鬢發,小心翼翼地擡手,拂上。

動了動嘴唇,她竟然不知該說些甚麽,一切都來的太突然,就是她曾經認為的,就算全世界都背叛她,而唯有一人不會的人。

也終於要離她而去。

“那你,多多保重。”蘇嫣雙手攥成拳,直到寧文遠放開她,也沒有勇氣張開手。

如此蒼白無力的話語,將這本就蒼白的離別,襯得越發蕭索。

“恕我不能再守護你,”寧文遠凝視著她,像是用一生的力氣去記憶,“因為我有更多的人要去守護,漠南三郡的無辜百姓,還掙紮在戰火中…所以我必須舍棄。”

“我都明白…其實我如今已是貴妃,也沒有人敢再輕易…”她很想裝作雲淡風輕的模樣,可是那閃爍的眼神出賣了她。

若是真如她所言,那麽又怎會被人陷害喪子,若是真的若她所言,又怎需步步為營,如履薄冰。

她越是刻意掩飾,寧文遠心裏就越難受一分。

但他不能放棄責任,不能辜負皇上的信任、千千萬萬百姓的信任!

“漠南苦地,比不得京城,你這樣的貴胄公子,不知道可否習慣。”蘇嫣岔開話題,極力想要安慰他,卻是字字不得要領,到最後,不如不言。

“我該走了,”他定在原地,蘇嫣不敢轉頭,只是淺淺應了一聲。

“那教芷兒過來與你道別。”他又補充道。

蘇嫣仍是不動,搖頭,“不必了,你好生照顧她。”

他亦是點頭,步履沈重,漸漸遠去,那聲音卻愈發清晰。

“無論何時、何地,寧文遠的心意,永不曾變。”

殿門闔上,她這才座下,指尖微微顫抖,將那檀盒打開。

一只支離破碎的碧玉簪靜靜躺在裏面,當初被她狠狠摔碎的玉片,竟是,又一塊塊地粘好了!

她不敢再看,猛地闔上,直到那冰涼的淚水打濕了手背,她才發覺,已是淚痕滿面。

此去經年,歸期無定。

總要待到失去之時,才知道原來擁有的一切,是何其珍貴。

--

晚間靖文殿中的燭火仍未熄滅,蘇嫣披了罩衣前去探看。

就見他端端坐於桌案前,臨摹著一本書文。

“再是好學,也當松弛有度,明日再讀。”蘇嫣走過去,剛觸到書本,就見上面的字跡十分眼熟。

“寧太傅向兒臣辭別,”靖文的話戛然而止,面上神色凝重,後面的話並沒說出口。

“這是他寫的?”蘇嫣不自覺地翻了幾頁,靖文點頭,很是自豪,“太傅不僅武藝高超,學問也精湛的緊。”

其實,他一直都在適應自己,自己卻未曾真正了解過他。

“悲歡離合總無情,一任階前、點滴到天明。”這是他在最後一頁上寫下的只言片語。

蒼勁有力的筆鋒,刻畫於紙上。

蘇嫣凝著那句話,久久無言。

--

春狩前,蘇嫣向皇上提議,行游湖宴,以抒懷心情。

這些小事,段昭淩自是答應,交由她全權辦理。

邀請名冊上,淑妃赫然在列。

琪妃問她為何,蘇嫣只說即便她有錯,亦要賞罰分明,特許她出來散心。

蘭小儀本是不在邀請之列,但奈何她自請要去,說是太醫言明,娠婦臨盆,更要多加走動,有助生產。

天公作美,碧空如洗,卻是個游湖的好日子。

先是在禦花園設宴,品花賞柳,眾人亦是附庸風雅。

美酒佳肴,鶯歌燕舞,這才是後宮應有的氣象。

一掃陰霾,倒是教人放松了心情。

不一會,王忠明過來稟報,說是皇上在文淵閣議事,今日就不過來了。

蘇嫣心下暗道,爹爹果然按她所安排,上書拖住皇上。

很好,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各位姐妹,咱們既已膳畢,不如到湖上賞一賞春光。”蘇嫣一拍手,就見原本碧波蕩漾的湖面上,打遠處悠然駛來一艘船舫。

經了一整個冬日嚴寒,這會子眾人一見此,皆是心中雀躍,想要登船一游。

甄才人道,“臣妾早有心領略這湖光山色,今日倒是要感謝貴妃娘娘的一番心意。”

蘇嫣笑的親和,“蘭小儀和琪妃身懷有孕,為保安全,不宜下水,本宮會吩咐宮人好生照顧著。”

蘭小儀卻不依,便道,“臣妾不怕,願同登船舫。”

蘇嫣坳不過她,遂只得答應。琪妃很是穩妥,徑自陪著靜和公主在花園裏游玩。

“桑榆呢,怎地這一晌都不見人影兒?”她問了問一旁宮婢,皆說不知。

眾妃次第登舫,蘇嫣環顧,沖著坐在角落裏的人道,“淑妃也一起來罷。”

99

“臣妾不通水性,便不打擾妹妹們的雅興了。”

“淑妃如此不合群,憑白掃了大家興致,如此,本宮瞧著,你更願意禁足不出罷。”蘇嫣拂袖而去。

甄才人亦是好心勸道,“臣妾多言,就連蘭小儀身懷六甲亦是同游,淑妃娘娘如此豈不辜負了貴妃娘娘一番美意。”

淑妃沈吟片刻,終究是提了裙擺上船。

蘇嫣坐在當中,眼見她步入舫中,遂示意蘭若下去準備。

和風習習,湖光明媚,船舫駛得很慢,悠悠然在湖面上擺蕩,一路上繞過假山,沿著梅樹林一路向西。

許是風光晴好,教人忘憂,現下眾位妃嬪小主亦不分派別,皆是興致高昂,時不時攀在欄桿上,憑欄遠望,指點探看。

蘭小儀挺著肚子,仍是雀躍不已,往船頭擠去,被甄才人攔下,只說,妹妹當心身子。

她這才不得不收斂些,教婢子扶著,擺上軟櫈,靠著欄桿坐下,只是手中不停比劃,甄才人才不得不陪著些。

淑妃現下刻意收住鋒芒,獨自坐在角落裏,如今後宮早已不是在她掌管之下,此一時彼一時。唯有德妃對蘇嫣很有成見,反倒和淑妃親近起來,兩人俱是祖籍北方平原,皆不會水,是以遠觀而不近頑。

再瞧著那嫣貴妃春風正得意,德妃更是心存不滿,只是居於矮檐下,不得不低頭。

有人歡喜,有人思量,小小一次游湖,蘇嫣變更將她們的心思看透了幾分。

忽而一曲悠揚的《紫竹調》笛聲從西面傳來,樂聲婉轉清麗,如同春曉鶯啼、細雨微微,溝壑起伏間,將春色勾勒地越發動人。

屏氣靜聽,都被美妙的笛聲吸引住了,不由地往西面探頭望去。

但見碧波萬頃之中,一艘珠簾畫舫辟開水波而來,樂聲由遠及近。

“此曲不凡,若臣妾沒有猜錯,這可是燕塢坊的伶人吹奏?”甄才人沖著對面行來的畫舫問道。

燕塢坊乃江南一帶名伶樂班,精通各種樂器演奏,為王公貴族賞樂之最愛。

“這燕塢坊不論男女,皆是絕色之姿,生在煙花,又偏偏自視甚高,普通官宦世家難以請來,雖擲千金,也不一定能打動。”賢妃亦是點頭讚嘆。

“甄妹妹、賢妃姐姐好眼光,奏樂者正是燕塢坊名伶畫墨、幽憐。”蘇嫣又是一擺手,只聞那笛聲忽而收住,此萬籟俱寂之時,如珠玉般的錚鳴響起,笛聲緊跟而至,纏綿嫵媚,當真是絕響。

兩艘船舫面對而行,恰經過一座假山,猛然間的陰影,遮擋住視線,可正在興頭上,眾人又都探出身子相望。

德妃拉著淑妃往前走些,淑妃卻很是謹慎搖頭不前,德妃眼風一掃,遂附在耳畔道,“咱們去蘭小儀身邊站著,便能確保萬全。”

是了,蘭小儀即將臨盆,身子金貴的緊,就算有人想暗中使計,怕也要避開她來,畢竟傷害皇脈的大罪,尋常人可是擔待不起的。

畫舫漸漸靠近,但見珠簾響動,一名玄衣女子挑簾而出,手持玉笛,眉眼斜飛,妝容濃烈,這一眼,就有轟轟烈烈的美艷之感,那種視覺上的沖擊,很是強大。

她低眉頷首,“請貴妃娘娘、各位小主到舫中一聚,畫墨與幽憐願獻舞一支。”

蘇嫣笑吟吟地點頭,就見船體忽然變換方向,隔了半丈的距離,一人多寬的木橋緩緩落下,恰將兩艘畫舫連接為一體。

墨畫和幽憐同時立在入口處,一撫琴,一吹笛,示意最高的迎接禮遇。

蘇嫣最先站起,由蘭若在身後提起裙裾,回眸道,“本宮打頭,姐妹們莫要辜負兩位名伶的心意。”

她身板筆直,絲毫不畏,就這麽款款從水橋上走過,姿態平穩,眾人見嫣貴妃親自打頭陣,自然是安下心來,賢妃緊跟著過橋,緊接著德妃、蘭小儀。

“妹妹當心。”蘭小儀轉頭,竟是淑妃微微將她扶了,面色關懷。

甄才人走在最後,冷眼瞧著淑妃緊挨著蘭小儀。

她緩緩回頭,袖擺輕輕一揮。

只聞頭頂撲棱棱一陣聲響,由高空而來,正走到橋中央的蘭小儀擡頭,就見成群結隊的雁群展翅飛來,她微微一縮頭,那雁群便掠過發梢,驚地她一身冷汗。

“妹妹快些走過去!”甄才人在身後呼喊,只是話音剛落就見兩只雄雁振翅一揮,筆直地沖她們滑翔而來!

淑妃心叫不好,卻還沒反應過來,已被啄住了發髻上的簪花,那雁子好似發了狂一般,拼命地用力,將淑妃的發髻弄地七零八落,蘭小儀見狀便要急著甩開她。

“不好,淑妃娘娘您發簪裏可是有花粉?雄雁春季對花粉尤為敏感!快些扔掉!”甄才人急急出策,淑妃現下已經被兩只雁子弄昏了頭,在木橋上搖搖欲墜。

蘭小儀猛地一甩開她,電光石火的一瞬間,淑妃身子失了著落,驀地一斜,隨著頭上的簪花一同撲入湖中!

只聞尖呼聲陣陣,兩頭的人們皆是始料未及,眼睜睜看著眼前一幕,驚呆了,一時竟無人下水。

淑妃在水中分離撲救,雙手亂揮,誤打誤撞就扯住了蘭小儀懸在下頭的裙擺,她此刻好不容易捉住了救命稻草,根本不肯放過,便也顧不得蘭小儀的安危。

蘇嫣眼見情勢不妙,有些失控,遂連忙示意甄才人。

甄才人死死拉住蘭小儀的雙臂,卻又不敢傷及她的肚腹,“可有熟識水性之人,快些來幫忙!”

可船上的小主們皆不會水,婢子們又都沒有跟來,誰會願意賠上自己的性命!

是以呼喊的人居多,幫手的人甚少,此刻船舫離岸邊很遠,恰在湖心水位最深之處!碧綠幽深的湖水深不見底,如同修羅的眼瞳,頃刻間便將落水的人吞噬。

方才的興致已經被此刻的恐懼所替代!

淑妃只覺得冰冷的水從口耳中灌了進來,只能艱難地維持著眼睛露出水面的姿勢,且正逐漸脫力…

此時,蘇嫣高高立在船頭上,臉上掛著淡漠的神態,靜靜地望向她,望著她一點一點下沈。

掙紮中,水底有甚麽東西突然纏住了雙腳,死死拖著她往下拽去!

淑妃原本就已經消耗大量體力,水上人只能看到她越沈越深,卻不知在水底,她正在死命掙紮著…

東西緊緊將她纏住,不給絲毫喘息的機會。剎那間想到宮人們口口相傳的替死鬼…寧雙雙浮腫慘白的臉忽而閃現,猙獰著,來向自己索命!

淑妃猛地搖頭,可卻已經雙目模糊,胸腔中爆裂似的痛楚,如炮竹炸開,她眼前一黑,再無知覺。

蘇嫣緊抿雙唇,甄才人亦是默不作聲。

今日之事,其實辦的並不成功,蘭小儀被拖下水,完全打亂了計劃!

以致蘇嫣不得不提前喚來宮人,救下她們二人,只有一盞茶的功夫,也不知那人能不能撐過。

兩人被擡到舫中軟榻上,眾人圍過來一瞧,皆是嚇得花容失色。

淑妃緊閉雙目,表情還維持著痛苦的姿態,而最可怖的,卻是她雙腿上纏滿了密密實實的水藻,那種陰暗的深綠色,帶著死亡的恐怖!

“難道,這是前幾日溺斃的人來找替身了麽!”楊常在突突後退,這一席話,無疑刺進所有人心中。

船舫上登時炸開了鍋,蘇嫣蹲下摸了摸淑妃鼻息,心頭一凜,已然氣絕。

這才面色沈痛,吩咐將船舫速速開回岸邊。

蘭小儀落水受驚,雖沒溺水,但是也喝了不少湖水,這會子突然捂住肚子,大聲呼痛。

隨行而來的太醫連忙上前診治,就在所有人都將救治重心放在蘭小儀身上時。

一旁一動不動的身體,猛地一顫,登時吐出大口水來。

“淑妃娘娘活了!”德妃最先沖過去,太醫見狀也騰出手來替她按壓胸口,最後一口淡紅色的血水從鼻子裏噴了出來。

太醫才道,“娘娘的性命算是保住了。”

淑妃仿佛還沒有從驚險中回過神來,一眼瞧見腿上的水藻,便尖聲一叫,使勁想要踢掉。

蘇嫣緩緩過來,拽住那些水藻一扯,卻將她的腿捆地更緊,狠戾一閃即逝,只聽那嬌媚的聲音道,“那些湖中冤死的小鬼,可沒有淑妃你福大命大。”

淑妃渾身打顫,滿腦子雜亂無章,本就驚懼過度,被蘇嫣這麽一刺激,竟是當場昏了過去。

“血…”賢妃指著蘭小儀身下,驚惶地開口喚道。

“所有人都擡到太醫院後殿,全力救治!”蘇嫣沒想到非但未除去淑妃,倒是連累了蘭小儀肚裏的孩子。

淑妃真個是命硬緊…

但事已至此,眾目睽睽之下,只得兩人都救。

皇上聞訊急匆匆趕來,蘇嫣迎上,焦急道,“蘭小儀破胎早產,正在內室救治,陛下稍安。”

段昭淩面色不善,便問,“為何會如此大意?”

蘇嫣面有難色,“淑妃突然落水,本能地抓住了身旁的蘭小儀,這也不能全怪她,臣妾也有責任。說來也怪,那麽多人,偏偏就她落湖,臣妾想來真是後怕…”

段昭淩擺擺手,“你不必替她說話,若是瑜兒和孩子有事,朕絕不會輕饒了她。”

“淑妃受寒,陛下可要去瞧瞧?”

段昭淩冷哼一聲,不予理會,直往蘭小儀房中去。

淑妃獨自躺在床上,外間的對話,她聽得清清楚楚,只是一動不動望著帷帳。

又不知過了多久,蘭小儀撕心裂肺的呼喊聲頓止,一道響亮的嬰孩啼哭聲遍徹雲霄。

淑妃閉上眼,就聽外間人聲鼎沸,“恭賀陛下,是個小皇子,母子安康!”

這是皇上第二個兒子,自是金貴,一出生就已是萬人之上。

蘇嫣默默站在一旁,將冊封卷軸呈上,段昭淩喜不自抑,隨意瞧了瞧,便按蘇嫣的提議敲定,就在產房外,即刻頒詔六宮,晉封上官瑜為蘭昭儀,位列九嬪之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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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皇子靖言的生辰宴辦的轟轟烈烈,子嗣的到來,對於任何一個帝王都是天賜的喜事。

不論他的生母是誰,便都是段氏血脈。

蘇嫣作為後宮主母,前去聊表關懷,蘭昭儀雖早產虛弱,但卻神采奕奕,絲毫不見疲態,到底是年歲輕,底子好。

段昭淩本欲替靖言加封王爵,被蘇嫣以皇子太小,不宜操辦過大,恐孩子福壽招架不住為由,推了回去。

期間,蘇嫣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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