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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宮的那日起,蘇家大小姐就已經死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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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尚儀正在殿外當值,就見一抹裊娜的身影徐徐而來。

“見過蕊昭儀。”

蘇嫣不耐煩地擺擺手,“總悶在殿中也十分無趣,陛下可在?”

崔尚儀客氣地笑答,“逐浪的柳林還青嫩的很,娘娘不如先去散散心。”

“陛下定是有要事了。”蘇嫣探身瞧了瞧,終是淺笑,“那便不為難你們了。”

才踏下臺階,卻聽崔尚儀在身後道,“菡充媛正在裏頭伴駕,已經幾個時辰了,想來也快了…”

果然,蘇嫣聞言頓步,面露異色,“陛下又傳了林姐姐侍駕?”

崔尚儀忙地打圓場,“自然是陛下心疼娘娘有孕辛苦,不忍勞頓罷。”

蘇嫣失落地搖搖頭,“陛下以前從來不會如此…”

話音未落,就見殿門內徐徐現出柔麗的身影,林清清含笑踏下石階,“陛下忙了一整日,想要見見安樂,我不放心宮人,遂親自去抱來。嫣兒你若是有事,便進去通傳罷。”

蘇嫣佯作親切,便道,“既然有姐姐侍奉,我亦無需擔心。”

林清清自然地攜了蘇嫣的手,“你如今不比尋常,應是更加註意身體才是。穿的這樣少,手竟這樣涼的。”

蘇嫣不著痕跡地抽回手,“這幾日,也不見姐姐去殿中探我,想來是忙碌的緣故。”

林清清轉頭沖崔尚儀道,“有勞姑姑替陛下取一件貂皮大氅來,殿裏秋霜太重,陛下又聞不慣暖香的味道。”

蘇嫣面色越發不好,望了望殿內,“陛下前些日子不思飲食,太醫開了方子,姐姐莫忘了按時勸陛下服藥。”

林清清溫柔道,“方才陛下還嫌藥味太苦,仍是我取了些冰糖來,才堪堪喝下,倒像個孩童似的。”

瞧著她甜蜜的神態,蘇嫣只淡淡道,“林姐姐快去罷,我也要到逐浪去,咱們就此別過。”

崔尚儀靜立不語,兩姐妹不歡而散,一旁宮人皆是不敢作聲,權作未見。

“仔細腳下,改日我再去探你。”林清清凝著蘇嫣遠去的背影,對崔尚儀莞爾一笑,“嫣兒從前,委實太辛苦了些,你說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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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嫣忿然的神色,漸漸斂去,逐浪碧色斑斕,仍是郁郁蔥蔥。

人跡稀少,柳色漸濃。

蘇嫣在一架樹藤下站住,喚蘭若去取軟墊過來。

四下寂靜,陣陣秋波。

她正值出神間,忽而腳下移動,她驚慌中向後倒去,眼前一花,卻落入一個結實的懷抱。

待她站定,眼前人已肅身而立。

不同於段昭淩的奢華,他從來皆是一襲素袍,無半點紋飾,純凈的深藍,如同仲夏時節磅礴的雨幕。

如此幹凈,又如此深邃。

在那雙清冽的眸子的註視下,蘇嫣頓時有些局促。

“不想此處別有洞天,從前竟是從未發覺。”

段昭燁不顧她反對,徑直將她拉上一葉小舟。

“你腹中胎兒,是甚麽時候的事?”他不懂得巧言,直銳地讓人無所遁形。

蘇嫣垂眸輕撫,“記不得了,王爺甚麽時候,也對這些後宮秘聞如此感興趣了?”

段昭燁伸指拂上她的頰,“何必偽裝地如此辛苦?鴻雁的宿命應是扶搖九天,怎能被這咫尺宮墻所困住。”

蘇嫣失笑,神情落寞,“你錯了,我本就是一只嬌養的金絲雀,離開這牢籠,便也是我的死期。”

“你很守信,唐家遺物我已尋到。”他極力想擺脫沈悶的氣氛,蘇嫣卻淡淡道,“始終是我騙了你,其實三年前我就知道,密詔上,甚麽也沒有。先皇**,懂得留白於後世。”

段昭燁並不吃驚,反是語氣松快,“其實,我一早便知曉。”

兩人距離不過兩尺,擡頭對望,蘇嫣無奈地嘆,“那咱們便是相互利用,兩不相欠了。”

她轉身欲踏向岸邊,“日後橋歸橋,路歸路,再無瓜葛。”

“若是我說,我不會放手呢?”他定定而道。

蘇嫣縱身躍下,回眸望,“王爺很快便要返回漠南,後會,無期…”

段昭燁心裏猛然糾起,從沒有一個女人,讓他感到這樣仿徨。

那些激烈的過往,竟被她如此輕描淡寫地帶過。

“跟我走吧,去草原,去塞外,從此遠離廟堂紛爭,瀟瀟灑灑地為自己活一次。”

蘇嫣緊緊捂住雙耳,無助地搖頭,她不敢聽…自從第一步踏入宮門起,便知道此生再無退路。

活著的意義,早已不再重要。

在她慌亂地逃離中,段昭燁的聲音仍在耳畔。

直到奔出柳林,撞見焦急萬分的蘭若,蘇嫣才如夢初醒。

方才那一場相遇,如同幻象。

73碧窗夢盡玉碎傾

“有了身孕,便該多仔細些,何苦挑這雨季來我宮裏,可教我擔心。”琪妃將身著攢紗披風的蘇嫣迎進殿來,蘭若收了荷葉綢傘,蘇嫣便撫著小腹笑吟吟道,“咱們姐妹一處,探討下安胎的法子,豈更不熱鬧些?”

紅菱已備下兔毛軟墊,鋪在暖榻上,爐鼎中焚了一撮寧心香,靜謐雅致。

蘇嫣隨手翻閱案頭書籍,“甚麽時候我也能有表姐的一成沈靜,便算好了。”

“自幼你就喜動活潑,我卻是只喜歡與書墨為伴,我倒羨慕你這開朗的性子,”琪妃攪動著紫砂杯中的溫茶,“可物極必反,近日後宮中盛傳你與菡充媛不睦,不論真假,終歸是傷了多年的姐妹情分,空穴不可來風,她是個柔軟脾性,可逼急了也能傷人,嫣兒你註意分寸才是。”

蘇嫣撇撇嘴兒,“不過是林姐姐得了陛下幾日招幸,怎地旁人侍寢,就沒人嚼舌根子的?”

“姑父升任,你如今是禦前紅人,是非便多些,表姐時常提點你,是怕你受不白之屈,這宮中人情涼薄,想來你頭一回被責罰時,便知曉了。”

蘇嫣依偎到她身旁,“其實表姐才是宮中最明白之人。”

“說來沈氏此次非但沒有降罪,更是解了禁足,我卻不信陛下還念著舊情分,當年蓉妃囚禁冷宮,情狀可比她淒涼萬分。”

蘇嫣眉目微挑,“陛下有憐憫之心,那也得看她有無承受之能了。”

琪妃宮中用度很足,蘇嫣與她用罷午膳,秋雨連綿,細密如織,非但沒有停下,反是愈發激烈。

琪妃給她包了許多秘制補藥,又用玉輦將她送回,才返回殿中。

蘇嫣裹了裹身上衣襟,雖是厚實,卻仍覺得涼意逼人。

那目光在磅礴的雨幕中漸漸鋒銳,她側頭問,“可都妥當了?”

蘭若撩開簾子,伏在耳邊,“棠貴人已去了落玉宮,探望沈小主。”

蘇嫣點頭,一切按照計劃進行。

“停下,送本宮去坤元殿。”

坤元殿外恢弘的房檐下,淅淅瀝瀝垂下一層雨簾。

“容奴婢蘀娘娘稟報。”崔尚儀拘禮,卻被蘇嫣攔住,“不勞姑姑,本宮自行通報。”

崔尚儀心頭一動,心知菡充媛正在側殿,說來也怪,陛下雖時常召見,可總是在側殿,亦不留她過夜。

望著蘇嫣窈窕的身影漸入殿內,她才吩咐道,“既然蕊昭儀有令,那咱們便靜候為上,不許進去打擾。”

金絲楠木的案臺上,段昭淩從明燭中擡頭,恍然瞧見眼前嫵媚動人的女子,一時楞住。

旋即大步迎下,寬廣的袖袍直將她擁入懷中,“這些日子,可知朕有多麽念你,現下才明白,何謂一日不見,如隔三秋。”

蘇嫣埋頭在他胸前,“段郎可是當真?”

段昭淩將她雙手裹住,放在唇邊呵氣,“若不是你說用藥需要調養,不能進陽剛之氣,朕恨不得每時每刻將你留在身旁。”

蘇嫣俏皮地歪頭一笑,“可是朝議也帶著我麽?”

段昭淩滿目寵溺,“朕為你破戒之事,也不是頭一遭了,索性就再加一條,也無妨。”

蘇嫣佯作憂愁,搖頭道,“只怕那時,我非淹死在那些迂腐朝臣的口水中不可!”

“太醫說了,懐娠婦女不可就站,朕抱你上去。”

蘇嫣撒嬌地嗔道,“我雙腿好好兒的,誰要你抱的…”

段昭淩俯下身子,貼近小腹,“你娘親不讓父皇抱你,可是該罰?”

蘇嫣低頭,便瞧見他玉冠中,竟是生了一絲白發。

歲月不饒人,曾經那意氣風發的少年,終究抵不過歲月蹉跎。

她依舊年輕,可他卻已老去。

見他如此珍愛自己腹中孩兒,心頭莫名就有滿足的快慰,這個孩子定要平安誕下,教他背負一生的孽債。

既然不能解脫,不如一起沈淪地獄!

窗外雨聲加急,滂沱淋漓。

“陛下…”輕柔的聲音從側殿中響起,蘇嫣從段昭淩懷中探頭,就見林清清倚門而立。

“外面雨大,清兒你回去罷。”

只這麽簡單一句話,便斷去了她所有退路。

“也好,臣妾正要去接安樂回殿,嫣兒才從外面過來,暖暖身子,切莫著涼。”她並未表現出任何情緒,仍沖著蘇嫣柔和地笑。

“坐朕的步輦回去。”

林清清溫潤地福了身,“陛下咳疾未愈,記得按時服藥。”

“姐姐放心,有嫣兒在的。”蘇嫣脆聲道。

林清清腳步晃了一晃,便掀了帷幔而去。

段昭淩批完最後一本奏章,輕柔地將斜倚在榻上的蘇嫣喚醒。

裙角被挽高,柔白的雙腳一沾道熱水,便欲要掙脫。

卻被段昭淩按住,“朕聽太醫說,娠婦每日以熱水足浴,對身子大有裨益。”

蘇嫣面上一紅,不想他竟委身至此,堂堂天子之尊,竟親自為她泡腳。

“此情此景,倒有幾分像尋常夫婦。”蘇嫣幽幽道。

段昭淩捕捉到她的一絲遲疑,便撩起水花,仔細蘀她揉按。

“嫣兒,你可知朕為何如此待你?”他神色鄭重。

蘇嫣教他問住,旋即答,“想來是我幾世修來的福澤。”

段昭淩挨著她坐下,環住腰身,“只有同你一起時,朕才會有難言的歸宿感,渀佛可以拋開一切不愉快,可以卸下面具,只做一個普通的男人。”

蘇嫣雙臂順勢纏上,“嫣兒亦是,只求能伴君左右,一世不離。”

段昭淩全然是感動的神色,可蘇嫣卻暗笑自家功力越發精進,再違心的話,也能面不改色地信手拈來。

真個是人生如戲。

只是好戲才剛剛開始。

棠貴人到落玉宮已有一個時辰,想來很快便有音訊。

蘇嫣貌合神離,享受著段昭淩對她的寵愛照拂。

窗外一道白光乍起,雨絲如斷線的珠子隨風猛烈飄散。

陰暗潮濕的氣息,如同她此刻的心情。

天幕暗淡下去,晚膳已然備上。蘇嫣說不願多走,段昭淩便當即吩咐,將晚膳傳入內室。

看著宮人有序地將碗筷杯盤擺上,心弦越繃越緊,帶著狂熱的興奮。

當時是,只見門外急匆匆閃入,小內侍一骨碌跪伏在地,“回陛下,落玉宮出了事了!”

終於來了,棠貴人果然沒教她失望。

蘇嫣滿臉驚慌,握住杯子的手一抖,便將湯羹灑了。

段昭淩沈聲不悅道,“朕現下不想聽這些。”

那小內侍哆嗦著,顫聲道,“棠貴人…棠貴人在落玉宮中,小產了…”

此言一出,段昭淩的臉色驟然冷下,陰雲密布。

“不是說棠貴人好心去探視沈氏,怎地就小產了?”蘇嫣眉心一皺,好似懼怕地向段昭淩身側偎去。

“說是棠貴人不甚喝了沈小主殿中的茶水,才…”

“她好大的膽子!”段昭淩攥緊了雙拳,重重擊在桌案上,“朕有心放她一條生路,豈知她不思悔過,變本加厲!”

“段郎…想來沈氏許是無心?”蘇嫣弱弱地插言。

“致人小產豈可是無心!朕看分明是預謀已久,”段昭淩怒意難平,揮袍站起,“王忠明,你立刻帶人過去,將那毒婦壓入冷宮,朕再也不想見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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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黢黢的天際,驟然乍起一道驚雷,響徹雲霄。

帶起層層雨電,滾滾而來,黑雲壓頂。

冷宮荒蕪破舊的木門,吱呀一聲打開,從陰寒的微光中,現出一抹孤立的人影。

影子漸漸拉長,投在沈菁華淩亂的面容上。

她緩緩擡頭,紅腫可怖的雙目,怨毒地盯著前方。

“沈妹妹,姐姐探你來了。”那聲音綿長飄忽,與雷聲此起彼伏。

沈菁華瞳仁一縮,沙啞道,“你這小賤人,給我滾出去。”

蘇嫣不疾不徐,俯身道,“你張開眼睛好生瞧瞧,我究竟是誰?”

74散餘霞

當時是,恰一道驚雷平地而起,轟鳴的白光打在蘇嫣半面妝容上,額心一點朱砂,長發瀉肩,微微上翹的眉角處,赫然是從前蓉妃獨有的水碧妝!

沈菁華定在墻角處,僵硬的臉容上,唯餘一雙突起的眸子帶著驚詫恐懼的目光。

“休要裝神弄鬼…”她顫抖地伸手一指,卻見蘇嫣如鬼魅般逼近,隨著玉光一閃,一團飾物便滾到了她腳邊。

忽明忽暗的角落裏,沈菁華目光凝在那玉團上,如遭雷擊,再不能動動彈。

殿內一片死寂。

“這塊毓淑琉璃鎖,你一定還認得…你怎麽可能忘記?”蘇嫣步步緊逼,沈菁華猛然擡頭,在那素來妖媚的臉容上,瞧出了唐婉若的影子。

分明是完全不同的容貌,卻分明是一樣的神情!

在巨大的震驚中不能回轉,沈菁華只覺得胸口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捅入,連皮帶骨將心房狠狠剜出。

十幾年來的嫉恨、怨懟,在這一瞬間堆積到了頂點。

蘇嫣心知這段日子的折磨,她已撐到極限,遂不給她絲毫喘息的餘地,便道,“皇上當時仍是太子,你入東宮後,第一日來拜見我,便送了這琉璃鎖。你說,此生定當竭力侍候太子,家中無長姐,必將我當親姐姐一般侍奉。”

隨著她每說一句,沈菁華的手便更抖一分,“不可能…她已經死了!死了…”

“我的確是死了!”蘇嫣徐徐蹲下,從隨身帶來的壺子裏斟了杯酒,“這個場面真是熟悉…令我忍不住想起許多往事來。”

碰地一聲,沈菁華撞在石墻上,瘋一般地捂住雙耳,“憑甚麽她就能擁有一切,憑甚麽陛下心裏就只有她一人!蓉妃死了!她再得意,還不是死在我手中!”

“因果報應,偏偏就讓我死而覆生,眉珠、王燕疏,還有你的心腹琳瑯,”蘇嫣凝眸一頓,“凡是害過我的人,都得去死!阮氏不過是你養的一條狗,只可惜你待她連狗都不如!想來她吊死在冰冷的永福殿時,身著紅衣,必是詛咒你永世不得超生,她化為厲鬼,死後要拉你一起下地獄呢!”

“我不管你是誰!都給我住口…住口…”她絕望地嘶喊,死水般的眸子定在蘇嫣手上。

“噢,沈妹妹,怪我太心急,現在還不是陪你喝酒的時候,”她嫣然一笑,遂從懷中掏出一方錦帕,揚手一揮便散在沈氏面前。

“當日你給我通風報信的恩德,我永世難忘,便提前帶了這好消息給你。沈府被抄,全族入獄,你的兩個哥哥流放蒙古,病死在了途中。你的父親沈譽,得天子眷顧,已於今日午時,在玄門斬首,示眾——”

撕心裂肺的哭聲,戛然而止,蘇嫣俯視,只能瞧見那垂死之人顫抖的肩頭。

往事歷歷在目,當日喪父失母的錐心之痛,她怎能忘卻!

“多可笑,你窮其一生,算計一世,也不過走了我的老路,到頭來,還是我來送你…”蘇嫣狠狠將杯子抵在她唇邊,“鴆毒是極好的,我舍不得一人獨飲。”

沈菁華死死咬住牙關,蘇嫣便揚手捏起她下頜。

冰涼的酒水灌入口中,沈菁華原本瑟縮的身子登時松了下來,在暗淡的夜光裏,蘇嫣分明瞧見一滴濁淚,從她眥裂的眼角流出。

“呵呵…”低沈如鬼魅的笑聲,從她低垂的唇角中傳來,漸漸地,轉為極其放肆的尖笑。

“唐婉若,你終於死在我手裏了!哈哈——”她身子猛地彈起,抓起酒壺便瘋狂地笑道,“鴆酒真是好喝的緊!”

蘇嫣避開她亂揮的手臂,面無表情地望著沈氏在屋子內跌跌撞撞。

當年東宮裏光鮮明艷的沈家小女、後宮中寵極一時的宜妃,竟然瘋了。

該歡喜的不是麽?為何卻笑不出來…

蘇嫣此刻才明白,如她這般的女子,太驕傲、太自負,終究輸給了自己的嫉恨和欲-望。

冷宮裏,霎時傳出沈氏刺耳的汙言穢語,蘇嫣斂起神色,迅速綰起秀發,就著月光掩門而出。

身後陰森的冷宮,被厚重的木門隔出了另一個世界。

桑榆分別遞於看守宮人一枚荷包,那小侍見是這頭兒是蕊昭儀,裏面卻是失寵的妃子,高下立判,本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何況還有額外封賞。

打點妥當,蘇嫣微蹙著眉,做出一副惋惜的嘆色,蘭若輕輕點頭,眼神相傳,想來不多時,這沈氏的瘋言瘋語便會傳到段昭淩耳中。

大事將成,蘇嫣調整氣息就要出殿。

偏偏就在此時,王忠明的聲音響起,繼而穩健的腳步聲跟來,“回皇上,奴才聽宮人來報,說冷宮出了事。”

“知道了。”段昭淩冷如寒冰的言語,異常簡潔。

“駭死我了!快,快去稟告陛下…”蘇嫣美眸如水,滿是無措和驚惶,蘭若和桑榆急忙上前,安撫道,“娘娘莫怕,咱們好心探她,也算盡了心意。此處危險,咱們趕緊回宮去罷!”

蘇嫣似是怕極了,連連點頭,沒走幾步,就與步入殿內的一行人撞上。

段昭淩一襲玄色披風周身凜冽,就連素來溫潤的眉宇,如夜色濃稠。

他並非獨自前來,林清清適時地跟在身側,滿面愁雲,崔尚儀仍舊一絲不茍地跟在後頭。

“陛下…”蘇嫣嬌怯怯地喚了一聲兒,林清清登時便接過話來,“臣妾聽得風聲,說有人要毒害沈氏,嫣兒,你獨自在此,何其危險?”

果然,在林清清的好心關懷下,段昭淩的眉心更緊了幾分,他鎖住蘇嫣,“愛妃不該在這裏出現。”

蘇嫣嬌容一暗,“臣妾見沈氏如今境況淒慘,一時心軟才會冒犯宮規…”

林清清卻溫和道,“沈氏一門罪不容恕,陛下待她已是仁至義盡,嫣兒此話可是說陛下有失偏頗?”

桑榆頭皮一麻,蘇嫣欲言又止。

“呵…唐婉若你到死都爭不過我!我送你的毒酒可是好喝?哈哈——”

殿內沈氏癲狂的發笑。

在場所有人登時大驚失色,一語地動山搖。

段昭淩難以置信地立在原地,就連雨絲打濕了額面亦毫無所覺,蓉妃之死,一直是他心頭最深重的遺憾,許多年過去,原本以為塵封的痛苦,卻如此無預兆地揭示於人前。

原來自己寵幸了十幾年的女人,竟是殺害唐婉若的真兇!

段昭淩身形晃了幾晃,林清清急忙扶住,“陛下,瘋魔之人的話不可盡信!”

蘇嫣卻撩了她一眼,“俗話說,酒後吐真言,恐怕只有瘋魔之人,才最敢說實話。”

兩人言語相向,針鋒相對的意思,旁人怎會聽不出?

崔尚儀上前道,“外頭雨大,陛下可要回坤元殿去?”

隔著蒙蒙的雨幕,蘇嫣有些哽咽,此情此地,上一世自家臨死前,是多麽想見他一面…

可終是錯過。

如今,身份倒換,他卻冷冷道,“蕊昭儀擅闖冷宮,朕命你即刻回宮,靜候責罰。”

皇上對蕊昭儀動怒,當真是頭一遭。

蘇嫣咬住櫻唇,倔強道,“陛下不信臣妾,大可進去查看,臣妾何必要害一個一無所有之人!”

“愛妃退下。”他微揚起臉容,神色逼人,不容抗拒。

蘇嫣睫毛顫動,“臣妾,遵旨。”

段昭淩始終目視著幽深的殿門,蘇嫣背過身去,便聽他道,“宣三妃覲見,公審沈氏一案。”

蘇嫣身形有些踉蹌,林清清扶了她一把,“嫣兒好生歇息,莫要沾染此案。”

蘇嫣冷笑著甩開她的手,“多謝姐姐提點。”

崔尚儀送她出殿,蘇嫣幽幽道,“原聽說六宮中,絕不會有姐妹之情,如今,本宮才悟得透徹。”

“娘娘切莫多心,只因涉及先皇後,陛下才會方寸大亂。”

蘇嫣淒然地擺手,“你回去罷,我想的明白…”

桑榆撐傘,蘭若這才攙扶了蘇嫣,悄然離去。

段昭淩掃過,那一抹柔弱的背影,教他有些悶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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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主子和崔姑姑,都不是省心的。”蘭若忿然。

桑榆卻一笑置之,“小主心裏明白的緊呢,正是要做給旁人瞧得。”

蘇嫣展眼間,面容舒展,一派妖嬈,“今晚,離冷宮越遠越安全,只怕前朝已經非議頗多,後庭亦是舉步維艱,我今日兵行險著,總算有驚無險。”

只有逼沈氏說出實情,段昭淩才會下手處死她,蘇嫣正是掐中了他的死穴,才行此一箭雙雕之舉。

蘭若和桑榆自然不知其中隱情,那沈氏素來於她們敵對,今日也算報了仇。

桑榆笑道,“陛下是為了保護娘娘,才故意將咱們支走,可見用心良苦。”

蘭若才恍然大悟,“想來陛下才不舍得責罰小姐,原是故意作於人看的。”

“從前不知,這秋雨恁地冰涼。”蘇嫣抹了抹臉頰,感到手心有些濕潤。

雙腿酸沈,蘇嫣只覺得萬分疲憊,只想找個地方好好歇息。

蘭若忽然停下,“小姐…”

桑榆跟著停下,蘭若才道,“奴婢,見過長樂王。”

蘇嫣掀起眼簾,與那道幽深的眸光不期而遇,於雨絲淅瀝中,默然相對。

“臣弟,見過昭儀娘娘。”

蘇嫣彎唇,扯出一抹迷蒙的笑,“蓉妃的仇,終於得報了…”

說罷,便眼前一黑,昏天暗地。

段昭燁心中百味雜陳,對蘇嫣聯防參半,為了她手中的秘密,他不得不忍。而那晚禁忌的荒唐,愈是想要抹去,便刻地越深。

猶豫再三,他終是長臂一挽,接住了蘇嫣滑落的身體。

這次,她沒有偽裝,當真是昏死了過去。

“小姐,不要嚇奴婢!”蘭若攥住蘇嫣冰涼的手,不停婆娑。

桑榆機變,深深一鞠禮,“情非得已,還望王爺盡快送我家主子回宮醫治。”

段昭燁掃過懷中人兒,沈靜不言。他抽出手,卻赫然瞧見掌心鮮紅一片。

蘭若噗通一聲,就地跪下,“我家小主素來體弱,若龍胎有恙,後果不堪設想,還請王爺速去!”

“告訴我,為何她會如此?”段昭燁心頭紛亂,這樣不確定的感覺,並不好受。

桑榆定定道,“不敢欺瞞王爺,我家小主胎位不穩,只怕有落胎之顯!”

“如此,為了保全皇兄子嗣,本王便僭越了。”

他用力將蘇嫣抱起,卻又十分穩當,確保不會傷了她。

一路無言,懷中女子昏沈不醒,也許,只有此時,才是她最真實的一面。

宵禁延遲,漪瀾宮中亂作一團。

霍玉自從進了內殿,兩個時辰過去,始終不曾出來。

“小姐的胎可能保得住?”蘭若不住地催問。

霍玉滿頭大汗,“這熏艾之法,雖能解去一時,可斷非良策,只怕物極必反…”

“若是主子有任何差池,想來霍太醫也難逃其咎。”桑榆鎮定道。

霍玉心頭苦笑,並不擡頭,答,“微臣自當盡力。”

段昭燁並未進殿久留,只在側殿短暫安置。

雨絲漸漸停住,蘭若走來,“多虧王爺相助,我家小姐已渡過危情…為表謝意,小姐便差奴婢送王爺一物。”

段昭燁接過,但見是三枚符文,細細瞧來,不禁一驚。

此符,竟是地圖的一角。

他猛然收手,“本王要見你家小姐一面。”

蘭若搖頭,“內幃不便,小姐請王爺慢走。”

這女子…真個教人捉摸不透。

段昭燁不再糾纏,大擺一揮,徑直出殿。

卻與段昭淩迎面遇上。

只見他滿面倦色,仿佛一夕之間,蒼老了數年。

“皇弟怎會來此?”他有一絲狐疑。

段昭燁卻落落大方,“若臣弟再晚一步,只怕昭儀娘娘的肚子就保不住了。”

段昭淩半瞇的眸子猛然張開,“蕊昭儀出了何事?”

“臣弟不祥其因,就此告退了。”段昭燁瀟灑地離去,只餘段昭淩獨自出神。

“陛下,去瞧一瞧嫣兒罷,臣妾不放心。”林清清佯作勸慰。

“天色太晚,傳些藥膳送入漪瀾宮便可。”段昭淩吩咐起駕,“清兒也早些回宮安寢,朕著實乏了。”

林清清淡然道,“沈氏不足為惜,龍體為要,還望陛下保重。”

75春宵曲

兵部尚書沈譽合族被誅,小女沈氏幽禁冷宮,於小寒前夕,賜毒歿身。

據秘傳,那杯毒酒乃毒中一品,沾之命喪,偏偏又有一個十分風雅的名字,喚為幽夢。

夜來幽夢忽還鄉,小軒窗,正梳妝。

蘇嫣想著,這毒藥於沈氏再貼切不過。

宮苑深深,浮生十二載,端的是人生大夢一場。

人人都說沈氏瘋魔淒慘,唯有蘇嫣明白,她是到死才真正清醒罷了。

她們之間的恩怨,只有死亡,才能終結。

朝臣更疊,歷代皆有。

如今一來,便是將淑妃之父中書令和蘇嫣之父蘇覆推至權力的最高點。

自先皇後去後,皇上下旨,本朝不再設丞相一職,改由兵部、禮部、吏部、戶部四部尚書分領朝綱。

沈譽一死,原本任右仆射的蘇覆政績赫赫,理應被扶正,可未等詔書頒下,蘇覆卻急流勇退,率先上書辭去仆射一職,皇上權衡左右,自然明白他的心意,遂順水推舟,另賜他。。一職,暫時趨避要害,從朝堂焦點中隱去。

小寒即過,大雪便席卷京城,紛紛揚揚落了十幾日未停。

玉燁皇城銀裝素裹,將一切不平掩蓋去了,許是歲末將至,許是沈氏一事傷筋動骨,後宮裏倒是添了幾許寧靜祥和之氣。

棠貴人小產失調,傷了肚子,怕是再不能生育。

皇上探了幾回,棠貴人性子愈發孤僻,他亦提不起興致,只得吩咐好生休養。

琪妃平順,剛於上月裏誕下一位帝姬,賜名元伊。

又一位帝姬出世,讓原本緊張的氣氛大為緩和,只要不是皇子,便對所有人的地位皆不構成威脅。

最高興的莫過於淑妃,她乃六宮之主,膝下無子可依,自元伊出世後,她更是萬分體恤琪妃,想來也是如此,即便將來大殿下做了太子,登臨帝位,她仍可以安享太後一位。

蘭小儀自然也是極得意的,她已有六個月身孕,因著淑妃的關照、沈氏失勢,她便格外平順的渡過了波動期,比之林清清從前的如履薄冰,她委實幸運了太多。

而蘇嫣好似超脫於所有妃嬪之外,變成了一種特殊的象征。

雖然在沈氏一案後,皇上似是刻意冷落她,幾乎很少臨幸漪瀾宮。

可事實上,皇上臨幸後庭的次數明顯減少,由從前的一月有十八日,到如今的一月不足十日,能夠得幸的妃嬪,實屬鳳毛麟角。

仔細算得,便是菡充媛兩次,蘭小儀兩次,淑妃與琪妃各有一次,甄才人被傳幸過一回。

原本十八日能占得十五日的蕊昭儀,表面上失了恩寵,可唯有王忠明等人知曉,有多少回,禦攆從漪瀾宮外經過,他們便得像皇上回稟蕊昭儀的境況多少次。

是以,蘇嫣雖隱於盛名之下,卻不敢有人輕易招惹。

從前皆是認為蘇嫣空有皮相的妃子們,如今才恍然大悟,那女子豈會如表面所顯,是個繡花枕頭了?宜妃便是瞧不清這點,才栽了跟頭。

“此地風雪不歇,娘娘還是回暖閣去罷,小心身子。”

不知可是因為懷孕的緣故,自從沈氏被誅,她的肚子便一直不太平。

強烈的妊娠反應,眩暈幹嘔,折騰地她筋疲力盡。

而沈氏一死,她心中緊繃的那根弦,驟然斷裂,竟有些索然無味的茫然…

這種心態,旁人絕不會窺得,只以為她因失寵而抑郁。

可千真萬確的一點,便是她這一胎極不穩固,前三月中,頻頻有落紅之兆。

若不是有霍玉傾全力照料,整日以艾灸歸位經脈,服用秘制靈芝羹固本培元,只怕早就保不住了。

可蘇嫣仍是一副安穩之態,從不在人前表露出絲毫痛苦,即便夜夜受針灸失眠之苦,當白日來臨,她又能嫵媚如妖。

其中艱辛苦楚,蘭若和桑榆瞧在眼裏,痛在心上,亦是佩服自家主子的城府。

自跟了蘇嫣的第一日起,桑榆便知,她絕非池中之物,必能一鳴驚人,獨秀於林。

事實證明,她的目光十分敏銳。

“華清宮有祭雪宴,聽聞十分熱鬧。”蘭若悉心替她綰發,蘇嫣對鏡而望,唇色有些蒼白,“若不去,豈不辜負你為我梳妝?”

蘭若會心一笑,“小姐便是不施脂粉,也能教六宮失色。”

蘇嫣撫了撫臉頰,“誰又能永遠十六歲呢?年老色衰,色衰而愛遲,老去不可怕,把自己的心拴在男人身上,以為他會為你傾盡天下,才是最蠢鈍不堪的。”

蘭若手上放慢,擡眼問,“那…小姐以為甚麽才最可靠?”

“腹中骨肉,龍椅鳳冠。”

恰眉心點過最後一筆,錦秀妝成,蘇嫣淺淺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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