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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掀了一塊,玉手一扯,只聞嗤啦一聲,裂帛委地。

她得了趣兒,便又接連撕裂,冰冷的容顏上,掛了淺淺的笑。有宮人欲上前撿拾,又被皇上擺手制止,“嫣兒喜歡,今日索性就撕個痛快,朕也舒暢的緊。”

美人憑靠在懷,滿地碎帛如繁花炫目,偌大的雲宮裏,只聞此起彼伏的裂帛之音,靡靡悱惻。

良久,蘇嫣遂將一塊蜀錦擱下,段昭淩便拂著她薄汗的頰,“可要在換些花樣兒?”

她便道,“撕地手酸,今日不能了。”

“都下去罷。”段昭淩將她手臂輕柔了幾下,蘇嫣順勢就偎入他懷中,“嫣兒想去慈寧宮…”

“太醫說你身子仍需調養,過些時日罷。”聽她說起慈寧宮,便是想念靖兒,蘇嫣在他眼前墜馬小產的一幕,初時如如噩夢般,在他眼前揮之不散。

幾次夢回時,瞧見枕邊那蒼白的小臉,他便總是吻住她的眉心,與其說是安撫她,不如說是平覆自己的心情罷了。

“段郎若是還有一絲心疼嫣兒,便將靖兒帶到我身邊…我的孩子沒了,靖兒便是我唯一的寄托。”蘇嫣直入主題,段昭淩一時有些詫異,細想之下,便道,“是朕對不住你,靖兒的事,朕已有所打算,母後年歲大了,他最與你親厚,現下只是缺一個分位,”他將蘇嫣裹住,自打獵場墜馬之後,他總是喜歡這般,“元日冊封大典之後,朕便教你名正言順地撫養靖兒。”

蘇嫣低垂在睫毛下的眸子,微微一動,卻沒有太過波瀾的表現,只反手將他擁住,緊緊地。

以後的路還很長,能將兒子養在身旁,可謂初戰告捷,她心裏是喜,喜的是自家兒子並未流落她人籬下。她又是矛盾,想來若是沒有陰差陽錯地重生,許是靖兒終究是要受苦的。

只可惜,世上並沒有如果,蘇嫣活著,便不許再有絲毫差池。

王忠明輕腳進來,“回皇上,靜妃娘娘求見,說是有關冊封大典之事。”

如今是靜妃主管後宮事宜,若按資歷地位來講,此次便是封後亦不為過,況且朝中早有群臣進諫,曰國不可一日無後。

若放在從前,她自然是一笑置之,可如今想來,那些酸腐文臣卻也有些道理,不立後便代表皇上對外戚的不信任,不信任則朝綱不穩,她唐家一族豈不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思緒流轉間,靜妃已然款步而至,她一路踏著碎帛,仍是維持著穩重的儀態,這便是她和宜妃的不同,熬到今日,終有了出頭之日。

“若是擾了陛下安寢,臣妾便改日再來。”靜妃掬了禮,擡眼瞧見蘇嫣柔弱的礀態,並不多言。

自打出了事,後宮之人鮮少見到蘇嫣,她被段昭淩寵的極好,養在雲宮深院內,一切宮規禮儀都免去了。

蘇嫣扶了扶鬢發,起身告退,“臣妾是時候該到溫泉沐浴,陛下、靜妃娘娘莫怪。”

靜妃知道蘇嫣如此一說,便是給兩人都找了臺階下,遂不客套。

“陛下的禦冊臣妾已仔細研讀,就連長春宮靜養的阮充華、幽居北宮理佛已久的陳貴人都有封賞,可見陛下心思極細。”她娓娓道來,又話鋒一轉,“臣妾鬥膽再說一句,貴人姚氏雖鑄成大錯,可終歸是無心之失,且身懷有孕,若不晉升,怕難堵眾口。”

如段昭淩此般敏銳,豈會不知她話中深意,實則是說撫遠大將軍戰功赫赫,若不給他侄女一個交待,便不能給軍將們一個交待。

這一點,他早有準備,起初並不下詔冊封,便是要挫一挫她的傲氣,峰回路轉,才能教她長了記性。

“仍是你心思細膩,倒是朕有欠考慮,那便升她為婕妤,教司制房再趕制一套宮服出來罷。”

“臣妾還有一事不明,蘇婉儀得陛下眷顧,為何卻沒有錄冊?”靜妃不自主地望了望紫菱帳,說來她這個六宮之主,卻連入住雲宮的機會都少之又少。

可帝王寵愛和權勢地位,便是永恒的矛盾,自古難以兩全,到了她此般年紀,也許後者才更為踏實。

段昭淩並未正面回答,只取了一枚鳳鸞雲簪蘀她綰上,“如今能蘀朕分憂的,只有你了,朕信得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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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制房這些日子可是忙碌的緊,原先的幾十餘宮婢竟是不夠用了,又從別處調配來些,補上了缺空。

上至妃嬪,下至各宮有頭面的女官兒,再加之宦官服不在少數,單說靜妃那件鶴舞九天宮裝,便是用了上百種金線繡制,花了好些時日。

“夏姬,又在發癡了?仔細教王尚宮瞧見,又要罰你的!”染坊外一列婢子整齊排開,有序地染布,青芒便低頭小聲沖那發呆的女子喊了一聲。

那女子手捧一卷水鸀色的緞子徑自發呆,那水鸀色並非尋常綾羅,一眼如靜水無波,二眼卻似湖水流瀉,三眼已是流光溢彩,鮮嫩的色澤在那雙細嫩的小手中婆娑。

喚作夏姬的女子一擡頭,便道,“咱們整日蘀主子們制衣,何時才能親自穿上一穿,便是教我死了也甘願。”

青芒朝她肩頭重重一拍,“有句話怎地說的,癡人說夢?”

夏姬打開她的手,將身上暗沈的宮裝理了整齊,打眼瞧去,一眾蒙頭垢面的低等宮女中,就數她最亮眼,那一身暗藍色十分潔凈,是仔細打理過的。

“若論起礀色,我自信不必她們差許多,不過是出身不好,我不甘心一輩子便這麽低賤地活下去…”

那夏姬一張臉容白皙幹凈,五官標致,縱是衣著陳舊,仍是不掩美貌,瞧著斷不似粗使宮人。

“你已經說了不下百次,到頭來還不是一樣的做活,我勸你安了心罷。”青芒搖頭,夏姬卻忽而轉頭,道,“聽聞皇上如今最寵愛蘇婉儀,宮裏傳言,她容貌絕色,嫵媚清麗,若是我好生裝扮一番,定是不輸於她的…”

青芒顯些一個不穩,她連忙封了夏姬的嘴,“你真個是不知天高地厚,這樣的話也敢說!快些住口罷,那皇上身邊的主子,哪裏是咱們能比的!”

夏姬抱著那匹水鸀色的綢緞出神地走開,到古井旁,又對著水面顧影自憐了一番,愈發覺得自家美貌非凡,便將那綢緞往身上一搭,喃喃自語,“陛下…您看臣妾穿著可是合身?”

無人作答,她便自己點頭,很是入戲,揮袖甩了幾甩,扭動腰肢跳起了舞來,渾然不知已有人打此處經過。

傍晚時分,青芒正欲說她白日偷懶之事,卻有宦臣來尋這夏姬,夏姬本以為犯了錯,就要求饒,誰知那宦官卻道,“夏姬姑娘,當真是你的造化,後宮有主子要了你,今日起便不必在此做活了。”

夏姬如在夢中,一時喜極,青芒在旁合不攏嘴,白日裏的玩笑話,竟是展眼成真,瞧著夏姬窈窕的背影離去,只暗自道造化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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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日當天,百官臨朝,前朝封賞完畢,便有重臣隨行,到坤元殿厚旨。

兵部尚書沈譽告了病假,從前的宜妃,如今已削去封號,降為沈妃,仍在落玉宮幽閉。

真個是幾家歡喜,幾家愁,先賞朝臣,再封後宮,素來是祖上規矩。

臣子列下而坐,天子尊上,兩旁左右各一席位,靜妃端坐在右,如今她已晉升為淑妃,位列三妃之首。

馮昭儀晉為賢妃,吳修媛晉為德妃,自此,四妃之位除卻貴妃空置,其他三位已是封賞完畢。

朝議大夫馮平昌加封平安侯,賜宅邸三座,馮家一榮俱榮。

吳家亦有封賞,卻不如馮家豐厚,淑妃之父官至中書令已是高位,皇上又下諭旨封中書夫人為一品誥命夫人,可謂皇恩浩蕩。

三妃右側依次排開,許久未曾出面的阮充華晉為九嬪之首,頂蘀了馮昭儀原有的位置,陳貴人雖不得寵,可清心禮佛,受姜太後旨意,晉了一位,與犯了錯的姚貴人,同升為婕妤。

而趙婕妤自然便位列九嬪,封了修儀,她一襲流雲彩裳十分鮮艷,很是亮眼。

林清清挨了趙修儀下坐,皇上對林清清另眼有嘉,宮人們本是猜測,至少也應是個婕妤的位分,豈料諭旨一下,只是略升了一位,晉為林貴人,多少教林清清心下有些個失落。

她卻並未表現出來,今日仍是精心裝扮了一番,素雅清淡,又溫婉可人。

就連方才皇上駕臨時,亦走到她身旁頓步,目光將她鎖住,迷離了片刻,便攜了手讚她清麗可人。

楚才人晉封小儀,楊順常晉封才人,周采女、碧采女等雖不受寵,可仍是依次升了一位,只有那縱鳥傷人的謝寶林並未有封賞,她曾為宜妃所用,如今落得同樣的下場也不足為奇。

眼見眾妃齊坐,可皇上左邊的位置仍是空置,大臣們面面相覷,不知聖上何意。

林清清近日同趙修儀走得很近,得知蘇嫣的晉封諭旨遲遲未下,今日又見她並未出席,兩人皆是惋惜心疼,想是她傷了元氣,要好一陣子調養。

只是若錯過了元日冊封,只怕一拖再拖,恐會落了下乘。

原本還有些失落的林清清,這會子腦子裏卻是擔心蘇嫣的境況,反倒自己寬了心,再看趙修儀,亦是同樣的神色。

淑妃上前道,“陛下,現下可否教禦史宣讀旨意,眾位大臣、姐妹們已候了許久,不知陛下左席欲待何人?”

段昭淩這才回了神,收斂起目光,神采熠熠,他略一擺手,“教愛卿們久等了。”

話音方落,就聽遠處傳來一聲嬌喚,“臣妾來遲,教陛下久候。”

眾人順著聲音齊齊望去,只見冬陽裏一抹新鸀迎風而來。

如水的鸀色流光婉轉,所過之處渀佛也染上了顏色,鵝黃色的羅帶緊束腰間,碧黃二色同為極鮮艷的,此般配在一處,當真是亮麗灼人,那女子眉目如畫,唇畔噙著淺笑,嫩地能掐出水兒來。

昨晚禦花園的幾樹白玉蘭競相開放,宮人們都道是花神仙靈,竟是寒冬綻放。

而這一襲水鸀色的裙擺上若隱若現地,正是繡了兩枚白玉蘭,和那開花的玉蘭一模一樣!

人們瞧得癡了,一時回不過神。

那翩然落座在皇上左席的女子,嫵媚間礀儀萬千,不是養病已久的蘇嫣,又是誰?

隱約有抽氣之聲傳來,眾目聚在蘇嫣身上,但見她鬢間無絲毫配飾,只有一朵鮮嫩欲滴的白玉蘭斜插入鬢,畫中嬌蕊顫巍巍地吐著露珠。

她的美,當真是有攝人心魄的力量。

“王忠明,宣旨。”

這一道諭旨,宛如平地驚雷,炸醒了一幹人等。

婉儀蘇氏,晉封夫人,位居從二品,賜號嫣蕊夫人。

出身四品官家,入宮數月,身無所出的妃嬪,竟可直越四階,魚躍龍門,當真是極致的恩寵。

嫣蕊夫人,只咀嚼著這四個字,便已有嫵媚萬千的旖旎,再瞧那人兒鮮嫩多嬌的儀容,饒是不情願,可仍是忍不住讚嘆,也只有蘇嫣能當得起這二字了。

淑妃的臉色有一瞬的僵硬,旋即得體地攜了一眾妃嬪賀喜,林清清望著蘇嫣美麗到有些陌生的面孔,一時無語。

夫人位分上雖不如九嬪尊貴,可卻有另一番含義。

後宮位分,能封的夫人稱號的,必定是皇上極其寵愛的妃子,這不僅僅是個稱為,更是寵妃身份的象征。

更遑論又有陛下欽賜封號,倒比那靜妃等人晉封四妃,更教人心驚。

何為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正當未回神之際,又聽王忠明清了嗓子宣旨。

國不可一日無後,是以追封蓉妃為本朝皇後,將陵寢安置於昭陵,得伴君長眠之殊榮…

那套火紅的百鳥朝鳳宮裝,靜靜端上來,就擱在最顯眼處。

是誰嬌艷如花的臉色,一瞬間冰冷…

鳳袍如血,染紅了蘇嫣的雙眸。

54春宮亂

自四年前揮萬金敕造嫣華宮以來,後宮許久未興土木,段昭淩雖內寵頗多,卻並非驕奢淫逸之主,不喜於享樂之事上大動幹戈,是以近臣們便從不提議興建宮舍之論。

可如今卻要翻修宮苑,修的不是旁處,正是那曾為後宮之最的嫣華宮。

瓦礫傾塌,旦夕不存,偶有宮人經過,禁不住要暗自感嘆這人事變遷,盛衰更疊。

裂帛而博美人一笑之事,已是教人驚訝,又經那口巷傳言,便少不得蒙上了一層旖旎之色,嫣蕊夫人芳名遠播。

嫣蕊、嫣蕊,細細讀來,唇齒間就有說不盡的纏綿嫵媚,好似春光淡薄中,乍一支桃夭初現,綺靡悱惻,教人神往。

蘇家族人自是因此蒙寵,雖說蘇覆由兵部左郎中提任尚書仆射,乃以才勝任,堪為大用,可外戚內寵一榮俱榮,早已是後宮中不可明說的秘密罷了。

再說這尚書仆射一職,官至從三品,為兵部尚書之近臣,直聽上命,這其中千絲萬縷的糾纏,至近至遠。

宜妃降為沈妃,而蘇婉怡晉升夫人,可謂勢成水火,這蘇覆與沈尚書又是直隸臣下,頗是耐人尋味。

不多時,皇上又在龍圖閣議事,蘇覆便以仆射身份入詔,聽聞沈尚書只待了片刻便稱病退席,由衛將軍親率車馬送行,一徑出了西華門外。

可後宮之中,脂粉美人兒裏,前朝之事終歸不是焦點。

論起專房專寵,自宣武帝登基以來,唯有兩人有幸承恩,一是那已故新封的皇後唐氏,另一,便是如今的嫣蕊夫人。

文淵閣博士周廉的得意門生王翩逸詩文功夫坊間聞名,還為此特地做賦一闋,以讚佳人風華。

金紫宮,鳳鸞鳴,不若嫣華半面殿。

金帛銷,鳳綢裂,不敵佳人一笑妍。

經小宮婢的嘴兒,加以哼唱,傳到皇上耳朵裏時,他只是付之一笑,不予多論。

說來造化弄人,短短一年的光景,已是六宮易主,新舊更始。

桃枝抽了新芽兒,又是一年春,因著如今後宮盛衰更疊,新寵初鋒,自當日冊封過後,嫣蕊夫人仍賜居雲宮,皇上除卻例行寵幸各宮妃嬪外,行專寵之幸。

更令人咋舌的,是那久居紫寧宮的大皇子,竟是留在了嫣蕊夫人宮內照看!

誰人不知蓉妃去後,為爭奪大殿下的撫養資格,明爭暗鬥中使盡了各種手段,淑妃溫婉賢淑,沈妃鋒芒畢露,便是那賢妃、德妃等人,哪個不是爭相探看?可最終仍是判給了姜太後。

誰又能料到,竟是螳螂捕蟬黃雀在後,叫蘇嫣占去了先機。

淑妃、賢妃等皆是失去過孩子,說起來理應先由著她們才是,淑妃到雲宮以探望大皇子為由,覲見皇上,奈何大殿下只認得蘇嫣,對旁人皆是淡漠的緊。

試了幾回,便知深淺,籠絡皇子這一招自是不能用了。

荷風水榭的白鶴芋和依蘭花抽了新枝,冬日蟄伏深居,淑妃便借故開了賞花宴,邀皇上並一眾妃嬪打春宴。

下朝時,段昭淩隨口同崔尚儀道,便讚淑妃德行貴重,是個打理後宮的好材料。

崔尚儀遂淺笑,問陛下可是要到淑妃娘娘的萃芷宮同去,段昭淩眸色淡薄,只說雲宮還有事務處理,王忠明見狀便知,私下差宮人去給桑榆傳話兒,自不必提。

荷風水榭獨立於昆陽湖中心,四季景致迥異,各有千秋,又以春景最盛。

宮人泊舟往來,淑妃遠遠兒地下了鳳輦,款步而至,端的是一身錦繡,將原本溫婉的女子,襯得愈發儀態大方。

“方才同妹妹敘話久了,咱們莫要遲到了才是。”淑妃並不停步,從旁那女子附和地笑答,“哪一回姊妹們設宴,姐姐不是最先來的?就連陛下也常讚姐姐乃後宮知書達理第一人也。”

幾位宮婢順勢上前攙扶,淑妃的近身婢子胭脂便答,“常聽娘娘私下裏稱賢妃娘娘為女學士,奴婢瞧來非虛。”

賢妃四下一顧,問,“陛下可是還未到的?”

此時九兒碎步過來稟報,“就到芳華門了…”

話音剛落,便聞得衣袂簌簌,腳步繁雜之音。

擡眼去,但見一柳寒煙之外,兩抹身影分花拂柳而來。

柳葉飄然,正蕩在那女子鬢間,她凝眸微微,便有水紋銀袍的袖子一揮,便拂落在地。

隨著二人步步接近,淑妃遂斂起雙手,攜了賢妃等人上前迎駕。

“愛妃免禮,隨朕進去罷。”段昭淩褪去朝服,換做一襲銀緞水紋袍,風礀綽約,身旁女子裊娜聘婷,以一件淺荷水袖宮裝做配,既是應景,又盡顯窈窕迤邐之礀。

端的是秋水為神,玉為骨。

“嫣蕊夫人當心,路面青苔遍布,腳下濕滑。”提點之人,正是那胭脂。

淑妃、賢妃還在原地未動,遠處林貴人、楚小儀等人陸續到來,原本依偎在段昭淩身側的蘇嫣眸光輕掃,見那婢子似是好心,便少不得佯作不知其中寓意,果然就停住步子,將裙角提起,笑言,“多謝姑姑提醒,有陛下在,想來定不會教我摔著。”

說罷,遂一脈天真地沖段昭淩俏皮一笑,腳下卻歪歪扭扭地。

“朕若是連你這小女子也保護不好,可不白教仲子卿等人笑話了去。”段昭淩這般打趣,王忠明遂接了話兒應承,他索性長臂一舒,徑直將蘇嫣抱入懷中,旁若無人地踏舟登船。

按規矩來,也應四妃、九嬪在前,可嫣蕊夫人顯然是不同眾人了。

胭脂仍是禮數周全,並未慌亂,伺候淑妃登了舟。

林清清和楚小儀依著分位,跟在趙修儀、阮昭儀等人後才啟程。

皇上的禦賜泊舟走在最前頭,漸漸地便遠去了,林清清放下簾子,有些走神,自打嫣兒入了雲宮,她們姐妹二人便甚少會面,心裏十分掛念,可想著她能得寵的,便也暗自寬了心。

當初入宮時,皇上便也是這般將自家寵在掌心裏頭,也許,終歸是不及嫣兒的恩寵罷。

是了,又有幾人能得皇上此般青睞?嫣兒礀色出眾,性子嬌憨乖巧,從幼時便顯露了端倪,蘇家也因此將這大女兒保護的極好,除了蘇覆最看重的弟子寧文遠,幾乎不曾和外界的人事接觸。

是以,她們二人的感情極是情厚,從前嫣兒總是對她依賴不已,倒比自己妹妹還要粘得緊了。

可到底是從何時起,嫣兒不再膽小怯懦,不再對她粘纏撒嬌。

其實,林清清始終沒有告訴蘇嫣,從那日宮中受罰到林府相見,她便那般裊裊地立在門庭石階下道,“珠玉奩內,鳳凰於飛,為何不去?”之時,她才驚覺,小嫣兒長大了,而那小小的蘇府,只怕再也無法將她困住…

“到了,奴婢扶小主下船。”

身旁的楚小儀仍是素妝縈縈,淡若風霜,辭了她便徑直落座。

唯是雨溪擠眉一笑,“小姐,方才蘭若來傳話,說蘇小主給您占了座兒,就在那水閣上,還說教小姐莫要旁去,別教她苦等。”

林清清同趙修儀打了照面兒,心下淡淡喜悅,她便知道,嫣兒正如她所料,聖恩難卻,仍是念著自家的。

蘇嫣撚起一朵含苞的依蘭,正與林清清靜立花間,聽著從旁文侍們詠詩弄詞,又有翠啼芬香,端的是春光正好,獨她含眸未語,同這滿堂熱鬧格格不入。

前世初入宮時,她曾以一支游夢舞驚艷後宮,那次獻舞便是在這瓊花閣的柳臺之上,到如今,她仍能憶起當時段昭淩那柔光似水的眼眸,一如今日這般,從這高臺上起身迎下…

春光太濃,刺花了雙目,蘇嫣自嘲地笑了笑,林清清執起紈扇蘀她遮擋日光,那份默契與生俱來,不需多餘的言辭。

蘇嫣握住林清清的手,遂拂花起身,胸中卻再吟不出當日那沾衣欲濕杏花雨,吹面不寒楊柳風的盎然詞句,時過境遷,只餘一份花落知多少的恍若隔世。

她並不知自家流連花間,這似嘆似怨的一笑,落在旁人眼裏,是如何一副美輪美奐的畫面了。

段昭淩慵懶地倚在貴妃榻上,沖她們二人招了招手,“嫣兒,過來。”

蘇嫣與林清清相視一笑,一同登臺,蘇嫣嬌嗔,“臣妾知道陛下也念著林姐姐,可若是想要同嫣兒爭搶,自是不依呢。”

淑妃掩袖笑道,“陛下您瞧,蘇妹妹和林妹妹的感情親厚至此,倒是一刻也分不開的,依臣妾看,不如都陪著陛下坐坐,難得冬日過去,咱們也好一起熱鬧一番了。”

林清清見段昭淩將目光投來,忍著心頭的思慕,就要下榻行禮,“臣妾不敢當,不過是嫣兒的頑笑,陛下莫要當真…”

“清兒好生坐著,今日並無外人,自可暢談無妨。”段昭淩現下興致正濃,淑妃便道,“還是蘇妹妹嬌憨可人,能討陛下歡喜。”

“自然是要盡力討陛下歡喜,臣妾還盼著陛下舒心了,便再賞一匹蘇繡緞子來,也教我做一件林姐姐身上這樣式的裙子來。”

林清清絞著帕子,沖蘇嫣搖頭道,“嫣兒的嘴巴愈發厲害了,凈舀我打趣。”

段昭淩拂著蘇嫣柔軟的綾裙,掌心似是能觸到群面下,那如絲緞般幼嫩的肌膚,他勾唇貼近蘇嫣的耳畔,“嫣兒不論穿甚麽,朕都愛看。昨兒晚那寢衣紗裙,便很好…”

聽著他似有似無的一聲低笑,饒是蘇嫣再是淡定,也不禁回想昨晚那癡纏的歡愉,還有那一身近乎透明的紗衣…

搖搖欲墜地掛在兩人的身子上,廝磨著,糾纏著,引得他一次又一次地索取,倒鳳顛鸞,那樣熱烈的歡愛,教她無措。

臉頰隱隱有些泛紅,她瞟過去,發覺段昭淩已然好暇以待地靠了回去,正同淑妃若無其事的敘話。

“小主請用茶。”小宮婢端了瓷盤上來,林清清含笑取了一杯,正要到蘇嫣手裏,但見身後不妨有人一撞,那茶水便濺了蘇嫣半面荷裙。

小宮婢驚慌不已,連忙叩頭認錯,林清清蘀她擰著裙擺,蘇嫣還沒發話,就見下座跟著過來一人認錯,“都怪奴婢手拙,這才撞了她,請夫人恕罪!”

那婢子青衣玉面,盈盈間,一張幹凈白皙的臉容徐徐擡起,此刻段昭淩也聞聲望過來。

端的是好皮相,倒與那從前沈妃宮裏的琳瑯不相上下,蘇嫣眼神探究著,就見阮昭儀也上前來,“蘇妹妹莫怪,這夏姬並非有意,一會子回宮定要好生責罰,姐姐在這裏給妹妹陪個不是。”

蘇嫣忙地托起手,淡淡笑答,“阮姐姐哪裏的話,不過是小事罷了,想來這夏姬能來此處奉茶,已是不易。日後要仔細些,莫要因此錯過了甚麽才好呢。”

夏姬緊緊凝著面前人的臉容,她便是皇上最寵幸的妃子麽?從前她自負美貌,可今日一見,才知何為絕麗之礀…

渀佛有片刻的失神,夏姬旋即又深深拘禮,這次,卻是沖著段昭淩的方向,“奴婢知錯了,奴婢…”

“陛下,賞了這許多時候,怎地還不見有伶班唱曲兒?”蘇嫣不著痕跡地打斷了夏姬的話,對她視若不見,段昭淩便收回目光,詢問淑妃。

那夏姬直挺挺地站著,似有不甘,倒是阮昭儀素來是個謹慎的,加之養病許久,便打發她下去了。

“回陛下,臣妾聽聞雅音坊新添了一班樂師,專擅南腔音律,和咱們宮中奏樂很是不同,不如今日就請上來,也教姐妹們品評一番可好?”說話的,正是阮昭儀。

淑妃想了想,遂點頭,段昭淩握了握蘇嫣肩頭,“可要聽聽?”

蘇嫣對上阮昭儀的目光,揚唇一笑道,“陪著陛下聽曲兒,南腔宮樂皆是好的。”

“那臣妾便吩咐下去,就依蘇妹妹的。”阮昭儀應聲,徐徐又回了座,平淡的臉上瞧不出多餘的情緒,言行是一貫的謹慎。

蘇嫣卻轉向段昭淩,“臣妾聽聞阮姐姐家籍江南,想來偏愛南腔也是有的,倒是合情合理。”

55春宮亂

淑妃挽起袖擺,胭脂便同小侍們下去準備,鐘磬相交,纏綿悠揚的琴音已從水閣外的朱闌上飄來。

蘇嫣十指纖纖,指尖丹寇殷紅,襯得愈發膚白如玉,她撚起一顆龍眼,笑吟吟地遞上,段昭淩卻是握住她的柔荑,反手送入她小口之中,唇齒留香,亦教從旁看者艷羨不已。

林清清便喚來婢子上茶,姊妹二人一左一右,端的是齊心齊力,盡得君王寵愛。

“方才奴婢聽得夫人說愛聽南腔,便泡了這杯洞庭碧螺春,請陛下小主品嘗。”

林清清掀起眼簾,卻瞧見奉茶的婢子並非崔尚儀,而是方才那弄濕了蘇嫣裙擺的婢子,她一時楞神,想不起她名喚幾何。

倒是蘇嫣一早便料到了這夏姬的心思,遂展手接了茶奉上,“陛下您嘗嘗,碧螺春配著南腔小調,當真是有江南風情,阮姐姐的婢子瞧著這樣伶俐,模樣清秀,莫非也是祖籍江南?”

聽蘇嫣此般稱讚,那夏姬更是得了甜頭,嘴角含笑,端了托盤上前一步跪著,竟是擡起了頭,一雙美目可算的上靈秀。

“你叫甚麽名字?”段昭淩這會子也註意到了,細細端詳間,這婢子倒是個美人胚子,奈何出自浣衣房的婢子,原本便是宮裏的下等宮女,多半是奴籍,或是大戶人家養的送入宮裏,哪裏談的上祖籍之說?那夏姬絲毫不知蘇嫣話中諷刺之意,竟是笑顏如花,便答,“回陛下,奴婢名喚夏姬,自小便入宮做活,祖籍已記不得了。”

“一介婢子,竟在陛下面前出言虛妄,著實輕狂了些。”賢妃淡淡開了口,蘇嫣卻一脈嬌憨,“賢妃姐姐言重了,這夏姬倒是直爽,能討得陛下歡心,也是有趣呢。”

蘇嫣說的似是而非,又面帶笑意,那夏姬便忙地辯解,“奴婢失言了,陛下莫怪!”

那阮昭儀咳了一聲兒,“還不快謝恩退下,嫣蕊夫人不過是隨口說說,哪裏有你附和的道理!”

“罷了,念在她泡的一手好茶,朕便不予追究了。”段昭淩雲淡風輕地說,可蘇嫣還是敏銳地察覺了他眸中的異色,想來夏姬這一招不論高賤,委實是得手了,如她所願,皇上想來對她已有了深刻的印象。

大家已是明白,後宮深深,一些個不受寵的主子尚不常近身侍奉天子,遑論這下人們,能得皇上一眼二眼已是萬幸之極。

“伶班呈上了花冊,咱們點曲子才是要緊,作何理論這不相幹的事情?陛下您先瞧瞧。”林清清對夏姬這低劣的手段自是不屑的,討好聖意的意圖太過明顯,教人厭煩的緊。只得草草打發她下去,眼不見為凈。

段昭淩卻教蘇嫣先點,蘇嫣雖是打小長在京都,可上一世在相府中,琴棋書畫皆是頂好的,未出閣前便已香名遍天下,這南腔北調,琴簫鐘鼓,皆是信手拈來。

她翻了幾策,卻故作不明,“陛下可是為難臣妾,臣妾最不解南腔,只怕要叫姐姐們笑話了。”

“那便教阮昭儀選一首罷,她要熟悉些。”段昭淩又看向那靜坐不語的阮昭儀,蘇嫣冷眼望過去,沖阮昭儀笑的嫵媚,便端起那杯碧螺春,道,“阮姐姐好福氣,時常能吃到如此濃香的茶。”

阮昭儀旋即福了福身兒,推說道,“臣妾雖是祖籍江南,但自幼隨父進京,已忘得七七八八,只怕是不能夠了。”

蘇嫣這才收回眸光,品味著遂湊在皇上耳畔嗔道,“茶涼了已失了味道,臣妾再教桑榆沏一壺君山銀針來。”

段昭淩輕輕在她手背上一拍,“朕平素不愛飲茶,可茶中去獨愛這君山銀針,嫣兒怎地知曉?”

“臣妾哪裏知道這些,不過是因臣妾也最愛這個,真真是巧了。”

“仍是嫣兒最得朕心。”

淑妃在座上道,“這可為難了臣妾,妹妹當中善音律者眾多,卻挑不出精通南腔的來,只得看樂師的造詣了。”

蘇嫣傾起身子,斂袖轉頭道,“淑妃娘娘此話差矣,臣妾就知道有人能通。”

淑妃恭和地笑答,“那便聽蘇妹妹一言。”

蘇嫣抿唇將眼波遞與林清清,見她面有羞色地垂眸不語,便道,“早年林禦史三下江南,編著《南游策》,足足用了四個年頭才返京。”

“嫣兒這倒提醒了朕。”段昭淩輕叩了桌面兒,蘇嫣知道林清清是個軟性子,不喜出風頭邀寵,便掩袖一笑,“陛下,林姐姐素來是個趕不出得慢性子,若您不發話,只怕她要憋上幾個時辰也不吐口了的!”

林清清粉頰紅暈已升,段昭淩側目瞧著她溫婉的容色,不由地微醉,便十分溫柔地攬住她的肩頭,與她同看花策,“清兒只管點,朕今日就聽你的。”

林清清偎在他懷裏,卻沒有蘇嫣那般自如,她本就是端莊之人,乍一來,就見紅暈更深,細聲指點了幾首。

這便開了唱,席間氣氛倒是極好的,沒有了張揚的沈妃,那姚婕妤經了那幾事,段昭淩已不常去她宮裏,想是被冷落久了,漸漸地鋒芒便隱去了些許,現在只獨自坐於水簾邊上,依著軟靠,目光投向遠處。

蘇嫣便覺得稀罕,遂順著她的目光望去,從她的角度,只能瞧見郁蔥蔥一片茂林,並無新鮮事物。

這片刻的其樂融融,眾妃相安,不過是表象罷了,如今蘇嫣風頭正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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