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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菊浮動,配上新摘的金銀花和地黃,端的是養生珍品,姜太後微微動了眼皮,接過呷了,入口清香溫潤,後味甘甜,竟是加了冰糖輔佐,她再瞧了瞧立在原地的蘇嫣,終是略讚了,“你倒是個有心意的,茶藝甚佳,如此哀家的茶水功夫便都交予你了。”

蘇嫣熟知姜太後口味,遂歡喜地應下,“只要您喜歡,臣妾每日能做出不同的花樣兒來,定教您滿意了。”

姜太後見她喜形於色,拉下臉來道,“莫要忘了你是來修行的,心思都用在了旁的上頭!可見平日侍奉皇帝,也盡是使心眼了。”

如此說,是要樹立太後威儀,給她一個警示,蘇嫣卻小聲唔噥,“臣妾總共不過見了陛下幾回,哪裏有甚麽心眼了…”

她聲音雖小,可姜太後盡數聽了去,“那你的意思是,若日後得皇帝寵幸,便可使心眼了?”

蘇嫣委屈,又不敢反駁,只低頭盯著裙擺,姜太後遂一擺手,“今日你頭回拜見佛祖,需要到佛堂外跪拜誦經,待哀家禱告完畢,再宣你進來。”

荷露在旁靜聽,沖蘇嫣頷首點頭,蘇嫣便欠了身道,“臣妾記下了,這就過去。”

佛堂於正殿養心殿東南側,地處僻靜,挨了山崗而建,於寢宮白屏殿毗鄰,路過白屏殿西門時,遠遠兒地就聽見嬰孩啼哭聲從內傳出,稚嫩熟悉的聲音,聲聲入耳,聲聲紮進她心尖裏。

腳步不聽使喚,硬生生停在那殿門前,她極力控住情緒,便是在面對段昭淩時,也不曾這般失控。

桑榆見她神色悲戚,便勸慰,“侍駕的宮嬪皆是如此,小主不必太過在意。”

蘇嫣緩過神來,就見急急走來兩名小婢。

“這大皇子整日啼哭,除了見到陛下時止住一會子,現下又鬧了,連乳湯也餵不進了,可如何是好!”

“從前蓉妃還在的時候,大皇子十分乖巧,幾乎不曾見哭過。”

“生母如何能比?說起來也真真可憐…”

蘭若見蘇嫣臉色愈發不好,緊張地問,“小姐可是不舒服,奴婢這就去回稟太後。”

蘇嫣將她一拉,轉頭又是明麗的笑顏,“不過是教日頭曬乏了,咱們快去罷。”

日頭從東邊,升至中天,後又西落,正照在佛堂前蒲團上跪著的三人身上,一個時辰過去了,可姜太後並無懿旨,只得繼續跪著。

腹中饑腸轆轆,口幹舌燥,蘇嫣光潔的額頭上沁出了絲絲冷汗,她這副身子方從鬼門關上走了一遭,委實不算壯健,這會子神智雖是清明,卻已漸漸虛脫,秋陽灼灼,她瞇眼擡頭望了,頓覺眼前陣陣發烏。

“小姐,咱們要跪到何時?您身子可還撐得住了?”蘭若口渴難耐,說話兒也沒底氣了,蘇嫣回頭,濕漉漉的發絲黏在雙頰上,豐潤的唇略顯蒼白,“咱們都跪了這樣久了,若現下起來,豈不白受了罪…”

片刻之後,午膳時分,那素錦端了飯食從佛堂穿過,立住身子,朝蘇嫣的方向瞧了,眼中有些幸災樂禍的意味兒,她明知故問,“蘇婉儀怎地不去用膳,可用奴婢替您端些過來?”

蘭若橫了她一眼,心下暗啐,真個是狗仗人勢的東西了。

蘇嫣抿唇一笑,便是在虛弱中也有風情萬種,“那你便替我端些過來罷,記清楚了,要文火燉的燕窩粥,蒸得透爛的什錦酥酪,燒鹿脯一碟子,即刻就去備下。”

桑榆聽她如此說,暗自領會,不由地微笑,那素錦本是激將之法,不料反教將了一軍,這會子拉不下臉面,遂道,“太後娘娘有旨,說蘇婉儀跪完了,才可進食。”

蘇嫣輕舔了嘴唇,道,“太後娘娘只說教我跪完了進食,卻並沒說不讓廚房備著,我跪我的佛祖,你去備你的午膳,哪裏又相幹了?”

那素錦討了沒趣兒,不服氣地就要下去,蘇嫣又將她喚住,問向身旁兩人,“你們兩個吃甚麽?”

蘭若就答,“小姐吩咐甚麽,奴婢就吃甚麽。”

蘇嫣便伸指一比劃,“就把方才的膳食添上三份來。”

素錦端著盤子的手,緊緊攥住,偏生蘇嫣一脈天真地將她望住,就是有氣也使不出了,這才悻悻離去。

又是約莫小半個時辰過去,蘇嫣實在口渴,她撫了撫頭發,只聽身後有腳步聲響,漸漸靠近。

蘇嫣無助地擡頭,寧文遠修長的身姿出現在視野中,他俯下腰身,高大的影子覆蓋下來,遮去了蘇嫣頭頂的一片日光,頓時清凈了許多。

蘇嫣心頭忽動,如今有桑榆在側,自然不可逾越,她涼涼地低喚了一聲,“寧右使也在。”

作者有話要說:文遠哥哥人氣很足嘛,拉出來遛遛~~~~~~~~~~~~~~

關於女主為神馬放棄原本安逸的生活而投入火坑中去,我想大抵因為不甘心,不甘心上輩子不明不白的死去,不甘心唐家一門如此傾蕩,更不甘心自己的兒子教別人去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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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心(二)

寧文遠奉旨巡查養心殿,自蘇嫣罰跪後,遂在樹後靜立凝望,凝望著那玲瓏的身影,是不甘,是心疼,是他自己也無法形容的酸楚。

就這麽在遠處守護著她,她跪了多久,他便站了多久。

只見他單膝跪下,恭敬地行了禮,遂遞上一口牛皮水袋,“微臣奉聖上之命,職責守衛養心閣,確保太後和小主無虞。”

蘇嫣擡頭與他平視,面容俊秀,聲音朗落,只是那眸色中,似薄了一層霧氣,再也不是從前蘇府中哄她開心的文遠哥哥。

她迫使自家回轉心念,便換了口吻道,“我這裏很好,有勞費心。”

寧文遠又將水袋遞了遞,“飲水並不妨礙小主跪拜的虔誠之心,可若是渴壞了身子,恕微臣無法向陛下覆命。”

桑榆接過水袋,蘇嫣抵住袋口,仰頭灌了幾口,秀致的脖頸微微上下滑動,寧文遠只覺得胸中似要燃燒了一般,可那半句關懷的話語終究是未能說出。

“謝謝,我感覺好些了。”蘇嫣進退有度地交還水袋,輕輕拭幹嘴角,寧文遠將水袋掛於腰間,利落地起身,掩蓋住內心的留戀。

“寧右使,我還有一事相求。”蘇嫣背對著他,跪著開口,寧文遠旋身便以至近前,“但聽小主吩咐。”

蘇嫣瞧著四下無人,便湊近了,“文遠哥哥,我要你幫我盤查一個人的底細和動向。”

風使司素擅探聽查訪,寧文遠心頭一軟,凝眉問,“是誰?”

蘇嫣伸指在面前的塵土中輕輕書寫,寧文遠眼疾心快,一眼就瞄見了“素錦”二字,遂迅捷出手,將字跡揮去,拱手道,“微臣定不負小主重托。”

蘇嫣不在答話,寧文遠一路往山上掠去,山風凜冽,他猛地一仰頭,將那水袋貼在唇邊飲盡,這裏還留著她的香甜氣息。

蘇嫣顫微微由蘭若扶著進殿時,雙腿委實有些撐不住了,姜太後是個有手段的,這一跪就跪了兩個時辰。

姜太後時下已換上素衣袍,案臺上是一方檀木硯、一串佛珠並《金剛經》與《菩提明凈》兩冊。

蘇嫣呈上《妙法蓮華經》,“臣妾禁足時無事,便抄了這一套經文,獻於太後娘娘最是合用。”

她腳跟不穩,那雙水汪的剪眸溜溜一轉,好似做錯事的孩子,絲毫不矯揉造作,姜太後見她真性情,遂將佛經接過,心想這蘇氏模樣嬌氣,到還有幾分韌勁,垂眸看去,暗紋宣花紙上,清一色小篆字跡俊秀,整齊雋永,開篇柔骨,末處洋灑,端的是造詣不淺。

她不禁點頭稱讚,“你這一手書法寫得極好。”

蘇嫣眉眼一彎,就接話兒,“不瞞太後娘娘,先前在家時,先生就常讚臣妾手書為女子中上佳。”

姜太後忍俊不禁,自打進養心閣以來,心情竟是開朗了許多,她便硬拉下臉容,“哪裏有這樣自誇的?”

蘇嫣忙地抿住嘴唇,一副聽訓的乖巧之態,過了一會子就答,“臣妾謹記。”

“談不上甚麽記不記的,哀家也不是有心非要為難於你,今日見你跪佛有功,特許你回房歇息,明晨一早,定要準時過來。”

蘇嫣鞠了禮數,卻站在原地不動,試探地說,“晌午聽見大皇子哭鬧不止,臣妾便想,太後您理佛辛苦,且臣妾素來喜歡孩童,這幾日可替您分憂呢。”

山崗外的夜格外靜謐,不同於皇城的流光溢彩,這裏只有皎潔的月色,和月色下淒然渺渺的碧沙浪。

蘇嫣徐徐走入白屏殿內,每一步都忐忑而渴望,已有半年多不曾見過靖兒,仿佛空氣裏也是他柔軟的氣息。

幾名婢子正拿著玩意兒哄著,金絲楠木制成的搖床中,不時傳來啼哭聲。

蘇嫣站在人群外,靜靜瞧了片刻,終始邁出了腳步。

“見過蘇婉儀,這會子殿下哭鬧的緊,如何也哄不下。”青衣小婢急得滿頭大汗,照看嬰孩確實是繁瑣而勞神的差事。

靖兒柔白得身子裹在錦被中,圓潤的小口一張一合,小手握成拳頭在空中揮舞,任是誰也哄不下。

“我來試試。”蘇嫣伸出手,熟稔地將他裹著被褥抱起,已一種十分舒適的姿勢將兒子圈在懷中。

她情不自禁地低頭,鼻尖在那圓嘟嘟的臉蛋兒上輕輕蹭著,歲月如此安寧,在見到兒子的一剎那,她便覺得受再多的苦楚,也是值得。

“蘇婉儀真真是厲害,大皇子竟是不鬧了。”在旁侍候的婢子們齊齊松了口氣兒,蘇嫣笑意濃濃,滿心皆是愛憐,那神情若三月柳風拂面,婢子們瞧著,漸漸噤聲兒,誰也不想打破如此祥寧靜美的情景。

她伸出蔥指細細地在他額頭上畫圈兒,靖兒登時乖順地閉上眼睛,很是受用,乖巧地偎在蘇嫣懷中,那小手還緊緊攥住她的衣襟,往臉上蹭去,口裏含糊地喚著,“娘…”

蘇嫣猛地一窒,連忙將臉頰揚起,酸楚的眼淚倒流回去,不能教人瞧見。

可那些婢子一聽,卻皆是臉色慘白,忙地上前捂住,連連告罪,“小祖宗,您可再不敢亂叫,陛下若是知曉了,奴婢們便是一百個腦袋也不夠砍得!”

“靖兒乖,快些睡罷…”蘇嫣俯下臉容,本就稚氣的面孔卻透出祥和的韻致,輕聲念著、哄著。

此時,素錦卻端了乳湯進來,客氣道,“可見殿下喜歡小主,該是餵飯的時辰了。”

蘇嫣瞧了眼實盤中的乳湯,隨口問,“殿下還未斷奶麽,若是在普通人家,快兩歲的孩子都能吃糯米飯了。”

“不曾,太後娘娘囑咐仍要以乳品入膳。”素錦答。

蘇嫣不再多言,徑直接過湯碗,珍柔地餵入靖兒口中,念子心切,起初並未察覺不妥,靖兒幾口下肚,竟是沈沈睡了過去,一聲不響。

素錦愈發奉承,“蘇婉儀好本事,殿下除了陛下,可是誰的話也不聽的。”

蘇嫣見她憑白轉變態度,遂暗自生疑,多存了份心思,直到餵了半碗乳湯,她忽而地止住,臉色漸漸陰寒。

放於唇邊淺嘗,她緩緩將目光投向素錦,那素錦低著頭十分恭順。

這乳湯中,竟是加了酒釀!

怪不得靖兒睡地如此沈沈,怪不得那素錦突然就轉了態度,她忍住怒意,停頓片刻,終是又餵下一口。

蘇嫣明白得緊,這後宮修羅場從來便是殘酷,子嗣、家世、寵愛不過都是博得權位的墊腳石罷了。

究竟是誰要害她,竟是到了這偏僻的養心閣也如此急切…

千思婉轉間,已過了掌燈時分,蘇嫣遂逗了一會子靖兒,便起身要走。

行至殿門處,蘇嫣忽而回眸,輕快道,“蘭若,快些,咱們明日還要早起的。”

桑榆左右一顧,蘭若並未跟來,只見蘇嫣刻意提醒了,又喚,“蘭若,你楞著做甚麽!”

那素錦在旁悄然不做聲,桑榆回轉過來,忙地跟了出去。

素衣清白,隱入濃濃夜色中去。

坤元殿內,眀燭通透,四壁龍臺之上,各自擺放了一顆杯口大的東海夜明珠,襯得殿中愈發瑩瑩皎潔,如白晝一般。

禦書房中,段昭淩披了錦毛大麾正奮筆疾書,俊美微蹙,醉心於政事,旁物對他無絲毫擾動。

書案旁一方淡朱色身影在側,正是侍駕的林清清。攢花刺繡雪錦宮裝,修長的脖頸線條柔婉,垂雲髻端端正正地綰起,發髻上只獨插一支落梅簪,淡雅溫婉,恭順地恰到好處。

她皓腕轉動,在旁細細磨墨,連笑意亦是遮不住的甜蜜。

“陛下忙了一個時辰,委實辛苦,臣妾替您揉揉肩,也好解解乏。”她接過批好的奏章,端正地放於一旁,不敢妄自窺探,政事為後宮大忌,她懂得分寸尺度。

段昭淩並未擡頭,只“嗯”了一聲,林清清半跪在身後,仔細揉撚捶打,段昭淩眉目舒展,顯然很是受用,遂將她細手握住,“清兒最是體貼懂事,過來坐,朕有話同你說。”

林清清笑的愈發柔美,任由他牽著,一同坐於案旁,朱色宮裝暖人,段昭淩愛憐地撫弄著她鬢角的發絲,“你兄長呈上的折子朕仔細閱過了,卻有獨到的見解,朕已將他從鄴郡召回,補上內給事參軍一職,這樣一來,你也可早日與兄長團聚。”

林清清受寵若驚,柔柔地躬身行禮,段昭淩將她雙手一握,托起來道,“朕唯才是用,公私分明,且清兒賢德舒慧,很得朕心了。”

林清清面若桃花,一雙清眸欲說還休,聽著那動人的情話,早已癡醉,段昭淩凝著那玉容麗色,不禁將她擁入懷抱,在額心落下一吻,帶著珍重憐惜,輕柔似水。

薄唇漸漸下移,林清清伏在他懷中承受著,她本性端莊,於男女情事上素來保守,從不會主動迎合,怕失了儀態。

內心雖是炙熱,可卻不敢表現,段昭淩鳳目半闔,享受著懷中人兒的嬌柔,不知怎地,忽然想起那個在他身下婉轉嬌吟的女子來,此刻她應是遠在長春宮內,可那樣冷清的地方,怎能遮得住她這般嫵媚的肉體?

蘇嫣身子玲瓏香軟,偏生還帶了殿纏人的媚態,那滋味太過美妙,頓時勾起了他得欲望來。

他旋即一個翻身,將林清清壓在案旁的軟榻中,逐漸加深了力道,伸手挑開羅帶,就要探入。

林清清不知所措,又羞於啟齒,本就是在書房中,內外皆有宮女內侍,端的是十分難為情,慌亂間她輕輕一推,嗔道,“陛下…現下還未入夜,只怕不妥…”

這話如一盆冷水當頭澆下,澆熄了火熱,毫無情致可言,段昭淩停住動作,漸漸抽離,見林清清仰躺在地,花容散亂,卻並不是蘇嫣那張俏麗的臉,風情韻致欠了許多。

林清清垂首羞澀地理衣,段昭淩又坐回軟椅,“起來罷,給朕泡杯茶來。”

☆、奪子風波(一)

恰王忠明端了玉牌進來,擡眼瞧見林容華花容帶春,想來今晚也是她了。皇上已是接連三日翻了她的牌子,如今那姚貴人與林容華平分秋色,為新寵之最。

修長的手指在一列玉牌上流連了片刻,竟是撚起了宜妃的綠頭牌兒,“宜妃昨日說她宮裏新結了枇杷果,那朕便去嘗個鮮。”

王忠明弓腰退下,就去準備鳳鸞如意攆,想著天心難測,皇上的心思著實不好妄斷了。

失落亦或是羞惱席卷而來,林清清將帕子絞緊,仍維持著溫婉得體的笑意,“陛下可還用茶?”

“不必了,朕這就往落玉宮去,你也早些安寢罷。”段昭淩面無表情,隨手又抽出幾張折子翻看。

夜風清冷,宮墻巍巍,宮中的夜晚是如此漫長,林清清坐在二人並擡的小轎中,終是落下眼淚來。

一場霜降,秋意寒涼,徑直往冬日去了。

宮中茂盛樹草皆是落了層細細的銀白,前幾日秋菊還開得艷麗,可展眼便百花雕零。

晚膳撤下了,蘇嫣才離了正殿,姜太後撚了串子佛珠閉目養神,就見荷露進來稟報,說是聖上駕臨。

一襲玉色蟠龍棉袍,段昭淩解下外批,依著暖爐搓了搓手,便道,“母後這些日子可好?”

“難得你有如此孝心了,”姜太後明白的緊,醉翁之意不在酒罷了。

段昭淩並不避諱,敘了會子話兒,就問起了蘇嫣,“那蘇氏可有給您添麻煩?”

“性子雖是驕躁,倒也有可取之處,還算順了哀家的眼,”段昭淩聽罷微微動容,俊美的臉龐在燭光中越發清雋,“母後滿意便好,我這就去瞧瞧靖文。”

“蘇氏的寢殿就在靖文隔壁,皇帝莫要走錯了。”姜太後無奈地嘆了,徒留一抹身影。

蘇嫣打白屏殿出來時,眸色一片陰冷,那素錦好大的膽子,好狠毒的用心,竟敢加害於靖文!

接連幾日,若不是為了徹查幕後指使,她又怎會親自將那摻了酒釀的乳湯每日餵入兒子口中…

雖不能現於臉面,可寧文遠卻已遞來口風,那素錦背後的暗線呼之欲出。

就再留她幾日性命,也無妨了。

蘇嫣駐足的片刻,桑榆忽而扯動衣袖,王忠明的身影依稀從遠處掠過,蘇嫣不自主地揚眉,既有天公作美,真真是得來全不費工夫了。

段昭淩行至宮舍回廊下,就見月華清冷,樹影綽約,雕零的合歡樹下,有白衣女子姍姍而去,那背影婀娜,仿佛廣寒宮中一束幽幽桂香。

裙擺一轉,便消失在門闕中去了。

他立於門外,鳳目輕瞇,拉出一抹鋒銳的弧度,段昭淩並未推門直入,而是隔著鏤空的紗窗,靜靜向內望去。

這個女子不過是他後宮三千嬌花中的一枝罷了,可為何現下會教他如此掛念,竟是頭一次不因廟堂牽絆,想要見到一個女人,這種久違的情愫,自他位主東宮之後,便逐漸消逝。

生在帝王家,半點不由已,對任何一個女人生情,便是害了她。

淡淡黃燭下,蘇嫣素面白衣,解下了釵飾,烏黑的秀發柔順地垂於胸前,眉心凈地不染纖塵,卻又嬌嫩到骨子裏,唯有妝容褪去後,才得見真正的美人兒。

她端正地坐於桌案前,白嫩的手將朱砂毛筆執起,神態認真而投入,似是在宣紙上書寫,微微抿住的櫻唇,遮不住玉色動人。

段昭淩示意王忠明在外守候,遂輕手推開門,蘭若驚地方要行禮,卻被他止住,這才會意退出。

蘇嫣原本是側對著外門,眼中專註於經文,可心中卻早已定在門外探看的皇帝身上了。

她佯作認真視而不見,將那朱砂筆沾了墨,換了紙張,覆又鋪開來去。

握筆的手,被人輕輕掌住,蘇嫣驀地回頭,那身後人帶著涼薄氣息的軀體已經貼了上來,光潔的素紗與那華貴的錦緞摩擦,似有說不盡的繾綣。

“寫得甚麽,如此專註?”段昭淩握住她的手,那筆尖的墨跡在紙上暈開大片。

蘇嫣半喜半羞,玲瓏柔軟的身子在他懷中微微一扭,眼波流轉道,“臣妾在佛堂,自然抄的是佛經了,陛下明知故問。”

那語態嬌嗔,段昭淩垂眸便瞧見如玉的粉頸中,已是染了紅暈,遂愈發湊近,“執我相,執人相,執眾生相。”

蘇嫣便答,“諸相非相,非法無得。”

“金剛經記得很牢,那朕便再教你一句。”段昭淩扣住她的小手,揮筆弄墨。

晚妝初過,沈檀輕註些兒個。向人微露丁香顆,一曲清歌,暫引櫻桃破。這《一斛珠》香艷婉轉,字句瑰麗,上一世也曾與他對吟“不知眠枕上,倍覺綠雲香”的艷句,便也是在歡愉之時,當時只一顆心將他認作此生白頭之人,到魂歸西天時,才徹底透徹。

蘇嫣背對著,段昭淩看不到她轉瞬的悲涼,她便將小手一掙,嗔道,“這樣的情詞麗句,陛下也不怕佛祖笑話…”

“酒色穿腸過,佛祖心中留,愛妃莫要著相了。”段昭淩進一步將她抵在桌案上,另一只手從腰間環住,愈發禁錮,兩人姿態香艷,又是在佛殿中,有說不出的刺激。

蘇嫣笑意加深,柔嫩的手覆上去,半推半就,段昭淩微微用力,將她身子旋過來,攬住纖腰,欺了上去。

悶聲的嚶嚀,破碎地傳出,勾起一室春光。

蠟炬成淚,晚風靜謐,山崗上,那一襲白袍簌簌,靜靜地望向養心殿的方向。

人定時分,禦駕離開長春宮,回返皇城。蘇嫣披上鼠毛小夜裘,玄色衣擺往後山那棵古樹下隱去。

蘭若見蘇嫣從外頭進來,玉容上薄了一層涼氣兒,忙地將手爐遞上,桑榆已備下了溫水湯浴,“小主怎地出去了,當心受了涼氣兒。”

“整日悶在殿中,倒要教暖氣兒給熏了。”蘇嫣輕吐小舌,腳步輕快地進了浴房。

落玉宮中,琳瑯將紅菱帳挽起,金緞鋪就的花榻下,齊齊跪了數名小宮婢,依次捧了銀盆、茶盅、香巾、凝露等事物呈過頭頂。

宜妃發髻斜綰,便是在寢宮中也時刻保持著儀容艷麗,圓潤的玉體上一襲菱花寢衣垂落,翻毛對襟廣袖,三層勾錦疊裙錯落,腰間玉帶長懸,極盡奢華。

端著香巾的婢子許是撐不住了,手臂抖了抖,將那香巾打翻在地。

宜妃不耐煩地掀起眼眸,那婢子忙地跪地求饒,琳瑯遂上前擡手就是一巴掌,將那婢子打得直直翻在地上。

“不中用的東西,給本宮拖出去!”宜妃薄怒一喝,那婢子哭求聲漸漸消失殿外,琳瑯便替宜妃理發,“今早沈大人傳了口訊給奴婢,說教娘娘莫要在陛下面前提及,滄州庫糧一案,沈大人已派了人手…”

宜妃頓住,淡淡地嗯了聲兒,又問,“本宮上回舉薦的傅學士,父親可是給了回應?”

琳瑯便答,“沈大人只說,時機未到。”

“知道了,”宜妃卸下步搖,忽而眸色一凝,啟唇道,“今晚陛下可是並未招幸妃嬪?”

“陛下晚膳後就往長春宮去了。”琳瑯語氣微微拖延,宜妃遂嗤笑了,將那步搖扔到盤中,“果然不出所料,蘇嫣那小賤人真真是個狐媚子,早知如此,當初就不該留情,死了倒是幹凈!”

“娘娘您心慈,不過那蘇婉儀沒心沒肺,成不了大氣候,依奴婢看,陛下不過是圖個新鮮罷了,倒是那林容華言行舉止,破見氣韻,承寵亦是最多…”

“本宮自有分寸,一會子就差莫言到芳明殿去,教王美人快些動作,以免夜長夢多。”宜妃望了望窗外,心知皇上不會過來,便落了帷帳。

太後理佛之期即將完畢,段昭淩下了朝便到白屏殿探望大皇子,蘇嫣亦是陪著姜太後坐在一旁。

靖文乖順地躺在搖床中,原本已是咿呀學語,可如今見了父皇過來,竟是也不開口出聲兒,蘇嫣輕柔地替他餵了乳湯,那嫩白圓潤的小人覆又沈沈睡去。

段昭淩微微皺眉,問向素錦,“靖兒為何如此貪睡?”

素錦瞟了一眼蘇嫣,遂躬身回答,“自打來了養心殿後,殿下就十分聽話,想來都是蘇小主的功勞。”

在旁端著湯碗的蘇嫣,不可察覺地動了動唇角,便又餵了一勺,道,“臣妾頭一回見到靖文時,還哭鬧著,臣妾餵了乳湯後,他便安靜下來。皇上您瞧,他睡得多香甜,真真是惹人憐愛。”

說著,她便輕輕撫了撫靖文肉肉的臉頰,啜了一口湯汁,素錦還沒開口,就見蘇嫣忽而眉頭一皺,眾人只聞啪嗒一聲響,那湯碗登時掉落在地。

蘇嫣痛苦地抓住右臂,隔著衣物摩挲,姜太後便問,“蘇婉儀這是怎地?好端端地扔了碗作甚。”

“臣妾…臣妾突然不適,望陛下、太後見諒。”說話間,桑榆過來將她衣袖卷起一小截,那蓮臂竟是出了大片的紅疹,瞧著十分駭人。

段昭淩蹙眉將她攬過來,“上回朕就見你出了疹,今日怎地又嚴重了,速傳太醫!”

素錦現下被這突如其來的情況亂了神,仍是上前稟報,“這幾日殿下的湯乳,皆是由蘇小主負責…”

“把靖文抱來,教哀家瞧瞧。”乳母嬤嬤將靖文抱給姜太後,只見她憐惜地圈在臂彎裏,沖著蘇嫣道,“到底是年歲輕,不懂得照看嬰孩。”

段昭淩卻問向素錦,“靖兒的飲食上可有差錯?”

素錦眼中一動,暗自竊喜,遂將早已備好的說辭講出,“奴婢起初也覺得奇怪,殿下喝了蘇婉儀餵進的湯便不鬧了。”

蘇嫣似渾然未覺,捂住手臂坐於皇帝身旁,果然,段昭淩眸色漸冷,轉頭凝住蘇嫣。

☆、29 奪子風波(二)

“陛下,靖文這是如何了?”蘇嫣卻絲毫無覺,圓睜著水眸問道,段昭淩不語,胡太醫很快便到了,先各自行了禮數,遂將靖文抱過去,仔細檢查。

片刻後,只見那胡太醫戰戰兢兢地擡頭,神色隱晦,段昭淩愈發陰沈,斥道,“還不快如實稟報!”

“殿下是服用了酒釀,以至昏睡,成人飲酒會醉,而乳兒飲酒,輕則昏睡,重則傷及腹臟…”

胡太醫剛話音未落,段昭淩重重將案臺一拍,蘇嫣便道,“難怪如此。”

素錦一聽,忙地跪地磕頭,直喊冤枉,“奴婢素來是從廚房上端來的乳湯,從不知有甚麽酒釀,也萬沒有膽量如此行事,且餵食皆有蘇小主履行,白屏殿的奴婢們都是知道的!”

“將廚房上的宮人們都帶過來,即刻便派人過去搜查。”段昭淩動了怒氣,姜太後從旁勸慰,“蘇婉儀整日跟著我理佛,難不成還動了這樣的歪心思?”

蘇嫣這會子見矛頭直指自家,頓時惶恐,下榻半跪著,扯住段昭淩的衣袖,央道,“臣妾喜愛靖文,也是近日才得見,又怎會無故害一個孩子?陛下,就憑這婢子一言,您定是不會憑白冤枉了臣妾的…”

段昭淩凝著她的臉容,並不教她起身,“胡太醫,再替蘇婉儀診病。”

“我家小主素來於酒釀不合。”桑榆在旁出言提點,那胡太醫診了脈象,又仔細查看了發疹之處,便點頭道,“小主患有疹疾,卻是由誤食了酒釀引發。”

素錦沒料到蘇嫣竟恰好有此般急癥,超出預料之外,現下已是退根子發軟,冷汗如流,連頭也不敢擡起。

廚房上並無任何酒品,這乳湯中的酒釀從何而來,便成了關鍵。

素錦一口咬定是經了蘇嫣的手,又有宮人作證,蘇嫣素發微亂,怯生生地跪在地上,“臣妾便是再愚蠢,也不會身患此疾,還要做這樣的事情,憑白落人話柄去呢?”

有胡太醫在此,段昭淩本已動搖,蘇嫣的話卻有道理,只聽荷露想了想道,“奴婢有話不知可否當講。”

“哀家在,盡管說。”經了幾日侍奉,姜太後瞧著蘇嫣斷不像是陰狠之人。

荷露便上前,“來養心閣時,皆不準私帶外物,若是酒釀不在宮中,就只能從宮外采買而來。”

桑榆跪著答,“荷露姑姑這話點醒了奴婢,養心閣卻有一條山路可通山下,奴婢無意間發現了,且不當心,便將懷中那一包赤珠粉撒在了路上。”

段昭淩唇角微動,蘇嫣已然反應過來,猛地擡頭,聲音青嫩,“陛下,可查證宮人們的鞋底,哪個若是沾了赤珠粉,定然就是作案之人了!”

龍榻之上,段昭淩神色不明,銳利地環顧,掠過地上跪著的一眾宮人,“都帶上來,一個也不許放過。”

宮人們各個心驚,生怕自己不慎沾了赤珠粉去,未料到正要查看廚房上的棉兒時,她卻緊緊跪在地上不肯,經那內侍一拽,竟是哭了出來,不停地叩頭,將那額頭磕出血跡斑斑,“望陛下明察!奴婢下山是受素錦姑姑所托,替她捎了物件,斷不敢有傷害殿下之心!”

那棉兒一哭,素錦也瞞不住了,這蘇婉儀好生陰險,竟然有此一招!

她下定了決心,擡頭欲言又止,姜太後冷聲道,“素錦,枉費哀家待你不薄,你還有甚麽可說?”

“事已至此,奴婢也不敢再隱瞞,”素錦表情十分真切,懇切地望向蘇嫣,“奴婢是受蘇婉儀所托,才教棉兒替我去取物件兒,蘇婉儀還說不可告訴他人,是以連奴婢也不知曉拿的是甚麽東西!”

蘇嫣猛地站起來,“你胡說,我與你不過頭一回見面,為何要托付於你!”

“蘇婉儀怎可如此絕情?奴婢受了您的金釵,不得已替您辦事,不想卻如此…若是知曉是這般見不得人的事情,奴婢斷是不會做的!”

素錦說著就從懷中掏出一根鳳頭釵,正是前日蘇嫣丟失的那支了,沖皇帝呈上,段昭淩緊握著那根金釵,甩到蘇嫣腳下,“蘇婉儀,朕要聽你解釋。”

桑榆見時機已到,亦是從袖中取出一根金釵來,“素錦姑姑緣何說謊,我家小主分明就將金釵賞給了奴婢,還望陛下明鑒。”

殿中氣氛緊張,狀況層出不窮,倒是教姜太後也看花了眼。

段昭淩把玩著手中一模一樣的兩支金釵,忽而瞧見桑榆那根背後刻了一個嫣字,登時明白過來。

“我整日潛心修佛,跟在太後娘娘身旁寸步不離,又怎會行此齷齪之事了。”蘇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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