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五章 山重水覆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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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羽青要跟阿明去麗江開旅館的消息時,簡銀河真有點兒不敢置信。以往,以羽青的個性絕不會為了男人東奔西走的,她最需要的是自由、自我。那位阿明,真的夠神通廣大。他不僅是羽青交往時間最久的一個男朋友,而且還要為了他去一個偏遠陌生的城市。羽青在電話裏說“這叫愛情的催化作用”——那麽灑脫幹練的施羽青,竟然變成一個徹底的小女人。

“當你愛上一個人,全世界你都可以不管。”羽青這樣說的時候,簡銀河下意識想到紀南。她還沒有到為他“全世界都不管”的程度,但如果他說要走,她心裏也不會有半刻遲疑的。她可以深刻體會羽青說的那種“催化作用”,像一種微妙的電流,在你心裏潤物無聲。

羽青邀請了一班朋友,算離別餞行。聚會上,簡銀河頭一次見到了那位阿明。第一眼見到他,她就放心了一半:阿明不是那種粗野的魁梧,他的魁梧中透著一些性感,眼神中有歲月沈澱下來的穩重,使得他略帶書卷氣的長相多了幾分男人味。男人的歷練總是暗藏在氣質和眼神裏,這點騙不了人。阿明的氣質和眼神,屬於能夠讓女人依靠的那一類。

羽青嬌笑著拉過阿明,對簡銀河說:“銀河,這是阿明。梁韋明。”

“你好。”阿明微微一笑。

“你好。”

羽青又一一把餐桌上的人給簡銀河介紹了一遍。在大家打牌閑聊的空當,羽青把簡銀河拉到一邊的沙發裏,抱歉似的說:“銀河,之前說要介紹阿明給你認識的,結果隔了這麽久,人都要走了,才帶給你看。”

“現在不是見到了嗎?”簡銀河笑,“是你欣賞的型。”

“當然是我欣賞的,不然怎麽會跟他去麗江?”羽青頗有些自豪。

“會結婚嗎?”簡銀河突然很期待。

“我們打算後天就去領證。”羽青興奮地說,“看到了沒有?我在二十八歲之前把自己嫁掉了,這是多大的成績!”

“羽青,沒想到你這麽快!”簡銀河大吃一驚。她一直以為羽青還要過足“灑脫青春”的癮。

“銀河,你不知道,他前兩天突然跟我求婚,我來不及反應,都哭成個淚人……我原本以為自己對婚姻不感冒的,但遇到那種時刻,真的沒辦法不感動。”

“羽青,看來你真的是愛他。”簡銀河想起那晚她在半夢半醒之間聽見紀南說“嫁給我吧”,她當時立刻驚醒,半晌過後才反應過來,胸口那陣滾燙的激流,是一個女人生命裏最大的感動。

“他也愛我。”羽青眼中清亮,“而且,我一向都是下了決定就從不後悔,你知道的。”

“什麽不後悔?”阿明走過來坐在羽青身旁,拍拍她的肩膀,“現在,後悔也來不及了!”

羽青作勢捶他的胸,“誰說的!”

“施羽青——”那邊桌上有人在喊,“快過來救救小李子,他輸得不行啦!”

羽青放開阿明的手,對他說:“你陪銀河坐一會兒。銀河,我過去陪陪他們。”說完就加入了那桌鬧哄哄的牌局。

“阿明,”簡銀河說,“怎麽會想到去麗江開旅館?”

阿明笑,“在大城市奔走了這麽些年,也累了。過過慢節奏的小日子,是我想要的,也是羽青想要的。”

采菊東籬,才是正常的生活,現代人已經活得太累了。麗江是個適合戀愛適合生活的好地方。簡銀河突然很羨慕他們。

“因為羽青遇到你,才想要過‘小日子’。”簡銀河說,“以前她不管是單身,還是戀愛,都只想要自由,她的人生樂趣也絕不是過過小日子,那會讓她覺得束縛。”

“我知道,所以我心裏一直感激她。”

“所以要對她好。”

“這還用你說。”阿明一臉堅定,“我跟羽青的個性很像,都是那種漂慣了的。但是決定跟她結婚的時候,我知道,這下得安定了。”

簡銀河舉起手裏的茶杯,“祝福你們。”

阿明也舉起茶杯,“謝謝。”

放下杯子,簡銀河聽見誰叫了聲“鐘溪文”,她心裏忽地一顫,轉頭望過去,就看到溪文穿著一身灰色大衣站在門口。他也是一眼就看見了她。

“鐘大帥哥,又遲到了!”羽青嚷嚷著從牌桌裏站起來,“等會兒可要罰酒!”

“堵車嘛。”溪文疲倦地說。

“你呀!”羽青把溪文拉到簡銀河旁邊坐下,又對阿明說:“阿明,你去幫我看看,不知道為什麽,我今天的牌總是很爛。”

“你知道我最近牌運不濟……”

“大男人羅羅唆唆的!叫你幫我看就去幫我看嘛!”

羽青拉走阿明,角落裏就剩他們兩個。簡銀河很清楚她是為了留給他們兩個單獨相處的時間。羽青是在體貼她對溪文的負疚和心疼嗎,還是在體貼溪文潛意識裏“尚未完結”的遺憾?

沈默了半晌,簡銀河開口:“你最近還好嗎?”仿佛是一句最無關痛癢的話,由她問出來,卻讓他心裏泛苦。他點點頭,“還好。你呢?”

“我也很好。你……瘦了很多。”

“是嗎?”溪文笑笑。對於他,難以控制的不僅是體重,還有心情。他已經盡力回歸那種忙碌平淡的生活,隔了很久仿佛是忘掉了她,但一見面,她卻像是一面鏡子,照出他所有的不快和苦悶。為伊消得人憔悴,這是多麽稚氣肉麻的古典惆悵,現在居然在他身上應驗。

“溪文,最近是不是工作太忙了?不要太拼命。”

“最近事情多,休息不夠。”他不知道怎麽回答她,只好敷衍。

溪文的暗淡消沈,讓簡銀河剛要出口的那句“我快結婚了”又咽了回去。她端起茶杯,低頭吹杯裏的茶葉,不去看他的眼睛。也許這輩子,“鐘溪文”三個字都會在她心裏占據一席,讓她牽掛和心疼。簡銀河曾經把溪文當作自己遇到困境時的依賴,但很多時候,她覺得需要被溫暖、被包裹的是他,她不忍心讓他失望和難過。

溪文看見她無名指上的那圈銀白,唇角不自覺浮起一絲苦笑。“你什麽時候結婚?”他問。

“哦……快了。”

“他對你好嗎?”他問得很認真。

簡銀河放下茶杯,“他對我很好。”

溪文點點頭,“這就夠了。”

一時間又沒了對白。簡銀河拿過茶壺來添水,溪文把茶杯推過去,她看見他手背上的青筋,滄桑而淩亂地盤亙在皮膚裏,像是整個人都失去了水分。簡銀河一陣心酸。

“溪文,最近是不是公司事情太多?你真不能再瘦了。”

溪文故意爽朗一笑,“有嗎?我哪裏瘦了?”

簡銀河默默看他一眼,沒有再問。略顯重覆的對白,讓他們更加尷尬。

他不是什麽事都放在心裏的人,然而現在還有什麽立場去對她敞開心扉?他母親病了好幾個月,近來剛剛好轉,在病床前每每叮囑他,趕緊把秦穎娶進門。兒子的婚事是病中母親的一塊心病。他總是安慰母親,等她身體好些了,就考慮婚禮的事。秦穎是難得的好女孩,在他面前一向是溫厚體貼的,從來不提結婚,兩個人的關系也若即若離得讓他困惑:感情這件事像旅行,他跟簡銀河一起出發,簡銀河離開,他留下,再次回到原點,即便有更好的風景,他也失去了旅行的心境。他把這一切歸咎於自己的拙鈍、缺乏天賦。在物欲橫流、爾虞我詐的現實中奔走了好些年,他依然無法在感情上做到游刃有餘、收放自如。從羽青那兒知道了簡銀河即將嫁作人婦的消息,他在一股難以割舍的情緒中,徹底認定了這個事實:有些人命中註定有緣無分,比如簡銀河與他鐘溪文。他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整理心情,重新上路。

宴席開始的時候,大家一輪一輪敬酒。羽青酒量好得驚人,一連喝倒好幾位男士。阿明在一旁有點兒擔心,“羽青,別喝那麽多。”羽青瞪一眼回去,“下次再跟他們喝酒,都不知道是何年何月了!”說話間,氣氛忽然傷感了起來。

簡銀河倒了一杯酒,碰了碰羽青的杯子,“羽青,下次我去麗江,還能不能喝到椰林飄香?施羽青牌的。”

“當然!”羽青豪爽地說,“你去了,給你準備最好的——你們誰去了,都是最好的!”

滿桌又開始喧鬧起來,羽青漸漸不勝酒力,最後倒在阿明的懷裏,眼圈紅了。這個城市縱然對羽青來說只意味著漂泊,但依然是她最好青春年華裏的一段可供眷戀的時光。年輕的時候,無風、無雨又有什麽意思呢,也許漂泊不定的青春,比安定的生活來得更深刻,更容易被眷戀。在簡銀河看來,施羽青的人生,是將旁人沒有經歷的青春揮灑得夠徹底了。因為這樣,所以比旁人更敏感,也更堅強嗎?

羽青的那幫朋友都是義氣之輩,喝起酒來分外豪爽。一頓飯吃到了傍晚,一桌人醉了一大半,羽青倒在阿明懷裏還念叨著:“還有一瓶酒沒有開呢……”顯然也神志迷糊了。

善後的是阿明,他有些抱歉地說:“真不好意思,恐怕下面的節目羽青沒法參加了。”

簡銀河把一個禮盒塞到阿明手裏,“恐怕你們的婚禮來不及在這邊辦了,這是新婚禮物,一點兒心意。”

阿明說:“我替羽青謝謝你。”

“要好好照顧她。”

“當然。”

“什麽時候走?”

“下個星期四的飛機。”

“我去送你們。”

阿明點點頭,“謝謝。”

羽青此時靠在阿明寬厚的肩膀上,像只小動物。在他的肩膀那裏,她可以靜靜地醉酒,安全地依靠。所有迂回的人生,都是為了一場安定的生活,對於女人,安定的生活很多時候只意味著一個肩膀,它可以是整片天地。輕快灑脫如羽青,最後所需要的,也不過是一個肩膀,一個阿明。

他們走出餐廳,鐘溪文問簡銀河:“能不能陪我去走走?”他恐怕是最後一次這樣對她要求了。

“好。”

他開車載她到北湖邊,夜色已經濃了。簡銀河想起應該給紀南打個電話,翻出手機來,卻發現手機已經沒電了。

“需要打電話嗎?”溪文完全看出她的心事。

她搖搖頭,“不用了。”她忽然想到是不是所有戀愛中的人都把匯報行蹤作為一項必備內容?她笑笑,什麽時候也變得這麽稚氣了。況且,紀南也早已過了猜疑計較的年紀。瑣碎甜蜜的戀愛方式是屬於二十出頭的年輕人的。

他們下了車,找了個長椅坐下。

“你後來來過這裏嗎?”溪文問。

簡銀河搖搖頭。

“我倒是常來。”他說。這裏有他們熱戀時期的記憶。他總以為戀舊的是兩個人,現在才發現,簡銀河的成熟跟豁達其實遠遠高於他。他忘不了舊情,就偏執地活在回憶裏;而她則把一切壓在心底。

“沒想到這兒破舊了好多。”簡銀河說。

前面是布滿銅銹的年久失修的欄桿,遠處是這個城市裏唯一的一小群蘆葦,白天下過小雨,天空是昏暗的藍黑,沒有星月。風吹得落葉往湖面飄,空氣微腥,湖裏的生物跟地上的植物一起在雕殘。

“銀河,”過了一會兒,他叫她,“我有時候想,人與人之間的緣分,可能真的是早就註定好的。你能做的,只有接受。”

“不光是緣分。‘天下萬物的來和去,都有他的時間’。”

溪文一笑,“記得那時候,你就很喜歡三毛。”

“現在也很喜歡。”簡銀河也笑。

“銀河,其實我一直佩服你的勇氣。”溪文擡眼看著湖面,“三年前我們分開的時候,你就承受得比我多太多。你要撫養弟弟,要工作,還有承受失戀的痛苦。”

“生活而已,哪裏算得上承受。”她的生活向來不平靜,除了練就金剛之軀去抵抗,她沒有別的出路。

“後來我每次問你過得好不好,你都說好。”

簡銀河笑了笑,“不說好又能怎樣?”

“不管撐不撐得住,你都會這樣講。”他常常感到困惑,也許女人最大的成長,是始於一場受傷的愛情。簡銀河早早完成了這番成長,所以比任何人都能孑然獨立。她的性格裏沒有是非,只有負擔。

“溪文,你知道嗎,你有時候太純粹了。”簡銀河說,“這樣不好。”

“我?”

“你是我見過的在感情上最純粹的,你從來不知道防守給自己留餘地。”

溪文搖搖頭,“那是因為我從來都太順利了。”他自問在工作上可以做到游刃有餘,但感情上卻是十足的弱者,因為沒見過人生陰暗,所以少了許多鋒芒。

“你跟秦穎……”簡銀河突然問,“你們什麽時候結婚?”

溪文微微一怔。到了這個時候,他們之間仍然這麽默契,她理解和體會他的很多心事。這樣的默契更加讓他心痛——都默契到這個份上了,他們卻仍然不屬於彼此。“在考慮日子。”他敷衍地說。

“她是個好女孩。你不要錯過。”簡銀河說。

“我知道。”其實如果沒有簡銀河,他一定會愛上秦穎。

“我相信你會把握得很好。”簡銀河轉過臉面朝溪文,“你也要好好照顧自己。”

“我知道。”溪文說。湖面的風變大了,吹得他有點兒滄海桑田的感覺。這樣跟她坐在回憶滿滿的湖邊,他心裏的遺憾都變得有了歲月感。他看著她的臉,覺得怎麽看都好像還是三年之前的樣子,連他們之間的氣氛也還像是三年前。他覺得也許是自己太執著了。太過執著,唯一的結果是不肯放手。那麽,對於簡銀河的放不下,也是一個沒有出息的執念嗎?然而,沒有執念的愛情還叫愛情嗎?

“銀河,”溪文說,“我一直覺得你活得太清醒了。”

“什麽叫太清醒?”

“你好像總是看清了後果,不會一味地只顧當下。”不像他,只盲目向前,不計後果。

簡銀河淡淡一笑,“我是自我保護主義。不像你,太無私,太容易承擔很多事。”

溪文也一笑,沒說話。他不是無私,而是脆弱。他也想過,如果他們果真結了婚,恐怕也是不會幸福的吧。這點簡銀河早就看清,他卻遲遲不願承認。

晚風漸涼,溪文脫下自己的外套披在簡銀河肩上,“要不要送你回去?”

簡銀河點點頭。

一路上,溪文很沈默。音響裏播著不知名的法語歌,是很久之前他們一起買的一張碟,歌手軟糯的嗓音簡銀河仍然記得很深刻。溪文的側臉在車廂的燈光裏顯得更加瘦削而沈靜,這張碟陪著他走過許多的路,久而久之,變成了他路途上的一份安心。簡銀河頭靠在車窗上,外面漆黑的景物匆匆向後退去,像此起彼落的幕布。跟溪文之間,這樣的結束方式是她沒有料想過的:冷靜平和,彼此還有祝福跟期待。

在路上堵了很久,像是跟他們過不去似的。簡銀河直到半夜才回到楓林綠都小區大門口。溪文下車給她開車門,對她說:“以後要保重。”他知道此刻說完這句,以後再也沒有立場對她這樣講了。一句保重,包含了太多心情。

簡銀河朝他點點頭,“你也要保重。”

她走出幾步,他看著她的背影,又叫住她:“銀河!”等她回頭,他走上去擁住她,靜靜地說:“要幸福。”

簡銀河不知道怎麽說,只是輕輕回抱住溪文。彼此都有許多情緒,但更多的是坦然和真誠。一場緣分,開始和結束,都只是一個綿長的擁抱。

“溪文,你也要幸福……”簡銀河還沒說完,聽見不遠處一輛車子忽然剎住、熄了燈。她下意識地放開溪文,看見車裏下來的那個人——不是紀南又是誰?她一驚,腦中空白了一陣。

三個人站在街燈昏暗的夜半路口,紀南的影子被路燈拉長了繞過簡銀河身邊,她看不見他表情。半分鐘仿佛過了很久。

還是紀南先開口:“回來了?”

簡銀河莫名歉疚,她無法對剛才的那一幕做個交代。況且,不論怎樣交代,都成不了一個“交代”。她對溪文輕輕說了聲“再見”,走到紀南面前,問他:“是不是要出去?”

“沒有,”他臉上看不出表情,“先回去吧。”

簡銀河坐進紀南車裏,從後視鏡中看見溪文的身影,他朝她揮揮手,才轉身上了車。紀南不發一言,踩下油門。一直到回家,他也沒說一句話。進了門,他脫掉大衣上樓,對她說:“太晚了,早點兒休息。”

簡銀河心裏有些不妙的預感。紀南向來不計較很多事,但是也不會寬宏到毫不在乎的程度。她沒想到他會這麽淡漠,沒有一點兒反應,她希望他能有些正常的反應,責備也好,追問也好。

“紀南,”簡銀河對他的背影說,“我想,跟你解釋一下……”

他微微側過身子,卻沒有回頭看她,“有點兒晚了。明天再說吧。”

“紀南。”簡銀河又說,“我跟溪文,我們……”

“我累了。”他打斷她,“明天再說吧。”

簡銀河整個頭腦空白下來,她無法追上去繼續對他說一句“我跟溪文之間沒有什麽”。她走上二樓,聽見他房間裏傳出淋浴噴頭的流水聲。她在門外站了很久,等裏面的水聲停了,她敲敲門,忐忑地叫了聲:“紀南?”

他開了門,面孔有些疲憊。

“紀南,我想你誤會了……”簡銀河努力措辭,“我跟溪文沒什麽。今天一群朋友聚餐,結束之後跟他聊了天,他再送我回來。至於剛才你看到的,不代表任何意義。只是朋友之間的告別。我跟他……我們早就不是以前的關系了。希望你不要誤會。”

紀南看著簡銀河,眼神沈沈的,半晌才說出一句:“還是舊情人的懷抱感覺最好吧?”

簡銀河一下子被他這一句諷刺堵了心。她還沒來得及回答他,他又說:“我早該知道的,就憑我,怎麽可能感化你?”

“紀南……”簡銀河心裏悲憤交加,紀南的反應是她始料未及的,她似乎高估了他的寬宏大量。

“我也早該知道,在你心裏,鐘溪文是不可替代的。”紀南的眉心越蹙越緊,“不管我做什麽,都改變不了。”

“這次你真的誤會了。溪文知道我要結婚了,而且他也快要結婚了。很多事都不是你看到的那個樣子。”

“那是什麽樣子?”他朝她靠近一些,逼視著她,“別告訴我,你們只是朋友!”

他的氣息朝她壓下來,她從他眼中看到了一點兒絕望,一點兒憤怒,還有心灰意冷。她的心猛地沈了下去,一時語塞。

“所以,你根本忘不掉他,對不對?”他的語氣軟下來,沈沈地問。

簡銀河垂下視線,平靜地說:“要說的,剛才我已經說過了。”

“我要知道,你忘不掉他,到了什麽程度?”

簡銀河一擡眼,看到紀南眼中竟然閃著淚光。她感到心口刺痛,他們之間的信任,或者說他對她的信任,原來只有這麽一點兒?

紀南見她不說話,深深吐出一口氣,然後握住她的肩膀,“一直以來,在工作上,我都很有把握。再難的合同,再難的客戶,我都很有信心。但是只有你,讓我沒有把握。那天你答應我的求婚,我以為你愛上了我……”他冷笑一聲,“原來,是我太高估我自己了。”

“紀南……”簡銀河眼中沒有忍住的淚水終於奪眶而出,“你對我的信任,就只有這些嗎?”

他放開她,轉過身去,不想讓她看見自己掉淚。

“紀南。”簡銀河從背後抱住他的腰,“你要相信我。”

紀南卻拿下她的手,聲音喑啞地說:“銀河,我愛你。但我知道,你沒有那麽愛我。”

簡銀河驀地呆住了。他這一句,相當於忽然將他們之間的關系判了死刑。她沒有料到他原來一直這麽防備。一陣濃重的失望涼了她的心,默默站在他身後,淚珠不爭氣地往下掉。

不知隔了多久,他聽見她輕輕說了句:“我今天去客房睡……希望你好好想想。”然後,客房的門關上了。他倚著墻壁,渾身崩潰下來,無力地關上房門,剛才強忍了太久的眼淚,開始瘋狂地湧出來。還沒得到,便快要失去。他不是心痛自己,而是心痛簡銀河。發生任何、失去任何,他都可以承受,但他承受不住她的眼淚。

如果可能,他寧願從一開始就沒有招惹過她。如果可能,他寧願早早地接受與汪培苓的那場“無處安放的婚姻”,下半生渾渾噩噩地過完,沒有更多的驚喜,也沒有更多的痛,反而倒好。下午汪培苓找到他的時候,他就感到事情不妙了。最近為公司的事情奔波,一份岌岌可危的事業已經讓他心力交瘁,他沒料到汪培苓會給他來這致命的一擊。

當時汪培苓把那沓文件交到他手上,對他說:“不好意思,這次沒能保住你。”

“怎麽?”他立刻有了心理準備。

“你的公司,你自己應該清楚。如果我再跟遠華公司簽了這份合同,”她揚一揚手裏的一份文件,“到時候……你欠遠華的那些錢,恐怕連你的所有不動產都不夠抵償。”

紀南什麽都明白了——汪培苓這是要置他於死地,他沒有想到她居然這麽處心積慮地要對付他,整垮他。她就真的那麽恨他嗎?他沒問出來,只是說了一句:“你到底想怎麽樣?”

“你說呢?”

“對於你,我還有價值嗎?”他已經無力跟她爭辯。

她冷冷一笑,“我要你離開簡銀河,跟我結婚。”

“我做不到。”他毫不猶豫。

“紀南,我汪培苓從來沒有求過人,也從來沒有對誰認真過。唯獨對你……我承認我是不甘心,過了這麽久我從沒放棄過,就等著還有扳回一局的那天。”

“我值得你這麽恨嗎?”他問。

“值得。”她眼裏微微含淚,一股子倔強和憤怒,“你是我唯一愛過的男人。”

“所以,你不惜用這種方式逼我就範?”

“這種方式有什麽不對?”她質問,“你欠我的!”

紀南無奈地搖搖頭。有些人仿佛永遠不會成熟,譬如汪培苓。他問:“所以,你認為我會就範?”

“不然,你打算一窮二白,甚至背上永遠都還不清的債?”

他沈默了一會兒,淡淡地說:“我是不會跟你結婚的。至於你想怎麽對付我,那是你的事。”

“紀南!”汪培苓有點兒惱羞成怒,她緊皺眉頭,看著面前這個讓她愛恨成魔的男人。

“行了,我也累了。如果沒有其他的事,你先走吧。”他轉過椅子,背對著她。

他不記得後來汪培苓還說了些什麽,他心裏只想到簡銀河。他原以為能夠給她一份足夠殷實的生活,現在卻什麽都沒有了。後來汪培苓離開的時候恨恨地扔下一句:“紀南,這次我不會對你手軟了!”

他在椅子裏躺了很久,身體和心都空下來。他閉上眼,不知過了多久,再起身的時候,天色已經全黑了。他看著窗外的燈火和車流,那一瞬間,他決定放開簡銀河。走到這一步,他什麽都沒有了,汪培苓暗中給他一擊,沒有給他留半點兒還擊的餘地。走到這一步,還要跟簡銀河結婚,叫她跟他一起過那種清貧的日子嗎?那未免太對不起他要娶她的初衷了。

他回到家裏,一個人在沙發裏默默坐到深夜,猛然想起給簡銀河打個電話,她的手機卻是關機,他又等了好一會兒,終於開始擔心。他披了衣服就開車去找她,誰知剛出小區大門,就看到了鐘溪文,看到他們的擁抱。他早就過了猜忌的年紀,對她信任到底,就絕不懷疑,況且一個擁抱能代表什麽呢?但是在某個瞬間,他忽然閃過一個念頭,言不由衷地問了她:“還是舊情人的懷抱感覺最好吧?”他既然決定了放開,那麽這當然是個最好的理由。如果她知道了原委,一定會傻氣地跟他同甘苦,他又怎麽忍心?

空調沒有開,紀南坐在冰涼的地板上,無法想象此時的簡銀河在隔壁房間裏是不是會暗自流淚。銀河,對不起。紀南閉上眼,哽咽地說。他怎麽會不知道她愛他呢?她還不知道自己愛上他的時候,他就已經知道了。走到現在,他了解她比她自己了解得還要多,又怎麽會不知道她愛他?跟她求婚的時候,他曾經在心底暗暗發誓,不再給她獨自落淚的機會,現在他真恨自己的無用。

夜深了下去,也許又是淩晨了。紀南從地板上站起來,感到一陣冰冷的麻木。他躺回床上,腦中全是簡銀河。她需要一場正常的婚姻,正常的人生。但現在,任何一個“正常”他都給不起。

他在門邊站了不知多長時間,天光亮了起來,他聽見屋裏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然後是窗簾被拉開的聲音,她顯然也是一夜未眠。從前他一直以為自己什麽都能解決,什麽都可以扛住,現在才深切體會到,很多事根本不是人力所能控制的。

紀南回到房間,沒過多久,聽到簡銀河下樓的聲音。天光大亮的時候,他在一陣睡意蒙朧裏聽到敲門聲。門外是簡銀河問他:“紀南,還在睡嗎?”

他猛地坐起來去開門。看見她一臉疲憊,眼圈發青,他心頭陣陣酸痛,不知道她昨晚是不是哭了很久?

簡銀河卻一臉微笑,“吃飯吧,我做了皮蛋瘦肉粥。”

“誰讓你做的!”他想也沒想就脫口而出。他實在太心疼了。

簡銀河看著紀南緊緊凝住的眉心,心裏涼了一截,卻依然維持著那個溫和的微笑,“反正起得早,就做了。下來吃點兒吧。”她說完下樓去準備碗筷。

他跟著下樓,看到一桌早餐,不知道是什麽滋味。他完全沒有吃的心情。簡銀河盛了滿滿一碗粥放到他面前,對他說:“不知道有沒有你做的好吃。”

紀南拿起調羹,胸口堵得滿滿的不知是悲涼還是無望。從昨晚開始,他再怎樣對她苛責,她還是這樣大氣溫婉,簡直逾越了她的年紀該具備的,像個母親。他越發心痛。

“今天會降溫。”簡銀河邊吃邊說,“說不定過兩天會下雪,今年的雪來得好像早了點兒。”

他沒有回話,只是勉強吃了一點兒,食不甘味。

她又問:“你今天要不要去公司?”

“不去。”

“那正好,你前幾天不是說想去試結婚禮服嗎?今天剛好周末,要不一起去?”她揚起臉看著他,眼裏是滿滿的笑意。

紀南放下碗筷,一臉沈重,“我想跟你談談。”

她臉上的笑意瞬間僵住,“我以為你已經想通了。”

“我想……”他遲疑了一下,還是說出了口,“我想,我們之間……還是算了吧。”

“什麽?”她一時間楞住。

“我們……還是分開吧。”紀南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說下去的,“我昨晚想了很久,也許你對我只是感激和歉意。對於有的人,婚姻不需要愛情。但對於我,我希望我的妻子一定是愛我的。”

“所以你一直在防備我,是嗎?”簡銀河顫聲問。

“我之前太自信了,也不夠清醒。昨晚我徹底清醒了,也許……我應該放手。”紀南再也說不下去,他心口一片蒼涼,不知道該怎麽去圓這個謊。

簡銀河靜靜盯著桌面,眼神沒有焦點。半晌她擡起頭又問:“是不是發生了什麽?”

紀南一怔,隨即冷淡地說:“沒什麽。只是突然意識到你沒那麽愛我。”

“你什麽時候變得這麽狹隘?”簡銀河終於忍不住心裏的那陣委屈和憤懣,“我不相信你會因為昨晚那件事,全盤否定我們之間這段日子以來的相處,否定我對你的感情……”

“夠了!”紀南打斷她,“別再跟我談感情,也別以為我是多麽寬宏大量的人。再寬宏大量,也有他的忍耐限度。從前我一直以為只要我用心,就可以替代鐘溪文在你心裏的位置,但我錯了。”

“紀南?你……”

“銀河,就這樣吧。我放手,免得大家都累。”

紀南說完站起來,匆匆回了房間。他不敢去看簡銀河的表情,他怕一看到她流淚的面孔,他就只想把她那張憔悴的臉、無望的表情重重擁到他懷裏,就再也不能對她說出那些冷漠絕情的話。一場偽裝,他真的心力交瘁。他在窗前坐了很久,窗外天光變換,他感到一股酸苦的力量,把他拖著沈沈地往下墜。跟簡銀河從相識到現在的種種片段,像默片在他眼前不斷閃過,他閉上眼,心口一片灼熱,淚水沒處流似的,漲得渾身鈍痛。他最無法接受,是臨到頭來給她慘烈一擊的,是他紀南。

以後呢?他只能期望她以後遇到一個比他更好的人,鐘溪文也好,任何人也好,只要比他好,他便還能安心。

簡銀河,對不起。他在心裏默默念著,卻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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