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二章 負隅頑抗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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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銀河回到楓林綠都時,夜已經深了。

周圍除了幾家西餐廳還在營業,其他都關了門。那扇十六樓的窗戶亮著暗橘色的燈,燈光在夜霧裏顯得稀薄。

簡銀河進屋的時候,看見紀南坐在沙發裏,滿屋子充溢著沙啞老男人唱的爵士曲調。

他看她一眼,說:“回來了?”

簡銀河點點頭,“我先上去。”

“陪我坐一會兒吧。”他看看身旁的沙發。

“我今天有點兒累。”她是心累,剛剛跟溪文道別,頭腦擁堵不堪,她現在沒有力氣思考和面對。

“那你早點兒休息。”

簡銀河回了房間就把自己扔在床上,不爭氣的眼淚又流下來了。這一次,她決定對溪文好一點兒,對自己好一點兒,完全斬斷,不留後路。

在回來的車上,她接到羽青的一個電話。羽青問她:“你還愛他嗎?”她竟然答不上來。他是她的舊愛,也許永遠都是。但是“舊”到哪種程度可以忘記?舊愛也可以舊到發酵心酸的程度,總在夜夢裏狹路相逢。

不知躺了多久,她聽到一陣敲門聲。

她開了門,看見紀南站在門口,手裏抱著一張毛毯。

“今晚降溫。”他把毛毯遞給她。

她擡眼看看他,說了聲“謝謝”。

“你不舒服?”他註意到她紅腫的眼圈。

“沒有。”她轉身把毛毯放在床上,他跟了進來。

“你確定你沒有不舒服?”他眼裏的擔憂是真切的。

“真的沒有。”簡銀河勉強一笑,“就是有點兒累。”

“你常常硬扛。”他不顧她的躲閃,伸過手去摸她的額頭。他眉頭皺起,“是不是又熬夜了?”

“紀南,我沒事。”她受不了他的體貼和擔憂。

“那你好好休息。”

“紀南……今天,真抱歉。”

他淡淡地說:“沒什麽。”其實不用她說,他也知道一切都因為鐘溪文。她臨時有事,是因為鐘溪文,她的憔悴必然也是因為鐘溪文。他雖然不明白他們之間發生過什麽,但鐘溪文對於簡銀河,要比他紀南深刻得多,不用想都知道。有時候他也覺得有點兒累,但他仍舊沒有過放手的念頭,他不相信任何一個除他以外的男人,可以給她足夠的呵護跟安全感。

“我明天去醫院看伯父。”

“你好好休息,其他的不要操心。”他說完正要走,卻突然轉身,猶豫了一下,“住在這裏……會不會讓你感到很委屈?”

簡銀河一怔,她沒防備他會這樣問。她搖搖頭,“沒什麽委屈不委屈的。”

“對於你,始終是一場交易,對嗎?”

她看著窗外,不置可否。

他在她旁邊坐下來,吐出一口氣,看著她,“那……你還恨不恨我?”

她轉過臉來,“我很感激你。真的。”

他苦笑一下,“覺得欠了我?”

“是。”她頓了一下,“欠了很多。”

“但我不要你還。”他忽然覺得自己一直在包容、在壓抑,他在努力讓她感知他的感情,他不知道要等到什麽時候她才會感知並接受。

“我能做的,我都會去做。”

“包括……”他心裏想的是“包括愛上我”,說出口的卻是,“包括嫁給我?”

她先是一楞,隨後轉過頭垂下視線,沒有說好,也沒說不好。

他也沈默了一會兒,輕聲說:“我知道你做不到。”

他站起來走出房門,關上門的時候對她說了一句“好好休息”。

簡銀河重新躺在床上,聽見客廳落地窗的窗簾被拉開的聲音。紀南常常在晚上去那裏抽煙。他們已經不止一次像現在這樣,對著不同的窗戶,對著同一片夜空,各懷心事,跟時間負隅頑抗。

她羨慕有的人,一生無愛,所以少受很多苦。

她決定回家裏一趟。

那天是周六,她去醫院看了紀學遠。聽說她要回老家,紀學遠立刻要給紀南打電話,讓兒子送她。簡銀河連說不用了。紀學遠儼然把她當作了未過門的兒媳婦,而且越來越拿她當一家人。她只好把這個角色演得更徹底。

她回到楓林綠都,打算去潘奕夫的花圃買一束花帶回去。她實在想不起來帶什麽回去,只好買花。過了太久過分實際的生活,她發覺自己居然越來越缺乏詩意,該買什麽樣的花,一點兒主意也沒有。

花圃的小妹是新來的,根本也不懂,對她說:“我去叫我們老板過來給您參謀參謀。”

潘奕夫從裏屋出來,看到是簡銀河,笑道:“最近很忙吧?又是好久沒見到你了。”

“是你忙才對。”她反過來頂他。如今在工作生活中,她不無緊張不無壓抑,但面對潘奕夫,反而最輕松。仿佛他們已經認識了特別久。

潘奕夫倒來一杯綠茶遞給簡銀河,“你肯定不是過來聊天的。”

“我來買花。”

“想買哪種?”

簡銀河放眼掃過去,除了門口的百合,其他的沒有幾樣是她叫得出名字的。

潘奕夫又問,“那你要送給誰?”

“我弟弟。”她一笑。

“那就隨便挑,這裏的都合適。”

簡銀河走過去,在一些花瓶裏隨意拿了幾枝,放在一塊兒紅黃紫綠的。她搖搖頭,“太俗。”

潘奕夫笑了,“是啊,這樣怎麽行?”他過來抽掉裏面的大紅色和紫色,加了幾枝白色的進去,頓時清爽了很多。

簡銀河看著手裏黃白相間的一簇,“我看就這樣吧。”

“你真是夠不講究的。”潘奕夫揶揄她。

她笑笑,把花遞給店員小妹,“麻煩你幫我包一下。”

“阿雲,用米色紋理的那種紙。”潘奕夫說。

“謝謝。”簡銀河說。

“客氣什麽。對了,上次給你的那盆仙人球還好嗎?”

“我不大會打理。幸好它命大,容易活。”簡銀河自己快要連生活都不會過了,這樣的小生命,她更加不會照顧。

“你最近壓力很大嗎?”

“怎麽?”

“我看你瘦了一圈。再瘦下去就沒有了。”

簡銀河下意識摸摸自己臉頰,倒是沒覺得瘦,只是一臉疲憊和憔悴。她看到潘奕夫手邊的一沓畫冊,上面是天真稚氣的顏色和線條。“是你女兒畫的嗎?”她問。

潘奕夫點點頭,聲音輕了下去,“做個紀念。”

簡銀河翻開那沓畫冊,裏面還是一些孩童世界裏的房子、天空、花草,每一幅都有雷同的線條跟顏色,卻說著不同的世界。

“你女兒很有天賦。”她讚道。

“她是個小天才。”

這時店員小妹捧著包好的花束過來,“小姐,您的花。”

“謝謝。”

“需不需要卡片?”

“不用了。”她看著那束花,溫暖大方的色調,看著叫人舒暢。

“還滿意嗎?”潘奕夫問。

“謝謝。很滿意。”

潘奕夫收錢的時候給她打了折扣,差不多等於贈送。她不好意思,他卻說:“以後多來坐坐,我這兒缺聊天的人。”她聽了,絲毫不覺得這話裏藏有什麽企圖,他給她的印象很安全。她一向不會去算計別人,但防備心是有的。潘奕夫卻偏偏是那種很能令人敞開心胸的朋友。

簡銀河坐上回家鄉縣城的長途客車之前,給樹峰打了電話,告訴他她今天回來。

這趟六個小時的行程還沒走到一半,中途就下起雨來。暴雨傾盆而至,幾乎沒有什麽征兆。簡銀河還在心裏盤算著能不能按時到家,就聽到司機說:“前面有一段路被水淹了,大家耐心等一等。”

雨越下越大,幾乎在視線裏成了一堵嚴嚴實實的水墻,無數的雨點敲打著車頂,像是要把那塊鋼板敲穿。前方被淹的路段積水越來越深,漸漸變成一個小湖。暴雨不期而至,過了半個小時仍然沒有停的跡象。車裏有人等得煩了,小孩子開始哭鬧,甚至有人要求司機返程。

積水的面積開始擴大,眼看已經快要淹到車門。一切都來得太突然,所有的乘客包括司機都沒有任何準備。她忽然有不好的預感。她拿出手機給樹峰撥了個電話。

“樹峰,我走到半路下雨了。雨下得好大,恐怕今天回不去了。”

“姐,那你沒事吧?”

“沒事,你別擔心。”

樹峰聽到電話裏急促的雨聲,心裏一陣擔憂,“姐,要是路上有積水,你趕緊找個高的地方避一避,知道嗎?”

“路上還好,沒那麽恐怖。”

“一定要去高的地方避一避!你有傘嗎?”

“有。”她撒謊。這個時候就算有傘,也沒有半點兒用處。

“姐,一定要註意安全!記得不要留在積水的地方!”樹峰反覆說。

“我知道了……樹峰,手機信號不好,我等會兒再打給你……”她還沒說完,電話自動斷了。

這時有人提出要下車去附近高架橋上躲避洪水,車上立刻躁動起來。

“再不下車就要被水淹了!”

“雨那麽大,怎麽出去啊!”

“往回開吧!前面早就過不去了!”

“現在往回開也沒路了,你也不看看後面……”

車上炸開了鍋,陸續有幾個乘客要求司機開門。

車門一開,暴雨立刻瘋狂地往裏灌。不知是誰說了一句:“快下車!往高架上去!”

有幾個人冒雨跑了出去,剩下一些還在車裏等雨停。

“你們還在等什麽?雨都快淹到車裏來啦!”

又有幾個人醒悟了似的,迅速下車往附近高架上跑。簡銀河正要跟著出去,手機響了起來,是紀南。

“銀河,你到家了嗎?”

“還沒有,在路上……恐怕今天回不去了。”

“在哪裏?”

“剛出市郊走了兩個小時。下暴雨了。”

“什麽?那你現在在哪裏?”

“我在車裏,準備下車……去高架上躲洪水!”雨聲太急,她不得不扯開嗓子喊。

他的心咯噔一下,“我來接你!你在哪座高架?”

“一環出來的那條蝶形高架附近……雨太大了,不能跟你講了……”灌進來的雨水不斷地沖刷著簡銀河的腳踝,她匆匆掛斷電話,拎起包就下車。

一踏出車門,她膝蓋都泡在了雨水中。有一些人不顧一切地在暴雨中奔跑,還有些人已經跑到高架上,蹲在護欄擋板後面等救援。

簡銀河頂著暴雨走上高架,在一處擋板後坐下來。風大,雨更大,她躲在擋板後面,肩膀以下全都泡在水裏。她把一件外套披在身上,但不管用,渾身早已濕透了。

大約過了半小時,暴雨終於漸漸小了,簡銀河已經被暴雨泡得渾身發軟。她撐起身子,透過已經變稀疏的雨簾,看見不遠處高速公路上的那些車燈。雨漸漸停了,嘈雜的人聲開始清晰起來,大家四處尋找能載人離開的車輛,又是吵鬧聲,又是小孩的哭聲,又是一些車子在雨水中打滑掙紮的聲音。她裹緊了衣服,拿出手機想撥個電話。但是手機進了水,完全不聽使喚。

她正發愁,有人過來對他們說:“大家耐心等一下,救援的車輛半個小時之內就過來。”

人群又稍稍安靜了一點兒。

簡銀河裹著那件濕透了的外套,渾身發抖。立秋的天氣,這樣淋雨,她祈求自己千萬不要感冒發燒。

不知過了多久,她聽到有人喊她名字:“銀河!簡銀河!”

她站起來,看到一個身影在附近的人群中走走停停,在找她。是紀南!

“銀河!你在這裏嗎?”

“我在這裏!”她站起來,對紀南揮手。看到他,她有一刻的驚喜。

紀南快速跑過來,扶著簡銀河的肩膀,連連問:“你怎麽樣?有沒有受傷?”

“我沒事。”

“謝天謝地!”他一臉驚魂未定。他剛才聽說有人受傷,一路過來,就生怕受傷的人裏面有她,幸而沒有,他松了一口氣。她還來不及說出“謝謝”兩個字,他已經把她緊緊摟在懷裏,“謝天謝地,你沒事!”

“謝謝你。”

“走,我帶你回去。”

他們剛要離開,身旁被暴風雨洗劫過的護欄突然塌了下來。紀南下意識把她護在身下,那護欄的一角砸到他的頭。他被砸得腦中一懵,差點兒整個人栽下去。

簡銀河趕緊扶住他,急切地問:“你沒事吧?”

他忍住劇痛,喘息了一下才說:“我沒事……走吧。”

“糟糕!你流血了!”她摸一摸他的傷口,“你不要逞能,我看要不等醫護人員過來……”

他卻打斷她:“還不知道要等多久!你感冒發燒了怎麽辦!”

簡銀河看著紀南粗魯地用手擦一擦額頭的傷口,她心裏有些酸痛。

“我先帶你回去。”他伸手環過她的肩膀,把她帶上車。他讓她坐進後排,指指座位上的幾件衣服,“先換衣服。換好了叫我。”他幫她關上車門。

衣服是紀南的,居家T恤跟毛衫,他大概是因為走得急,連挑揀一下也沒顧得上,一把撩了幾件衣服就來找她了。他的衣服松松垮垮掛在簡銀河身上,她得用他的外套遮住露出的右肩。

簡銀河穿好衣服下車,徑直坐進駕駛座,“我來開吧。我有駕照。”

“你下來。”他命令她。

“你受傷了。”

“又不會死。”他不聽勸。

“紀南,我得先帶你去包紮傷口!”她有點兒急了。

他從她的規勸裏聽到幾絲關切和擔憂,心裏湧上一股暖流。在他們之間的關系中,他一向下意識地去擔當一切,半點兒苦也不想給她受,更是從沒想過要從她身上得到一些需要或照料。

紀南坐進副駕駛座,簡銀河發動了車子。他頭上的傷口不時激起陣陣銳痛,看東西都吃力起來。

“你還好嗎?”簡銀河問。

“沒事。”他閉上眼睛,“我休息一會兒。”

簡銀河加大了油門,開得很快。在快要進入城區的時候,她終於在路邊發現一家還亮著燈的私人醫院。

她停下車,對紀南說:“下車吧,去包紮一下。”

紀南睜開眼,用了一點兒力氣,才看清那個診所的牌子。簡銀河過來攙扶他下車,他推辭說不用,她卻堅持扶著他。他輕輕倚靠在她身上,想起之前他胃出血的時候,她從公司送他去醫院。緣分這件事,原本是太縹緲的,只有當事人才知道是真實存在的。

診所的醫生給紀南做了簡單的包紮,說是皮外傷,沒傷及筋骨,簡銀河松了一口氣。

頭上圍了一圈白紗布的紀南,名副其實是個傷員了。

夜裏的街道在雨後濕漉漉一片,映著城市的燈火,地上到處是顏色。

簡銀河打開一張唱片,裏面飄出老男人洛·史都華的沙啞低鳴。她看紀南歪在一邊閉目養神,就問他:“會不會吵?”

他坐直身子,“怎麽會。”

她迅速轉過頭遞給他一個微笑。這個笑容裏夾雜著細微的感動、關切以及抱歉,他的意識被這突如其來的微笑驚醒了似的,心跳都加了速。

“謝謝你。”他說。

“謝我做什麽。是我該謝謝你,你及時解救我,還受了傷。”

“那也是光榮負傷。”他調侃道。

她沒再說話,認真看著前面。從他的角度看她的側臉,有一種潔白溫婉的美——或許不能用美來形容,也絕非荷爾蒙可以解釋。對於他,那是一種並不具象的氣質或氣息,吸引他,甚至暗暗地勾起他身體深處的****。

他們在半夜一點鐘才回到公寓。紀南進屋就把自己扔在沙發上,剛才與頭痛作鬥爭,他已經精疲力竭了。

簡銀河倒來一杯水遞到他手上,“好些了嗎?”

“我沒事。”

她又遞過來幾粒藥丸,“把這些藥吃了,早點兒休息吧。”

他用手按著太陽穴,“不用管我,你去休息吧。”

“那你有事叫我。”

紀南看著簡銀河上樓的背影,有一陣窩心的甜蜜。甜蜜,這種既幼稚又俗氣的感受,他好像還是頭一次體會到。他有點兒希望這樣的“光榮負傷”可以多來幾次。躺在那裏全身昏昏沈沈的,閉上眼,疼痛反而更清晰。他爬起來倒了一杯紅酒,一口氣灌下去,然後躺在那裏繼續聽天由命。

簡銀河給樹峰打電話報了平安。洗完澡回房間時,她看到紀南的房門仍然開著,裏面沒有動靜。走到樓梯口,她看見他仍然躺在客廳,閉著眼睛,似睡非睡。

她有點兒不放心,走到沙發邊輕輕叫了聲“紀南”。

他緩緩睜開眼,看著她。

“回房間休息吧。”簡銀河輕聲說。

他不置可否。

她又看到桌上的紅酒杯子,“你喝酒了?”

“一點點。”

“你都受傷了,怎麽能喝酒呢?”她嘆一口氣,又說,“你還是回房間休息吧。躺在這裏會感冒的。”

他沒說話,身子也沒動,只是依然看著她,仿佛可以從她眼裏看出自己來。他有點兒醉,不知是因為酒精,還是因為疼痛。燥熱的呼吸沈重地隨著他胸腔起伏,他整個人沈沈的。

簡銀河下意識地伸手摸了摸紀南的額頭,他微微發熱的額頭已經滲出汗來,濕透了一小片紗布。

“你好像有點兒發燒。”簡銀河說,“我打電話叫醫院……”

“不用了,”他打斷她,“沒事,我好得很。”

“我去換衣服,送你去醫院。”

她站起身,卻被他一把拉住。他淡淡地說:“我是不會跟你去醫院的。”

她只好說:“那我去弄點兒冰塊幫你敷一下。”

簡銀河用毛巾裹了一些冰塊,放在紀南額頭上。他閉著眼,任由她安排。她整理好毛巾正要走的時候,他卻把她的手握住了。

“你……”她剛要抽回手,他又握得更緊。

他睜開眼,盯著她說:“謝謝你。”卻沒有要放手的意思。

“是我害你受傷,我該抱歉才對。”她眼神移向別處,沒有看他。

“你對我……僅僅只是覺得抱歉?”

他的眼睛盯著她的時候,尤其專註,她用餘光都能接收到他眼神裏傳來的信息:認真,期待以及追問。她又下意識想抽開手,卻被他握得沒有動的餘地。

“銀河。”他又叫她。

“你該休息了。”

“我……”他有點兒迷離,將剩下半句話咽了回去。

“我先回房間了。”她對他扯出一個笑容,準備抽身。

冷不防他用另一只手環過她的肩膀,把她朝他拉下來。他用一個誰也沒有預料到的吻,把剛才沒說完的那半句話完完全全傾訴出來。他本來想說的是:我特別在乎你。

簡銀河想要掙紮,卻被他摟得更緊。她很快把臉偏向一邊,急促地喘著氣,他剩下的吻落在空氣裏。

“就一會兒。”她聽見他略微迷亂的聲音裏帶著點兒請求。她沒有動,只是被他抱著,她發覺自己不忍心。從前她一直對他保持距離,因為他一直是她人生裏“不可能”的那一類。從什麽時候起,這個界限漸漸模糊了?

良久,他的吻輕輕地來到她的額頭,蜻蜓點水的一下,然後又來到她的臉頰、鼻尖。她閉著眼,不去想這一場戰役究竟是她和紀南的,還是她和她自己的。

當他的吻再次來到她唇邊的時候,她下意識又偏了一下頭,只是稍微的一下。

他的吻停在空氣裏,嘴角勾起一絲苦笑,“你為什麽總是這麽抗拒我?”

“我……”她也說不上來。更說不清自己這樣的抗拒,是本能還是習慣。

“是不是因為鐘溪文?”

她的表情凝住了,沒有說話。

“為什麽不肯嘗試一下?”他見她沒有反應,又說,“嘗試一下——愛我。”

簡銀河幾乎要被紀南微醉的呼吸攪亂了。他凝視她的時候,情緒是由衷的,她被他的由衷弄得混亂、不知所措,一切的感激和歉意,都在頃刻間變得模糊不定。她理清情緒,對他說:“你醉了。”

“你不肯承認而已。”

“什麽?”

“其實你並不恨我,更不抗拒我。你在抗拒你自己。”他說得很認真。

簡銀河瞬間一楞,又立即倉促地說:“你好好睡一覺……我回房間了。”

她匆忙轉身離開。回到房間,她自己都覺得有點兒像在逃跑。在逃什麽呢?逃離那幾厘米之內的氣息相對,還是逃開他說的那句“你在抗拒你自己”?長久的孤立無援和自我克制,讓她從來不去希冀或是貪戀什麽,唯一念及的,都是舊事物、舊的人,仿佛那裏面有可供恒久回味的情懷。那麽,對溪文的惦記,也只是其中的一種情懷嗎?

簡銀河在床上躺了很久,了無睡意。她聽見客廳裏傳來輕微的咳嗽聲。不知怎的她心裏忽然有些不是滋味。她覺得這個時候,紀南比她更加孤立無援。她猛然發現,她對他的那種“局外”的心態已經近乎消失,他已然成了她情緒裏的一個部分。

第二天,天氣晴得像前晚的暴雨一樣令人措手不及,大有盛暑卷土重來的架勢。紀南是被一大片陽光曬醒的。他動了動身體,傷口的痛感已經沒有那麽劇烈了。他意外發現自己身上多了一條絲絨被,正是他送去她房間的那一條。一陣驚喜掠過他心口,他不由得微微一笑。

廚房那邊有輕微的響動。他循聲望過去,看到站在砂鍋面前的簡銀河。

“你……在做早餐嗎?”他被突如其來的感動堵了心口。

簡銀河轉過來看他一眼,沒有說話,又轉過身去面對著砂鍋。

他轉頭看看客廳的大鐘,已經是上午十一點了。

他走進廚房,站在她身邊,低頭聞了聞鍋裏,嘆道:“好香!”

“看樣子你好多了。”她的眼神仍舊專註在鍋裏。

“其實生病挺好。可以趁著生病吃到你做的飯。”他半開玩笑,又像是故意在緩解昨晚的尷尬氣氛。

簡銀河手裏的勺子在半空裏停頓了一瞬。她轉眼看看紀南,他頭上紗布裏滲出一點兒隔夜的血紅。他饒有興致地看著砂鍋,同時用餘光在觀察她。她不知道,什麽時候他在她面前已經完全不再冷漠和克制,他其實相當擅長表達,而且比她想象的更豐富,豐富到有點兒熱烈了,她招架不來。

“湯應該差不多了,”她邊解下圍裙,邊往外走,“我還有點兒事,先出去一趟。”

她走到餐廳,他在身後叫她:“銀河。”

簡銀河頓了頓,轉過身來,“還有事?”

“謝謝你昨晚幫我蓋被子。”他故意提起來,要看她的反應。他不相信她僅僅是愧疚,而沒有絲毫關懷的成分。

“不客氣。”她知道他的潛臺詞是“謝謝你擔心我”。

“下午三點,有空嗎?”

“是不是要去醫院看你爸爸?”

“嗯。”

他走過來,把她搭在椅背上的一件薄外套披在她肩上,“早上可能還有點兒涼,不要感冒了。”說完還幫她把頭發撩起,理順。

他的語氣和動作都極其稀松平常,簡銀河卻忽然感到一陣灼熱。他離她半米遠,她卻仍然在這一瞬間,莫名被一股來自他的雄性氣息給擊中了。昨夜他的微醺氣息,還有那個始終沒有得逞的吻,仿佛已經留下了印記,隨時來撩撥她。

簡銀河匆匆拎起提包就出了門。

外面是難得清澈幹凈的晴朗,路邊花壇裏,開著最後一輪紫素心。她毫無理由地想到了溪文。那次跟他見面的時候,天降驟雨,這些紫色素心花被大雨摧落一地,正像她的心境。時隔不久,她卻早已沒有了那麽激烈的情緒。溪文早已是過去,許多事都已經是過去。然而,真的就過去了嗎?

走到“海秋花圃”門口,簡銀河看到潘奕夫在給一群花盆澆水,他穿著寬大的圍裙,上面是深深淺淺的泥印,手裏的噴壺徐徐移動,水霧噴得面前有一道隱隱的彩虹。好一副采菊東籬下的姿態,閑適得不像話。

簡銀河走近了,潘奕夫從水霧後面看到她,笑著說:“你來了。”

簡銀河不答話,只看著他澆花。潘奕夫對她,算得上半個陌生人,也是半個熟朋友,是心靈層面的某種朋友關系嗎?這樣想未免也太酸了,在這個時代談心靈。簡銀河輕嘆一聲,又不由得輕輕一笑。

“有什麽開心的事嗎?”潘奕夫問她。

簡銀河說:“哪裏有什麽開心的事,照舊而已。”

“對你來說,恐怕開心也難,不開心也難。”潘奕夫笑著看她一眼,“這叫什麽?老了!”

“你不也是?”簡銀河回一句。她其實聽得出潘奕夫實際上在誇讚她。她看到旁邊有一堆碎掉的花盆,於是問:“昨天的暴雨,讓你損失了不少吧?”

潘奕夫嘆口氣,“昨天我的花圃被暴雨澆塌了一半,好多花都遭了殃。你瞧,開到最美時分的西洋鵑——嘖嘖,可惜羅!”

“今年的天氣,也許還可以再種一回。”

“花又不比錢。錢沒有了還可以掙,花沒有了就回不來了。”

潘奕夫的情懷簡直有點兒讓簡銀河肅然起敬。這樣浮躁的一個時代裏,潘奕夫式的情懷究竟是傻還是純粹?不管是哪一種,都是她欣賞的。

侍弄好一群花盆,潘奕夫才把簡銀河請進屋裏。他已經不把她當客人了。

“今天就你一個?”簡銀河發現店裏的小妹又沒有當班。

“可不是,常常就我一個。既是老板又是夥計。阿雲家裏常常有事,我又不是個狠心的老板。”

“你真是個好欺負的老板。”

潘奕夫笑了,“這世上,能欺負你的人只有自己。”

“你倒是看得開。”簡銀河也笑。她有點兒感激“海秋花圃”的存在,感激潘奕夫的存在,讓她幾乎在“亂世”之中還找到一個輕松豁達的去處。

旁邊書桌上有一本墨綠封面的小書,右下角兩個灰色的小字“海秋”,簡銀河忍不住拿起來翻看,裏面是潘奕夫女兒的畫。他把那些天真爛漫的孩童塗鴉都仔細做成了一本小冊子,封面和紙張都是精心設計過的,顏色質地都沒有話說。“海秋”兩個字是手寫體印上去的,想必是他女兒的名字,他真的用了心的。

“你女兒叫作海秋?”簡銀河問。

“潘海秋。”

“很好聽的名字。以後她長大了看到你送給她這麽用心的禮物,會很開心。”

潘奕夫沒有說話,只一笑,微苦也有點兒無奈。

簡銀河又說:“海秋應該是個很可愛的小姑娘——不過,她好像從沒來過你的花圃。”

“她早幾年就不在了。”

氣氛忽然凝住了。簡銀河心底突然沈沈地一墜,有一瞬間的失魂。

“真抱歉……我不該問的。”

潘奕夫卻平靜得出奇,“事情過去好久了。我早就習慣了。”

簡銀河啞然。她沒想到經營著“海秋花圃”的潘奕夫,他的海秋其實早已不在了。

“我曾經有半年的時間特別消沈。”潘奕夫說,“海秋的事,她媽媽也無法釋懷,我們不久就離婚了。我從前總覺得我只能活在有海秋的世界裏,連我的婚姻也是。沒有了海秋,什麽都可以不要了。很久之後我才知道反省,其實生活不應該那麽狹隘。你要不要加點兒茶?”

簡銀河搖搖頭,“謝謝,不用。”

潘奕夫又說:“喝茶的習慣也是在海秋走了之後養成的。以前我忙生意,只曉得喝咖啡。”

“有個人供你想念,其實總比沒有好。”簡銀河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潘奕夫擡頭看著門口掛著的那一排吊蘭,“當你真正能在生活中平靜下來的時候,才會覺得老天其實並沒有對你刻薄。”

簡銀河擡起頭看見門口“海秋花圃”的招牌在陽光下曬得一圈圈光暈,這“海秋花圃”裏的一切都是潘奕夫最鐘愛的,就像鐘愛他的女兒。

潘奕夫把在暴雨中幸存的一盆西洋鵑送給簡銀河,她沒有推辭就接受了。走出花店,她不知道是沈重還是豁然,眼前是大片的陽光,空氣薄薄的。

簡銀河把那盆西洋鵑擺在客廳的陽臺上,花瓣是飽滿的水粉色,迎著陽光,脈絡清晰可見。失去了女兒的潘奕夫,最後竟然活出另一番人生。那麽,失去了“曾經”的簡銀河呢?有的人活到最後,性格溫吞,氣息寧靜,然而沒有了****的人生還叫人生嗎?

餐桌上有一張紀南留下的便箋,勁草的一行字:簡銀河,雞湯很不錯,比我的手藝好。

——他要表達的,絕不只是“雞湯好喝”而已。簡銀河感到有點兒茫然。起初她想逃離這個牢籠,現在卻無所謂。其實她也說不上到底是習慣了,還是真的無所謂。她對紀南,一直抵觸,開始是怨恨交加,後來消極面對,現在她自己都不知道她的抵觸是不是已經成了一種情緒上的習慣。她很清楚,如今他在盡力越軌,只等她放棄抵觸。

生活裏,有多少事情是因為習慣?她回想昨夜發生的一切:她看到紀南時的驚喜,他受傷時她的害怕,還有半夜她放心不下,特地等他睡著去給他添被子——全部印證了他的那句話:“你在抗拒你自己。”

簡銀河長長地吐出一口氣。事情完全超過了她的預期,早已不在她掌控之內。

整個白天安靜得沒有生氣。簡銀河從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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