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 東窗事發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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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樹峰的腦部腫瘤手術很成功。簡銀河在病房照顧了幾天,再回到公司,發現辦公室的氣氛跟以往不一樣。同事看她的眼光似乎都帶點兒異樣。她很早就聽到過辦公室的各種流言,有流傳她跟紀南****的,有流傳她作為小三要介入別人感情的。八卦這種事,尤其是辦公室八卦,大家向來都在私底下津津樂道,簡銀河也沒有心思在意這些,更沒有精力去為自己辯白。

蔣雲妮倒是始終站在她這一邊,“銀河,聽說你家裏出了點兒事情,沒有大問題吧?”

“已經過去了。”她笑笑。

“最近,你不知道,”蔣雲妮伏在她旁邊,放低了聲音,“董事長千金可是盯上你了。”

“怎麽?”

“最近常常看到汪培苓往我們設計部這邊走動呢,估計是聽了些流言,過來盯著紀總的。”蔣雲妮拍拍簡銀河的肩膀,“不過,以我對你的了解,你不可能那麽糊塗。再說了,你對暴君的意見那麽大,怎麽可能跟他……”

“雲妮,謝謝你提醒。”

“這種事,大家傳來傳去跟真的似的,不過我覺得你內心強大,能應付。”

簡銀河不以為意地笑道:“隨他們傳去吧。”她想起來,今天要找艾琳討論一部分圖紙的情況。不知道為什麽,平湖曉月的項目,紀南安排了艾琳也參與部分室內設計,是臨時加進來的。艾琳自工作以來,能力天賦都不大見長,現在仍然在實習期,根本沒法單獨負責一部分室內設計。她跟他理論過,但他沒有聽。他一向不會做這種不周全的事,這回是怎麽了?

那天在電話裏,簡銀河據理力爭:“艾琳還在實習期,一直是在學習階段,她根本沒有做過這方面的設計,你不能讓她承擔這個項目。”

紀南的態度堅決,“這裏我說了算還是你說了算?她只負責一部分室內設計,大頭還是你負責。”

“既然你安排我做項目負責人,我就必須為這個項目負責,況且室內設計也不是艾琳拿手的。如果你安排的人是蔣雲妮,我倒沒有任何怨言。”

紀南有點兒不耐煩地對她說:“這件事就這麽定了,出了紕漏我負責。”

不論簡銀河擡出什麽理由,他都硬生生地把她頂回去,最後扔給她一句話:“別再給我找麻煩!”

簡銀河沒有辦法,只好接受安排。

紀南倒不是真的想安排艾琳跟這個項目。那晚在汪培苓家裏的一場不愉快惹怒了她,也得罪了汪太太,讓他仿佛欠了人情似的,不是欠她的情,而是欠了汪董事長的情。後來汪培苓說要照顧同學的妹妹,讓艾琳參與平湖曉月的項目,他也就答應了。負責人還是簡銀河,艾琳只參與一部分設計。

而紀南對簡銀河的照顧是眾人皆知的。大家很願意把事情想象成他們最感興趣的樣子:上司和下屬的關系****不清,一段三角戀狗血劇情,主角之一還是公司老總的千金。簡銀河隨他們去想象,她實在沒有餘力應付那麽多了。

下午,公司的接待小妹過來告訴簡銀河:“休息室有人找你。”

簡銀河走進休息室,居然見到了一身皮草大衣端坐在沙發裏的杜雲珠。

“簡小姐,你好。”杜雲珠很大方地站起身,請簡銀河在她旁邊坐下來。

“您好。”

杜雲珠說:“今天來,沒有特別的事,就是路過,順便過來問候一聲。”

簡銀河實在不喜歡杜雲珠拐彎抹角、聲東擊西的個性。她沒有回話,轉身去倒來兩杯茶放在茶幾上,才在杜雲珠對面坐了下來。

“簡小姐。”杜雲珠從頭至尾都這樣稱呼她,既表明距離,又制造生分。她問:“你在這裏工作多久了?”

“半年多了。”

“還習慣嗎?”

“挺好的。”

“哦。”杜雲珠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這裏離溪文他們公司倒是不遠。”

“公交車也就六七站路,是不遠。”

“你去過溪文的公司吧?”杜雲珠總算步入正題。

簡銀河點點頭,“嗯。”

“這麽說……”杜雲珠停頓一下,似乎在措辭,“這麽說,你們還是一直有聯系?”

“聯系得不多。”簡銀河實話實說。

杜雲珠臉上的笑容淡了下來,但嘴角和眉眼卻還是上揚著,這就顯得她的笑容既吃力又勉強。簡銀河實在是她不待見的那一類女孩子。這女孩子傲骨清高,自以為是,渾身的清貧更是她這輩子沒見過的。她放下茶杯,正色道:“簡小姐,恕我直言。”

“您說。”

“你跟溪文,還是不要再有瓜葛了吧。”

“您這是什麽意思?”她和他本來也沒什麽瓜葛。瓜葛都埋在她心裏,不在面子上,也就算不得瓜葛了。

杜雲珠冷笑一聲,“我還以為簡小姐夠坦白,夠聰明。我早跟你說過,你跟溪文不是一個世界的人,你們沒有可能在一起。”

“我們根本什麽也沒有。”她早就看清了情勢,她也明白她跟鐘溪文之間的感情就只能當作回憶當作紀念,她更是主動保持距離,沒想到杜雲珠卻依舊不依不饒。她忍耐著怒氣對杜雲珠說:“是您過慮了。”

“簡小姐,你如果明明白白跟我說你要繼續糾纏溪文,我倒還不至於這麽看不起你!”杜雲珠站起來,她一腔怒氣,卻始終還保持著她尊貴高傲的派頭。

“您這是什麽意思!”簡銀河也怒了,“我跟溪文早就結束了。您憑什麽這麽講?”

“溪文不承認,我卻清楚得很。”杜雲珠說,“我托人問了,你弟弟最近出了點兒事,想必是溪文幫你交的手術費吧?據說是公司幫忙墊付的,簡直是笑話。有哪間公司會對員工這麽好?我只想說,你既然接受了這筆錢,我們也不要你還,只請你以後跟溪文一刀兩斷,不要再糾纏不清,我就謝天謝地了。”

一席話說得簡銀河目瞪口呆,她萬萬沒有想到強悍潑辣的鐘太太竟然會強悍潑辣到這種程度,一連串毫無理由的猜想和“請求”實在是子虛烏有。想必還請了私人偵探吧?簡直是可笑至極。簡銀河既無奈又氣憤,“我想,您的確是多慮了。我弟弟的手術費跟溪文一點兒關系都沒有!”

“真的?”杜雲珠顯然不信。

“我犯不著跟您撒謊。”

“簡小姐,不管你有沒有說謊。我只要求你今後不要再跟溪文來往。你們根本不適合。”杜雲珠冷言冷語,卻已是放低了姿態的。她清楚兒子的個性,他們母子之間很少有分歧,唯獨在簡銀河的事情上鬧過很多不愉快。面對簡銀河的事情,溪文總是心軟。她是過來人,需要替兒子嚴格把好關,絕對不能在婚姻大事上有絲毫馬虎。

“不用您要求,我跟溪文不會再有什麽牽扯。”簡銀河說。

“我是為溪文好,也是為你好。簡小姐,希望你好自為之!”杜雲珠說完,就走出了休息室。

簡銀河重新在沙發裏坐下來,突然感到渾身疲倦。她雙手掩面,深深吐出一口氣。跟溪文之間的種種,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好像很遠,又好像很近。比如那天在醫院裏的擁抱,明明就還跟以前的感覺一模一樣,只不過兩人之間隔了一段長長的現實,要回去已經不是那麽容易了。杜雲珠一手造成了今天的局面,她是負責任的母親,為了兒子憂心忡忡的母親,所以她為了兒子,制造了一些誤會和傷害。

回想起來,很多事都像極了八點檔泡沫劇的情節,簡銀河連氣都氣不起來了。

“銀河姐?”艾琳在門口叫她,“紀總召集大家開會,你快過來吧。”

“好。”簡銀河無力地應了一聲。還有一堆工作等著她,她已經沒有空暇再為其他的事情煩惱。

結束了一整天的忙碌,簡銀河發覺自己感冒了。初春的晚上寒氣逼人,這個季節幾乎人人患流感。她從前身體一直沒有出過毛病,連感冒都很少。最近因為樹峰的病,透支了體力和情緒,病痛也就見縫插針地來了。

混混沌沌地回到公寓,簡銀河吃了兩顆藥準備打發過去,但是坐在電腦前看圖紙的時候,她越發覺得眼花,暈乎乎的就睡了過去。

再醒來已是深夜,她感覺自己的身體像一口蒸籠,沈重地向外散著熱氣。她摸摸自己的額頭,像是燒得不輕。她撐起身子去沖了一大杯咖啡,喝了下去,卻更覺腦門發脹,她只好躺進被窩裏,祈禱著自己過一夜就能好。

天亮的時候,簡銀河睜開眼,感覺整個身體輕飄飄的,沒法挪動。她渾身酸軟地躺在床上,只剩下迷迷糊糊的意識。

羽青上班前敲了敲她的房門,“銀河,再不起床就遲到啦!”見裏面沒動靜,羽青推門進屋,才發現簡銀河病得不輕。她把手放在她額頭上的時候,嚇了一跳,“怎麽這麽燙!簡銀河,我送你去醫院!”

“我先請個假……”簡銀河吃力地拿出手機,撥通了紀南的電話。

“紀總……我有點兒發燒,跟你請個假行嗎……”

這氣若游絲的聲音讓紀南心裏一緊,“嚴不嚴重?”

“打個針,休息休息就好了……不會耽誤太久的……”

“哎呀簡銀河,都什麽時候了你還逞強!”羽青搶過簡銀河手裏的手機,“紀南嗎?我是施羽青,簡銀河的朋友,上次在醫院我們見過的。簡銀河發高燒病得很嚴重,現在我送她去醫院,跟你說一聲,她可能有幾天不能去上班了。”

“那麻煩你照顧好她。”

“你放心吧。”麻煩她?似乎有一種她替他照顧簡銀河的意味?電話那頭的紀南顯然有點兒擔憂。她聽得出來。

羽青擱下手機,身旁的簡銀河還在虛弱地喘著氣。她換上平底鞋,就扶起簡銀河下樓去攔出租車。

簡銀河在出租車上就昏睡了過去,第二天醒來發現自己已經是在醫院了。

窗外是一片清寒的陽光,映著屋子裏墻壁和天花板的雪白,像冬天。病房裏還有幾個其他的病人,各色的藥水味、咳嗽聲、喘息聲使這間病房顯得既喧鬧又淒涼。

簡銀河突然想起她那一大堆工作。這會兒也不知道自己到底睡了多久,她趕忙坐起來想打電話。剛一起身,就發現胸口悶得厲害,她只好又躺回去。伸手摸索了一會兒,終於在枕頭下找到了手機。

她撥通紀南的電話。

“銀河,”他聲音有些疲憊,“你還好吧?”

“好多了。”她剛一出聲,就忍不住又咳嗽起來。

“怎麽樣?嚴不嚴重?”

“沒什麽,”她平息了一下,“紀總,我會盡快去上班。”

“你還是先養好身體吧。”

“謝謝。”

放下手機,她一頭倒在床上,那陣昏天暗地的眩暈又回來了。她沒有發高燒的經驗,不知道高燒會這麽折磨人。

不知又睡了多久,再醒來,就看到羽青坐在病床邊削蘋果。

“你睡了一整天。”羽青停下手裏的活兒,“好點兒了嗎?”

簡銀河擡頭望了望窗外,天已經黑了,病房裏比白天安靜了許多,“羽青,現在幾點?”

“怎麽了?”

“說好今天去看樹峰的。”簡銀河邊說邊撐起身子。

“我說你呀,都自身難保了。”羽青把她按回被窩裏,“你還不知道吧,你都燒成肺炎了,至少要住院一個多星期才行。我下午去看了樹峰,那小子精神得很。他問你怎麽沒來,我說你姐姐小感冒了一下,又加班,在家休息呢。他就說讓你這幾天都別去了,好好休息。”

“謝謝你,羽青。”

羽青削好蘋果遞給簡銀河,簡銀河搖搖頭,她就自己吃了起來,“對了簡銀河,下午你老板給我打過電話。”

簡銀河一陣詫異,“紀南?”

“是啊。上次他幫樹峰付手術費的時候,我給他留了聯系方式。”羽青嘴裏的蘋果咬得嘎嘎響,“他挺惦記你的,還打電話問我你在哪間醫院。”

“你告訴他了?”

“讓他來看看你也好啊。你都高燒得肺炎住院了,上司來關心一下是應該的。說不定還多給你幾天帶薪假。”羽青一副大大咧咧沒心沒肺的樣子,全然不顧簡銀河要跟紀南劃清界限的心情。她解決完一個蘋果,又問:“銀河,你睡了那麽久,餓不餓?要不我去給你買碗粥。”

“謝謝你,不用了。”

“那好吧。”羽青一點兒都不客氣,“你打著葡萄糖點滴,估計也不餓。醫生告訴我說你不能隨便吃東西。我明天煮點兒白粥給你送過來。”

羽青又坐了一會兒,就說要回去睡覺。她剛走出病房,就在門口停下了。

簡銀河聽到她說:“是你啊!”

“你好。”這是紀南的聲音。

羽青在門口跟紀南講了兩句禮貌性的寒暄話就離開了,然後簡銀河聽見紀南的腳步聲越來越近。她趕緊背對著病房的門,閉上了眼睛。

紀南拉上了病床的布簾,坐在剛才羽青的那個位置,他身上淺淡的清寒味道和古龍水香氣朝病床彌漫過來。簡銀河閉著眼,都能感覺到他的目光緊緊停在她的側臉上。從他的角度可以看到她的肩膀和小半個側臉。

“你好點兒了嗎?”他低聲說。看樣子他知道她在裝睡。

簡銀河不動,閉著眼,只覺得氣氛局促。

紀南沒再說話。靜默間隙,聽得見隔床輕聲的談話,還有小孩子入睡後翻身的悉率聲。床邊的臺燈開著,正好照在簡銀河臉上,他看見她蒼白臉上的細小絨毛,還有柔軟的發梢,在這虛弱的病房和燈光下,竟有點兒虛弱的美感和性感。他的手不自覺地伸向她的面頰,輕輕撥開她臉上的一點兒碎發。他的動作很輕,發梢掠過她眼睫的時候,他看見她睫毛眨動了幾下。

“醒了?”他說。

簡銀河睜開眼睛,微微把身子轉過來一點兒,叫了一聲“紀總”。如果不是因為他突如其來的親密動作,她還打算繼續裝睡下去。

“累了吧。”紀南的語氣出奇的溫存,配合著房間裏的暗夜流光,他們相互間的姿態和空氣都顯得****。

“過兩天就好了。”簡銀河努力想打破這****的氣氛,“真不好意思,又耽誤工作進度了。”

“身體要緊。等你出院,那些工作還是你的,我不會給你特殊照顧。”他說著看了看手表,“不早了,你要不要早點兒休息?”

“謝謝。”簡銀河得了大赦一般。

“那就不打攪你了。”紀南起身剛掀開床簾,身體停滯了一下,又返身坐了回去。

“銀河。”他聽見自己喑啞的聲音對著她床頭的臺燈飄了出來。其實他沒什麽可說的,只是舍不得這氣氛。眼下,她的柔弱蒼白,病房裏略帶暖意的燈光,以及這被布簾隔起來的****小空間,使得這個夜晚變得柔軟又貼心。在他看來是難得的,沒有了往日她處處回避他的那股僵硬冷淡,此刻的一小段時間和空間,是他最接近她的時候。也是他三十四年人生裏,在一個女人面前,難得感到柔軟貼心的時分。

簡銀河的目光游移在別處,像是在下逐客令。

這個時候,隔床的談話聲消失了,他們這個小空間裏又多了一絲詭異的安靜。這一刻的安靜,像有一雙不知好歹的手,撓得他心癢。他的手順理成章地找到了她的。他手心碰觸到她手背的一剎那,她條件反射地躲開了。他的手在半空中停了兩秒,才收回來。

“為什麽總是躲著我?”幾乎是表白的一句話,從紀南口中說出來,沒有半點兒臉紅,居然像是質問。

簡銀河僵在那裏,她當然聽得出他的潛臺詞。她是回應也不好,不回應也不好。畢竟她欠了他的債,還欠了他的情。自從他幫樹峰付了手術費,她心裏就默認了這是一場交易,他要什麽,她給得起的就該給,他的任何要求都是合理的,包括乘人之危圖謀不軌,包括居心不良玩弄情感。

簡銀河躺回原位,視線轉向紀南,“紀總,謝謝你來看我。”

紀南的眉頭舒展了一下,“你好好休息吧,我準你半個月的假。”他舒展的唇角和眼神裏,帶著長輩式的憐惜與勸慰。

她極不願相信這個事實:他對她認真了。

紀南掀開床簾走出病房,簡銀河舒了一口氣。

半個月之後,簡銀河跟羽青去接樹峰出院。

傍晚的天光是溫暖的橘色,滿滿鋪蓋整個城市的空隙。他們走在老街路邊,長長的影子看不到頭。樹峰說:“姐,我打算過幾天就回家。”

“回家?你不去工作了?”簡銀河一陣詫異。

“回家守店。”

“守店?”簡銀河更疑惑,“是阿雲表姐那間店嗎?”他們表姐阿雲早年出國定居,留下一間小工藝品店,長久無人看管,現在大概早就廢掉了。她不知道樹峰怎麽會突然萌生退意,甘願回去守那一爿小店。

樹峰說:“住院期間,我想了很多。以前我太爭強好勝,病著的時候我覺悟到,人生總歸就那麽些年,爭太多有什麽用?我想,安安靜靜生活也未必是件壞事。”

簡銀河一笑,“不管你做什麽選擇,姐都相信你。”她一直相信采菊東籬下才是真正的人生,只可惜現實社會,疲於奔命已成生命定式。也許只有像樹峰那樣與死神交過手,才會甘願退出,回歸拙樸。如簡銀河,每天為了公司項目和業績拼命,有沒有真正“生活過”?一定沒有。她真為樹峰的決定感到欣慰。

星期五下午,汪培苓帶著一張合同去了紀南辦公室。

她還是頭一回花這麽大的功夫在另一個女人身上。她把什麽事都籌劃好了,只等紀南配合。

她沒有敲門就直接進了紀南的辦公室。

“你來了。”紀南看她一眼,又繼續忙手頭的事。

汪培苓在對面沙發裏坐下來,把合同放在茶幾上,“我有事跟你談。”

“什麽事?”他還是一貫的冷淡。自從那晚在汪培苓家,她跟他鬧過一場以後,裂痕就理所當然地插了進來。盡管面子上還過得去,人前她還會挽著他的手臂,臉上也閃動著少女式的甜蜜,但他們多少有點兒貌合神離、不在狀態了。私下裏他再也做不到陪她演戲到底,只能盡力應付著,而且應付得敷衍冷淡。

“我想跟你談談平湖曉月那個項目。”汪培苓說。

他把視線從電腦屏幕上移出來,“你還有什麽要求?”

“讓艾琳頂替簡銀河做平湖曉月的設計。”

他的臉色突變,“怎麽可能?”她這無理取鬧也太過分了點兒。

“我只想讓你給艾琳一個機會,她入行時間太短,需要多點兒鍛煉。我答應了她姐姐要給點兒關照。況且,我真就是看簡銀河不順眼。你跟女下屬的緋聞流言,不管是不是真的,我都不關心。你要看上誰我也沒辦法,但是如果在我的眼皮底下發生,我是不會忍氣吞聲的。”汪培苓到底是驕縱的,驕縱得瀟灑耿直,她把醋意和恨意都瀟灑耿直地在紀南面前攤開了。

紀南不敢置信地看著汪培苓,他很明白她的用意:艾琳的能力完全不夠格,很可能做得一塌糊塗,汪培苓並不是要照顧朋友的妹妹,更像是要竭盡全力將簡銀河擠出恒中,擠出他的視線範圍。“銀河只是小職員,犯不著你費這麽多心思。”他說。

汪培苓一聲冷笑,“就知道你會繼續維護她。你以往對待下屬那股冷酷無情的作風,到哪裏去了?”

“你明知道我不會答應你這個要求。”

“如果有這個呢?”她把那份合同攤開,放在他面前,“竹源島的項目,各家爭搶的熱點。我幫你拿到了它,你總得感謝我。”

紀南看著合同,怔了一下。當初跟汪培苓成為情侶的時候,他只當她爭強好勝、任性驕縱,卻還不知道她會如此咄咄逼人。竹源島的確是他向往已久的一盤生意。汪培苓真有手段。

“而且,”汪培苓靠近來,盯著紀南,“聽說簡小姐最近身體狀況欠佳,你總不能讓人家抱病工作吧,你不會心疼嗎?”

“與你無關。”他最不喜歡她這副態度來跟他談簡銀河,像是在拿著毫無分量的證據在審訊他一般。

“當然與我無關。即便你不讓艾琳來代替簡銀河,她現在住院,也完不成任務,你照樣要找別人來代替她。”

但他心裏的人選是蔣雲妮。

“紀南,”汪培苓臉上浮起一個頗有深意的笑容,“我幫你拿到合同,你幫我跟老同學的妹妹賣個人情,不是很好?”

紀南看著那份合同,心裏掂量著平湖曉月和竹源島的分量,孰輕孰重是顯而易見的。他正要拿起合同仔細看看,汪培苓又說:“我還有一個要求。”

“你說。”

“項目還是由簡銀河負責,艾琳不會出現在署名上。”汪培苓見紀南一臉猶疑,就說,“你放心,圖紙的質量方面,我會找人幫艾琳把關,盡量保證高質量。”

“還有?”

“這個項目之後,你要經常給艾琳機會,不止是這一次。”

紀南很清楚汪培苓的想法。艾琳不過是她的老同學的妹妹,她不會突然這麽熱心地幫人張羅,目的無疑是簡銀河。看來汪培苓是一心要把簡銀河擠出恒中了。

簡銀河聽說平湖曉月的項目給了艾琳做,她只負責把把關,當即就沖進了紀南的辦公室。

他卻輕描淡寫地告訴她:“算是給艾琳一次機會。”

“但這個項目是我負責,我得保證質量。”

“你放心。”

“為什麽要這樣?”簡銀河立刻覺得有內情,“你做事一向不是這種風格!”

“這件事已經決定了。”他口氣容不得商量,“你可以出去了,我還有事要忙。”

“你……當初就不該讓我負責這個項目!”大病初愈的簡銀河再憤慨,也沒有餘力再據理力爭了。紀南決定的事,她再怎麽爭辯也無濟於事。

就在簡銀河心灰意冷的時候,艾琳敲門走進來。

“紀總,你讓我準備的資料。”艾琳把一個文件夾放在紀南桌上,還是一副唯唯諾諾的小女孩姿態。她轉過身,對簡銀河說:“銀河姐,平湖曉月的設計,我一定盡全力。”

艾琳微垂的視線裏,透著愧疚以及局促,這一堆謹小慎微的情緒,在簡銀河看來,顯得那麽矜持和脆弱,她忽然覺得自己不該對一個矜持脆弱的小姑娘這麽苛刻。

“艾琳,”簡銀河嘆了口氣,“你也不要有太大壓力,盡力就好。”

艾琳的一個姿態、一個眼神就把她打敗了。她覺得自己跟紀南的據理力爭都變成了一種罪過。她卻完全沒有料到,有人已經為她布下了一個巨大的陷阱,只等時間一到,她就會毫無退路地中招。

事情發生在簡銀河去海南出差回來的那個中午。

正在跟紀南匯報出差的一些事宜,她的手機響了。

“請問是簡銀河嗎?”

“是的。”

“我是華晨律師事務所的歐亮。”

“歐律師您好。”她突然有不好的預感。

“是這樣,你們恒中的林副總委托我找你。事情比較急,你方便跟我談一談嗎?我就在十二樓的小會議室。”

“好的,我就來。”簡銀河掛掉電話,心裏那陣不好的預感突突地敲擊著胸口。

她在會議室裏見到了林副總和歐律師。

“銀河,你來了。”林副總招呼她在旁邊坐下,熄滅手中的煙頭。

“林總,歐律師。”她從林副總緊蹙的眉頭裏,就知道事情不簡單。

“是關於平湖曉月的項目。簡小姐的設計圖紙,跟沃達公司的一名設計師在去年設計的作品重覆,被認定為抄襲。根據法律程序,對方已經開始追究責任。”

“你們弄錯了,這不是我的設計。”

“項目的負責人是你,而且這圖紙本身的署名也是簡銀河。換句話說,不管這圖紙是誰設計的,對方都可以告你。現在艾琳不知去向,你又是第一責任人。”

簡銀河腦中五雷轟頂一般,原來是個陷阱!艾琳造了一個畏罪潛逃的假象,其實這一切本來就是為了嫁禍給她簡銀河而設計好的。簡銀河深谙職場的爾虞我詐、釣名欺世,從萬方破產她莫名背了黑鍋開始,她就明白,時刻都要小心謹慎,否則難免會成為誰手裏的棋子或魚肉。她實在不該相信艾琳的謹小慎微、偽天真偽善良。她在腦海中飛快想了一下事情的經過,事情因艾琳而起,卻處處有紀南在順水推舟——他先是不顧她的反對,執意把艾琳安排進這個項目,然後又趁著她住院,讓艾琳整個接管了項目的主體設計。明知艾琳不能勝任,卻還是剛愎自用地將這樁事情決定下來——或者,艾琳根本是顆棋子,用來達到某人別有用心的目的。做了這麽大一盤棋,就只針對一個小小的職員,某人實在有點兒太別有用心了。簡銀河想不出這個“某人”還會是誰,除了紀南。

她感到怒火從心口升起來,連帶著呼吸都變得冰涼發顫。律師的話軟綿綿地從她耳旁飄過去,她一句沒聽見。

“簡小姐,大概就是這個情況,如果他們要告你的話,說不定還拿不到三百萬元的賠償。所以我們打算盡量跟他們談,看能不能私下裏解決,盡量爭取把賠償金額降到一半……簡小姐?”

“哦,歐律師。”簡銀河回過神來,“還有什麽情況?”

“基本上就是這些了。因為我也是剛剛知道這個情況,你們張副總對這個比較重視,我等會兒去見一下你們部門的總監,把情況一並告知一下。”

“謝謝。”簡銀河有氣無力。她在心裏盤算著三百萬元這四個字,這差不多是她在恒中做夠二十年的全部收入,事情若成定局,一切都完了。

張副總和歐律師離開會議室後,簡銀河在會議室裏枯坐了半個小時。晚春的正午陽光透過玻璃幕墻射進來,讓室內變得有些燥熱,簡銀河的汗冷熱相間地往外冒,讓她覺得麻痹,連心寒、憤怒也麻痹了。她擡眼看看窗外,玻璃幕墻上暈成一團團光圈的正午,有一種盛暑炎炎的假象,十個月之前,她進入恒中那天,也是這樣的氣象:炎熱,萬物枯乏。那個時候的炎熱枯乏還不像現在這樣絕望。

那時候她在心底稱呼過紀南為“約翰尼·德普”,還感激他給她蒼白慘淡的生活帶來的溫暖轉機。現在她才明白,她真該相信他是人不為己天誅地滅的忠實信徒。現在想來,今天的危機也不是沒有信號,甚至紀南對她不清不白的情緒,也是有信號的。他對她的信號是什麽時候發生的?是那次她送他去醫院,他抓住她的手,對她袒露的那個****熱烈的眼神?原以為他的不清不白、對她的“特殊照顧”只是男性荷爾蒙的正常作用,她還完全沒有把它們跟一樁用心良苦的陰謀聯系在一起。

紀南,你實在用心良苦了。除了想逼我跟你做交易,你還有什麽目的?簡銀河在心裏冷笑出來。

會議室的門又開了。

進來的是紀南。他關上門,打開了屋子裏的冷氣,在離簡銀河半米遠的沙發裏坐下來。

“銀河。”他輕輕叫她一聲。

她把頭從兩膝之間擡起來,看了他一眼,臉上浮起一個冷冷的笑,“紀總,我小看你了。”

他一怔,便馬上從她有點兒麻木的、彌漫著絕望和怒火的眼神裏,明白了一個致命的誤會:她認定了他是主使,而艾琳只是幫兇。他在聽歐律師敘述完整件事之後,馬上知道了事情的始末,除了汪培苓,不會有別人。艾琳只是一顆棋子。他原以為汪培苓只是要用盡全力把簡銀河擠走,卻沒料到她會這樣任性、險惡地費盡周折,來做一件損人不利己的事。

“銀河……”他覺得有股難言的力量卡住了他下面要說的話。所有誤會一旦生根,無論怎樣解釋挽救都是無濟於事。況且,他怎麽解釋?

“我從來沒有想過,你竟然是這樣一個人。”簡銀河直直地看著紀南,“原以為你只是野心勃勃,自私冷酷。我真沒想到,這種下三爛的手段,這種上不了臺面的事情,你都做得出,而且做得不留痕跡。到底——”她漠然一笑,“到底你想要什麽?我究竟哪裏值得你費這麽多力氣,這麽迂回曲折,要給我布置一個這麽大的陷阱?”

她說得很平靜,他卻知道這異常的平靜裏面,是恨。她恨得有點兒無謂,有點兒不屑,甚至不屑於讓他看見她的恨。

“對不起。”他無力地說,“如果我說事情不是我做的,你大概是不會相信了。”

簡銀河閉上眼,輕輕嘆氣,“我當初真以為有了轉機,沒想到恒中是個大陷阱,比萬方更大的陷阱。”她將視線轉向他,“紀南,你的人生裏,除了野心和算計,還有沒有一點兒別的?”

紀南心裏一陣刺痛,“不管怎麽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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