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 欲訴還休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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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秋的天色總是鉛灰的,像是憋足了一場大雪,卻始終下不來。辦公室的空調嗡嗡作響,讓幹冷難熬的空氣變得空乏燥熱,像在抗議冬天。簡銀河把腦筋和視線一起撲到電腦屏幕裏去。一整天,除去吃飯的半個小時,她幾乎是全力以赴地趕進度。

要是施羽青,就又該說了:把加班也加得像撫育兒女那樣,你那老板會給你加工資嗎?簡銀河自己都覺得無奈,對於每份工作她都格外珍惜,有種令人難以理解的使命感。很多時候,預先設想的創意和美感,卻只能在客戶的要求下改得平淡無奇和附庸俗流。設計這種活兒,只能講成效,再就是人情世故。

終於辦公室的人都走了。放眼望去,窗外是華燈初上的城市,窗內是一樣也沒少的繁覆沈靜。簡銀河緊繃的神經松懈下來,她揉了揉發澀的雙眼,看見紀南的辦公室還亮著燈,她整理好一部分圖紙,送了進去。

紀南坐在高背椅中,背對著門,像是在小憩。

簡銀河把圖紙放在桌上,小聲叫他:“紀總?”

他轉過椅子來,有點兒疲乏地睜開眼睛,低低地應了一聲。他面色一片蒼白,眉頭皺著,鼻尖上帶著微微的汗珠,嘴唇青灰。他像是在暗暗忍痛。

“紀總,”簡銀河有點兒詫異,“你不舒服?”

他沒有回答她,只說,“圖紙我先看看,有要修改的再告訴你……”短短的一句話,他眉頭緊緊蹙住,說到後面竟然只剩下氣聲。

“紀總?”簡銀河感到情況似乎有點兒不妙。她走到他旁邊,試圖弄清他是不是病了,他卻擺擺手說:“你先下班吧。”他撐起身體去拿那沓圖紙,卻猛地一陣咳嗽,有腥鹹的液體從胸口往上湧,直接吐了出來。

“紀總!”簡銀河被他吐出的一口鮮血震住了,她手忙腳亂地拿出手機打了120,“餵,這裏是南海路的恒中寫字樓,請快點兒過來,有病人!”她飛快拿來一沓紙巾,捂在他嘴邊,慌亂得顧不得去擦拭桌上的鮮血。

紀南已經被洶湧而來的劇痛弄得眩暈。近來持續加班趕進度,他原本就脆弱的胃,在連日的高強度工作和不規律飲食之後,終於徹底崩潰。胃痛已經持續了一整天,他本來以為可以像往常一樣挺過去的,卻沒想到在這個時候爆發,弄得他毫無招架之力。他握著簡銀河幫他擦血的手,努力讓自己的身體和意識挺住,他甚至沒有註意到她的手背已經被他握得通紅。

“紀總,我現在扶你下樓。”簡銀河扶起紀南,讓他靠在自己肩膀上,“你堅持一下,救護車快要到了。”

紀南靠在簡銀河肩膀上一步一步往電梯走。他盡量讓自己撐著一些,他比她高出一個頭,靠在她身上有種不成比例的勉強。能感覺到她沈重的喘氣聲,他都有點兒擔心她細瘦的身體沒法撐住他太久。

紀南很快被送進了附近醫院的急救室。簡銀河等在外面,薄薄的汗珠在額頭上已經細密地鋪了一層。紀南一向冷靜硬朗,她完全不能把他和病人聯系起來。但她也清楚他的作風,對下屬要求苛刻,因為他自己其實就是工作狂人,身體常年為了野心在高速運轉和消耗,再謹慎克制也難免會出問題。最近的幾個項目,他一手把握,想必是受累不少。況且,再累,他也不是肯妥協的人。

很快,一位白大褂從裏打開急救室的門,探出頭來喊了一句:“家屬呢?”

簡銀河趕緊站起來,走過去問:“醫生,情況怎麽樣?”

白大褂褪下口罩,把她讓進房間,“是胃出血。送來得還算及時。”

“謝謝。”簡銀河松了口氣。

“平時都沒有註意嗎?是長久飲食不規律,還是老胃病了?”

“不太清楚。”簡銀河搖搖頭,“可能是飲食的問題吧。”

“不是家屬嗎?這都不清楚?”

“您誤會了。我們是同事。”她趕緊澄清。

白大褂交代了幾句,又檢查了一下紀南的吊瓶,就離開了。

簡銀河想等紀南醒來,確定他情況好轉了,就回去。紀南卻在藥物的作用下,沈沈地睡去了。結束了剛才那種排山倒海的疼痛和嘔血,此刻的他,呈現的是一張安寧溫和的睡臉,像是終於對疲累和野心妥協了。

簡銀河在病房裏坐了一會兒,正打算回公司取東西,就聽到紀南的手機響起來。手機一邊振動,一邊從他的上衣口袋滑落出來。

簡銀河看見來電顯示,“培苓”。她拿起手機按了接聽,“汪小姐,你好。”

那邊沈默了一瞬,問:“你是?”似乎有點兒敵意。

“我是簡銀河。紀總現在在醫院。”

“什麽?醫院?哪家醫院?”

“公司附近的那家康覆醫院。”

“我馬上過來。”

簡銀河松了口氣。她把手機放回紀南枕邊,剛一轉身,手腕卻被一只手握住了。她猛地一驚,下意識地想擺脫,卻被他握得更牢。她轉過身來,看見他醒了,睜著眼,他的左手抓著她的手腕,那樣靜靜地盯著她,眉峰蹙成一個微苦的形狀,眼裏是望不見底的深。

“紀總……”簡銀河一時手足無措,除了突如其來的震驚和窘迫,這一瞬間,她感到自己心臟沒有節奏地突突亂跳了兩下。

“紀總!”她想抽回手來,但紀南手上還插著針管,她不敢太用力地掙脫,只好任由他抓著。

她的資本家上司這是怎麽了?他本該冷靜冷酷到對任何人任何事都毫不在意,但他此刻的沖動,到底是什麽意思?她分明從他疲憊的眼中,從他微苦的劍眉裏,看見了一絲叫作柔情或期待的東西。這樣的柔情或期待,她在鐘溪文的眼中見過。她不再是天真無邪的小女孩,也早就能夠分辨,來自男人眼中的柔情和期待,到底是逢場作戲還是真情流露。

此時,她卻不知道紀南是什麽意思。他親近女人,只因為她們有價值可取。她自己則不過是一個剛剛結束落魄生活的平凡小女子,完全不在他的野心或審美之列。簡銀河感到難堪。震驚之餘,她覺得他太小看她簡銀河了:他以為她是他的那些鶯鶯燕燕、芳草之交嗎?這樣的舉動簡直太過輕薄。

劇痛和眩暈都散了,紀南此時清醒而認真地盯著簡銀河,似乎想從她眼裏盯出一點兒什麽來。剛才她扶著他下樓的時候,他在疼痛中察覺到一絲熟悉而深刻的清香,大概是很普通的洗衣液或沐浴露的香味,是簡銀河式的清淡的味道。她的身段細瘦卻勻稱,他高大的身體倚在她身上,竟仿佛可以將她包裹起來。他也在疼痛中發覺,原來,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起,他就已經在心底藏下了這種感覺,並且的確是一直在回味——他想用他男性的身軀把她包裹起來。

這一瞬間,短得不足兩三秒,卻把他的心事毫無保留地攤開在她面前。但他的確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冒失沖動過,眼前這個倔強堅韌又保守死板的小女子,已經又羞又怒了。

他松開手,平淡地說:“銀河,謝謝你。”

他說得雲淡風輕,說完還扯起一個笑容。這個笑容很平常,既看不出他剛剛大病過,也看不出他對於自己的輕薄無禮有絲毫愧疚。這個有點兒類似約翰尼·德普式的雅痞笑容,在他冰冷的臉上綻開的時候,竟減弱了現場的尷尬氣氛。他果真在任何境況下都能游刃有餘,包括眼下這微妙的尷尬和局促。

簡銀河感到心口微微的怒氣,伴隨著莫名的羞辱感一起湧了上來,“紀總,我先回去了。你好好休息。”她說完就往外走。

紀南看一眼她的背影,又閉上眼睛。

剛到門口,房門卻從外面被打開了。汪培苓一臉焦灼地走進來,連連問:“什麽情況?嚴不嚴重?”

“是胃出血,已經沒有大礙了。”簡銀河說。

汪培苓扔下手提包,走到病床邊。紀南的眼睛並未睜開,他似乎用睡覺的姿態把自己和不願面對的人和事隔絕開來。

汪培苓轉過臉來,對簡銀河說:“謝謝你了。”說完又伏到床邊,輕輕梳理了一下紀南有點兒淩亂的頭發,然後握住他的手,她的動作和姿勢都像極了一位母親。

簡銀河說:“汪小姐,那我先告辭了。”

汪培苓站起來送簡銀河到門口,再次道謝:“今天多虧你了。”她的微笑和感激是由衷的,卻帶著一絲防備。

“不客氣。”簡銀河又是一陣尷尬。她竟然有點兒莫名心虛。

從醫院出來,憋了一整個白天的毛毛雨終於下了起來。簡銀河沿著清寒的人行道,縮著脖子,慢慢朝公交車站走。手腕上還留有被紀南握過的力度和觸感,腦海中還閃爍著他剛才盯著她的時候那種柔情和沈重,她還從未見過他的眼神在誰臉上如此冷靜專註地聚焦。

簡銀河攏起外套的領子,深吸一口氣。她已經沒有辦法再和紀南如常坦然相對了。但畢竟是上司,低頭不見擡頭見,病房裏的那一幕窘迫,她只能當作從沒發生過。

紀南的個性,可以把每件事都處理得滴水不漏,包括這次對簡銀河的大膽冒失,他轉眼就可以讓她覺得,這件事像輕風拂柳似的沒有發生過。

簡銀河很慶幸,他再回到公司的時候,面對她的仍舊是往常那樣的一副冷清面孔,偶爾讓她給他倒咖啡,也還和先前一樣,並沒有多餘的情緒,這讓她稍稍心安。那一趟病房裏的尷尬,無非只在她心裏留下了一點兒疙瘩,不痛不癢,卻也去不掉。

年底的周末不叫周末,巨大的工作量模糊了黑夜白天,還狠狠壓榨著你的神經,擾亂著你的生物鐘。錢和時間在這年頭都很不禁花,錢好歹能儲蓄,時間卻由不得你。一份比較過得去的工作,似乎總需要付出巨額的精神代價。

不知是第幾個周末,簡銀河從一堆圖紙中擡起頭,看到窗外的路燈又熄了,天空微亮。黑夜過去得真快,尚不及讓你察覺到晝夜的轉換。

白晝來時,簡銀河感覺自己全身快要虛脫了。她起身去廚房沖一杯咖啡,打開冰箱才發現,咖啡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喝光了。她只好倒了一杯冰水,加一點兒鹽,一口氣喝下,涼意倏地躥上來,立刻有種冷汗淋漓的痛快。

簡銀河從前還未想過,一份工作可以做到身心俱疲、勞神傷肺的程度。在事業空白的一年多時間裏,她曾經瘋狂想擁有一份可以加班加點讓她累得半死的工作,眼下真的有了,卻招架得相當痛苦。這幾個項目做完了,一定得向暴君請假休息一段時間,否則這樣下去她真會垮。

傍晚時分,簡銀河終於在熬過了整整兩天一夜之後,完成了所有的圖紙。剛剛喘一口氣,紀南的電話就來了,“銀河,華宇的圖紙做完了嗎?給我送過來吧。”

“現在?”

“就現在。”他毫不客氣,“送來我公寓吧。丁香路湖濱小區3棟1501。”

簡銀河極不情願地應了一聲“好”。她撐起已經快散架的身子,又喝掉一大杯冰水,才去樓下截了一輛出租車。

車子被周末的人潮車流堵在半路足足有兩個小時,簡銀河到達紀南的公寓時,已經是晚上九點。她一整天粒米未進,全仰仗冰鹽水維持精力,在這茫然的堵車間隙,她才發現自己已經餓得雙眼發花。

她按響了那扇棕色大門的門鈴。很快,門開了。紀南站在門後,對她淡淡一笑,“請進吧。”

屋裏是典型的男人味道的商務化陳設,咖啡色的沙發茶幾,米色地毯,家具都是流暢硬朗的色澤和線條,處處彰顯著男主人的高貴優越以及嚴謹克制的審美趣味。

簡銀河在玄關沒有發現客用的拖鞋,她只好脫了舊皮鞋,光腳踩上地毯。

“坐吧,”紀南說,“喝點兒什麽?咖啡還是茶?”

“咖啡,謝謝。”

紀南走到餐廳吧臺旁煮咖啡。他穿了深紫色的襯衫,休閑牛仔褲。襯衫穿得極其不講究:袖子隨意地卷到肘部,一半的扣子敞開著,領子豎起,有一種慵懶瀟灑的男性味道,跟他平日精致嚴整的形象大相徑庭。不過簡銀河不得不承認,他確實能把一件顏色怪異的襯衫穿得十分漂亮。

屋子裏的空氣混合了清淡的古龍水味道,是紀南式的潔凈和凜冽。簡銀河心想,這樣一個整天加班熬夜的人,還能保持一貫的潔凈凜冽,得需要多麽深刻的克制力?

紀南端來一杯咖啡放在簡銀河面前的茶幾上。“只加了一點兒糖,沒放奶。你應該不喜歡太甜太膩的味道。”他說。

“謝謝。”她有點兒奇怪,他好像對她很了解。

“最近辛苦你了。”

“沒什麽。”不辛苦怎麽保得住飯碗?

他註意到她面色蒼白,眼圈青黑,看著她細瘦的手指從文件夾裏拿出一大沓圖紙,他心裏竟微微泛苦。

“紀總,這是初稿,你看看。”

“講講要點。”

簡銀河一頁一頁翻開,對每張圖紙都作了詳細解釋,一擡頭,發現紀南竟然沒有在看圖紙,他的目光落在她臉上,溫和而專註,就跟那天在醫院病房的眼神如出一轍。

她趕緊低下頭去。

剛才與他視線交匯的一瞬間,她看見他劍眉下的眼睛,專註地在她這裏聚焦,仿佛能射出滾燙的星子來,直教人窘迫。她心不在焉、丟三落四地繼續講了一點兒,心裏是一味的不自在,還有少許惱怒。

“行了,不用講了。剩下的我自己看吧。”紀南說。

“好的。”她松了一口氣,站起來說,“紀總,那我就先回去了。”

“還沒吃飯吧?”他也站起來,“一起去吃個夜宵,我請你。”

“不了,我回去吃。”

“怎麽?不想給我面子?”他一笑。笑容在他明眸皓齒的俊臉上釋放開來,立刻抹去了疲態和冷淡,有一種前所未有的溫潤。這溫潤從他硬朗冷清的眉眼中剝離出來,就顯得出奇的柔和。

“紀總,我真有事。”現在可是她的私人時間。

“當我犒勞你加班。”

“謝謝紀總,我還是回去……”

“你稍微坐一下”,他打斷她,“我換個衣服就出門。”

還沒讓簡銀河辯白,他已經進臥室去換衣服了。簡銀河嘆了一口氣,心想這下逃不掉了。這是他一貫的強硬作風,她敢怒不敢言。

紀南從臥室出來,換了一件咖啡色V領毛衫和深色牛仔褲,手上還拿了一件風衣。他的咖啡色毛衫很服帖地包裹住身體,印出良好的肩背形狀和隱約的肌肉輪廓。

“夜宵而已,你不要想多了。我做上司的,請吃飯不應該嗎?”他邊走邊說,完全一派從容,根本沒有在意自己制造的****尷尬的氣氛。

簡銀河以為紀南會請她去紅茶坊或者咖啡館之類的地方,他卻把她載到了一條夜市小街。

夜裏十一點的街市,還是一派嘈雜、喧囂鼎沸,正是熱鬧的時候。大冷的天,燒烤臺後面的廚子打赤膊上陣,食客與小生意人都是滿面紅光。劃拳碰杯的聲音、大笑聲、摩托車喇叭聲,以及飽滿欲滴的火熱的夜色,使這裏勃發著生生不息的活力。

紀南把簡銀河帶到一個小攤位前,正忙碌著的一個中年胖男人看見他們,立刻迎出來,“喲,這不是紀南嗎?真是稀客了。”

“老唐,好久不見。”紀南說。

“你是大忙人,難得來一回嘛。今天正好有新鮮的生蠔,你真是來對了。”老唐在圍裙上擦了擦手,看看簡銀河,又問紀南,“這是——你女朋友?”

紀南一笑,卻不答話。簡銀河在旁邊連連澄清,“您誤會了,我們是同事。”

老唐似笑非笑地湊到紀南旁邊,揶揄道:“還以為你這回總算交了個對象了,沒想到只是同事啊。沒記錯的話,這是你頭一次帶女孩子來吧?”

紀南不搭腔,對老唐說:“老唐,那邊有客人叫你。”

“叫他們等著,”老唐一臉不在乎,“嘿嘿,你今天還是要老四樣嗎?”

“還是老四樣,雙份的。”紀南說完又問簡銀河,“你喝啤酒還是果汁?”

“我喝茶就好。”

紀南對老唐說:“給我來瓶老白幹。”

“好嘞,你們等著啊。”老唐一溜煙已經又回到了燒烤臺後面。

很快,他們的桌子就擺滿了食物:大盤的涼皮,魚香肉絲,碗大的肉夾饃,一大盤烤茄子,以及好幾個拳頭大的生蠔,全都是粗獷豪氣的分量。

紀南倒好酒,幫簡銀河夾了一只生蠔,“嘗嘗看吧,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

“謝謝。”

“不知道你習不習慣這種地方。”他說。

“這裏正好。我最怕去那些高級西餐廳。”她說的是實話。

“我經常一個人來老唐這裏吃東西。味道好,也自在。”

“我倒真沒想到你會喜歡這樣的地方。”

紀南微微一笑,端了酒杯細細地抿了一口,高度白酒的辛辣和熱烈,讓他不由得深吸一口氣。很久沒有這樣爽快地喝酒了,他還是喜歡這種原始口感的酒,這種酒才有真正的酒味。

簡銀河發覺,這時候的紀南完全不同於在辦公室裏面一副冷清面孔的資本家暴君。這個一貫精致冷峻的上司,坐在這藏汙納垢的夜市邊,褪去了大衛·杜夫和喬治·阿瑪尼,他竟然跟這裏的一人一景都難得的和諧。眼前的廉價啤酒和滿街滿桌的人間煙火味,才是他的真性情嗎?

這滿街滿桌的人間煙火味,竟消減了她心裏對紀南的抵觸。

忍受了整整一天一夜的饑腸轆轆,面前那堆粗獷豪氣的食物,光是眼見,就胃口大開。簡銀河也顧不得很多了,她很快解決了自己那一份。

紀南在旁邊看得直瞪眼,他完全沒想到一個瘦弱女子竟然有這麽大的胃口。“要不要再來一點兒?”他問。

“不用了。”她有點兒不好意思地說。其實再來一盤涼皮她也可以全盤消滅。

這時老唐過來,坐在他們旁邊的位置上,看到被簡銀河吃光的空盤子,很是得意,“怎麽樣,味道真不錯吧?”

“很好吃,您手藝不錯。”

老唐點燃一支煙,很爽快地抽一口。這個時間段,他難得鉆空子到邊上抽支煙。過了幾口煙癮,他繼續對簡銀河說:“小姑娘,好吃以後就多來,啊?對了,怎麽稱呼你?”

“簡銀河。”

“哦,簡銀河。”老唐轉向紀南,“我說紀南,雖說你照顧我生意,但追女孩子也不能來我這種邋遢地兒嘛。這種地方,你一個大男人自己來吃吃就算了,還帶人家清清秀秀的姑娘來。最少應該帶人家姑娘去高級點兒的餐廳,檔次至少……那什麽,至少有人現場彈琴的那種地方嘛。”

“老唐,你說什麽呢。”紀南的臉上又浮起一個笑容,笑得不動聲色,僅僅是唇角輕輕上翹,睫毛的一張一弛。

“您真誤會了,我們只是同事。”簡銀河忙不疊地解釋。

老唐不管不顧,仍舊念叨著:“到時候你追著了人家姑娘,得手了,再帶來我這邋遢地兒,這就沒問題了。”

紀南只是悶笑,繼續不緊不慢地喝酒,轉眼一瓶白酒已經見底。

簡銀河說:“他是我上司,今天偶然一起吃夜宵而已。”

“你看,人家姑娘根本不吃這一套,都說了,要去高級點兒的餐廳,高級點兒的餐廳嘛。你呀,關鍵時候掉鏈子……”

簡銀河不再辯解了,這老唐嘴巴實在太厲害,她再解釋,只會讓他繼續拿她開玩笑。

“老唐,煙癮過夠了,該忙你的去了。”紀南支他走。

老唐抽了最後一口煙,豪放地一笑,“你們二位繼續吃,我得去忙活羅。”他肥胖的身軀行動起來倒十分輕便,三下五除二就收拾好了一大桌杯盤。

紀南看簡銀河一眼,“你別介意,老唐就是喜歡嘴巴痛快。”

“沒關系。”

“我跟老唐認識有十幾年了,看樣子他挺喜歡你。”他說完用餘光捕捉她的表情。她臉上似乎閃過一絲局促,這種類似小姑娘的微小局促,讓他有一種溫軟的快意。

簡銀河不再說話。她心裏到底有點兒別扭。不是因為老唐的話,而是因為他們之間早已有的微妙尷尬。這樣跟他獨處,她總有種說不上來的不自在。

“你來恒中,也有半年了吧?”他問。

“整整六個月。”

“算是最新的新人了。”紀南擱下酒杯,微笑著看看她,“但恒中設計部現在最缺不了的人,也是你。”

簡銀河微怔,隨即笑道:“紀總過獎了。”

半晌,紀南目光變深沈,輕輕地笑出一聲,是一種帶點兒酒意的笑,“其實,我的確是因為你在清水港的過失,才錄用你的。”

“紀總……”她沒想到他會突如其來地舊事重提,而且提得如此坦誠。

“至於‘伊麗莎白’的事,我還想再次跟你說聲抱歉。”

“都過去了。”她早已經忘了,況且還是他幫她頂了全部過錯。

“這幾天,你也辛苦了。”

“不辛苦。”她違心地說。

“明天你休息一下,準備準備碧桂園的材料。千萬要準備好一切細節,如果對方滿意,我們就能拿下今年最大的項目。後天他們有人過來,你後天再來上班吧。”

“謝謝紀總。”

紀南又一笑,又去倒酒。簡銀河這才發現他的酒瓶已經空了,她趕緊說:“紀總,你不能再喝了。”

他一擡眼,深黑微醺的眸子立刻對上了她的,他眼裏晃動著只有醉酒的人才有的不安分。一剎那,這一絲不安分從他的眼神中閃了過去,簡銀河卻捕捉得絲毫不差。她趕緊別過臉去。

這時老唐走過來說:“紀南,別喝多了啊。”看看紀南的瓶子,他搖搖頭,“得,喝這麽多,你的車子又得明天才能來取了。”

紀南和老唐道了聲再見,對簡銀河說:“走吧。”他從位子上站起來,一時沒站穩差點兒被椅子絆倒,她趕緊上去扶住他。他順勢抓住她的手,目光停在她的臉上。他微黑的眼睛在夜燈裏看不分明,但她能清楚地感到自己正在被他濃烈的目光籠罩著,濃烈得簡直令她不堪。

簡銀河猛地縮回手,閃開了身。紀南的身體失掉重心,竟整個倒在簡銀河身上。他酒勁全散了,一下子清醒過來。瞬間裏,他的嘴唇幾乎貼近她的面頰,她的氣息和體溫,像一陣溫軟清凈的霧,把他牢牢覆蓋。

她趕緊推開他。他看見她眼中急促而起的尷尬和慍怒。

“不好意思。”他輕輕說了一句。

身後傳來老唐的聲音,“銀河,你可要好好照看他啊!”

簡銀河只覺得心裏的難堪更甚。

“紀總,我去幫你打車。”她說完就去攔出租車。足足等了十分鐘,才等來一輛,她正要回去叫紀南上車,他已經站在她身後了。

“我先送你回去。”他聲音平和,仿佛不曾醉過。

“紀總,你先回去吧,我再攔一輛車就好。”

“上車吧。”他卻幫她打開車門。

簡銀河知道僵持下去沒有意義,於是只好坐了進去。紀南幫她關了車門,自己坐進了副駕駛座。

出租車在熱鬧的老街中,不停地繞過一個個攤位,行駛得曲折蹣跚。紀南胃部的酒精又來作亂。上次胃出血,醫生反覆叮囑不能過度飲酒,他卻並不在意。對於自己的身體,他向來都是不在意的。此刻,胃裏的老白幹變作尖銳的齒輪,在他胸口不停翻滾,這讓他的醉意完全消失了。

從父親進監獄開始,紀南就經常光顧老唐的夜市攤,一晃十幾年過去了,當年鋒芒畢露的少年如今變成了暗藏城府的男人,老唐也從精壯的漢子變成了一個肥胖的中年人。每次來這裏,紀南總是一個人。這裏跟他的周遭環境,跟那些虛虛實實爾虞我詐的人和事,是完全迥異的兩個世界。帶簡銀河過來,完全是一瞬間的念頭,也難怪老唐會誤會。他在心裏承認,她對於他來說的確是不一般的。她是他從沒見過的設計能手,而且還那麽讓他動心。

一路上,簡銀河全程都閉目養神,不知道睡著了沒有。迷迷糊糊中,她看見鐘溪文深黑的眸子在視野中閃動,背景是她二十二歲那年夏天跟他一起走過的老街林蔭道。法國梧桐樹影影綽綽,鐘溪文走在她左邊,總像一座溫暖的屏障,可以把所有繁雜的人和事都隔絕開來。自從他們分開後,她常常在夢裏看到這座屏障,後來他慢慢變成她心裏的一個坎兒,就越發過不去了。

再睜開眼,簡銀河發現已經到了自己住的小區門口。老舊小區裏住著很多上了年紀的本地人,所以平時在這個時間,每座樓房的窗戶幾乎是一片黑,除了夜貓子羽青的窗戶。

今天很意外,羽青的窗戶也沒亮。

簡銀河下了車,對車裏的紀南說:“紀總,我到了。今天謝謝你。”

紀南微張了一下雙眼,臉上的神情舒展了一下,“不客氣。”

“再見。”

“別忘了好好準備碧桂園的資料。”他又提醒了一下。

“好的。”簡銀河想,就算請她吃飯,他也還是改不了資本家本色。名義上貌似慷慨地補給她一天休息日,其實還是少不了加班。

她一邊上樓,一邊猜想羽青是不是跟她新的****對象——那個“阿明”去共度良宵了。正想著,羽青的電話就來了。她拿出手機按下接聽鍵,羽青的聲音立刻劈頭蓋臉地從手機聽筒裏射出來,“銀河,不好了!出事了!”

這通電話差點兒沒把簡銀河擊倒。

她來不及聽完電話,就趕緊沖到街邊去攔出租車。半夜的出租車幾乎不光顧這個老舊的小區,她手忙腳亂地撥打了出租車公司的電話。十分鐘內,一輛車子來到她跟前,她坐了進去,心急如焚地指揮司機把車子開去這個城市的另一個角落。

簡銀河趕到病房的時候,守在病房門口的羽青一看到她就說:“銀河,嚇死我了!”嗚嗚的還有哭腔。

簡銀河扳住羽青的肩膀,“羽青,到底怎麽回事?”

“本來說好了今晚樹峰過來吃飯,到了晚上九點還不見他的人,打他電話也不通。我想你又去了你老板那裏,就沒給你打電話……”羽青斷斷續續地說著,“後來我打通了他的電話,是他同學接的,他們說他今天在宿舍突然暈倒,已經送到醫院了……我急壞了,就給你打電話……”

“醫生怎麽說?”

“醫生……”羽青忽然哽咽住,說不出話來。

“到底怎麽說?”

“他的一個同學跟我說,好幾個月前,樹峰就發病過。那時候也是他們送他來的醫院,據說……據說確診了……”羽青說不下去了。

簡銀河心裏忽地一涼,“確診什麽?”

“腦部腫瘤,不再是血管瘤那麽簡單了……”

簡銀河腦中轟的一聲,仿佛有一記尖利的閃電擊過來,她幾乎眼前一黑。

“樹峰為了瞞住你,特別囑咐他同學幫他保密。這孩子……”羽青眼裏閃動了很久的淚水忽然一線滾落出來。

簡銀河看看床上的弟弟,心痛得無法言說。

“銀河,你要有心理準備,治療費用很高,樹峰就是因為這個,才不讓你知道的……而且覆發的概率也是有的。”

簡銀河麻木地點點頭,在病床邊找椅子坐下來,一時沒撐住,差點兒跌坐在地上。她麻木地摸索著被單,找到他的手,輕輕握住。病房裏飄浮著令人心悸的藥水味道,白晃晃的床單、墻壁還有燈光,使視線裏的一切都變得慘淡而清冷。機械重覆的嘀嘀的儀器聲,使得整個房間更加灰白空洞。

半晌,簡銀河崩潰一般伏在床邊抽泣起來。

羽青握住簡銀河的手,“銀河,你別急,錢的事,總會有辦法的。醫生說現在做手術還來得及,還有救。還好沒有繼續拖下去……”

簡銀河竭力使自己鎮定,“既然有救,不管怎麽樣都要救他。”

羽青站在一旁,她靜靜看著簡銀河一抖一抖的瘦削肩膀,心裏酸楚得沒法形容。簡銀河哭得幾乎沒有聲音。她長久在人生陰影中存活,始終用默然的姿態來抵禦一切。眼下,她要抵禦的,實在太龐大了。

“銀河,你先歇歇,要不我給你弄點兒吃的……”羽青拍拍簡銀河的肩膀,發現她雙眼沒了焦點,目光茫然。

忽然間,簡銀河擡起頭,兩眼清亮地盯著羽青,“醫生呢?我要和醫生談談。”

“我去找,你等著。”

羽青找來了值班醫生。

簡銀河從被單裏擡起頭,兩眼通紅,卻已經恢覆了冷靜。她問醫生:“醫生,這個病,多久能治好?”

醫生安慰道:“小姐,你不要太著急。這個要看病人的具體情況,至於選擇怎樣的治療方案,到時候我們還要和主治醫師討論。”

“醫生,那你如實告訴我,治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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