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我以為自己堅不可摧，不會被任何困難打敗的時候，我遇見了他。”許若水淡然的口吻，在安靜的屋子裏，顯得有些滄桑。

戴暖暖覺得，此刻自己的心像是被很厚重的東西壓著，連喘氣都覺得困難。她不清楚這個女孩子到底經歷了什麽，但不管是什麽，都是她在過去那麽多年了裏，連想都無法想象的。

因為許若水常常翹課撿垃圾的緣故，她的中考成績並不是很理想。雖然被分到一所三流高中，她還是很開心的，起碼有書念。那時候的許若水依舊瘦小，幹癟，在滿是非主流，殺馬特的班級裏，顯得很是紮眼。和她一樣格格不入的，還有另一個男生，梁源。

說起梁源，那認識他的人，都會用一個詞來形容，那就是乖巧。梁源乖巧那是遠近聞名的，乖乖牌梁源之所以會淪落到這種地方，當然不是為了體驗生活。

在中考前夕，梁源的父母正好在鬧離婚，家裏一團糟，兩個人常常吵得面紅耳赤，厲害的時候，更是一起動手把家裏能砸的東西都砸了。梁源在這樣的狀況下，中考失利是意料之中的事。

意料之外的是，那個一向嚴厲的梁母，卻沒有為兒子奔波換學校。離婚對於這個要強的女人打擊太大，她在離婚的陰影下，一時走不出來。等有所覺悟的時候，才發現，為時已晚。

許若水雖說和梁源是同桌，可真正開始關註梁源，也是因為成績。許若水雖說底子一般，可一來高中的課程到底不能和初中相提並論，光是上課認真聽講是不行的，二來，許父雖然同意供她上學，可家裏的收入實在不夠支付額外的電費，所以就算許若水有心在家裏學習，也沒有這個環境。梁源在進校第一次模擬考中，位居全年級第一，許若水看著那和自己差了幾百分的成績，第一次在心裏生出些許挫敗。

她在被父親哥哥毆打，虐待的時候，也沒有過這樣的情緒。她總覺得，只要自己努力學習，這種現狀是可以擺脫的。可現在唯一的一條路，是被自己親手堵上的。許若水除了挫敗，更多的是不甘。她不相信自己擺脫不了那個可怕黑暗的家。

許若水第一次向梁源請教題目的時候，是忐忑的。在這個世界上，總是有很多有能力的人，不屑於幫助她。可是，出乎意料的，男孩子先是看著許若水青澀靦腆的笑了笑，然後拿過演算紙，很是細致的講解給她聽。男孩的臉在夕陽的照射下，微微泛著光，聲音是許若水從沒有聽過的溫柔和煦。許若水一時有些鼻子發酸，男孩子看著眼角紅紅的許若水，有些手足無措，磕磕巴巴的問道：“怎麽了？是不是我哪裏講的不好？你要是沒懂，我可以再給你講一遍。”

那個時候，許若水才明白，這個世界上還是有一些人，會無條件的對別人好，會對她這樣的人，無私的給與幫助。

梁源開始每天給他的同桌講題，有時候還會給許若水一兩本他覺得好的參考書，習題卷。這種融僑的狀況一直維持到高一下學期分班。梁源是一心相當建築師的，所以毫無疑問是要選擇理科的，而許若水知道自己的成績，學理科的話，她的物理數學，那是絕對的硬傷。可許若水突然覺得，如果沒有梁源的話，自己的生活就會回到原本的苦澀黑暗，可是，她更不想以後的很多年都是那樣的茍活著。她想了又想，糾結了又糾結，狠心選了文科。

生活並沒有像許若水預想的那樣，梁源也並沒有因為不是同桌，不在一個班級了，而不去幫助他。他還是一有時間就給許若水講題，雖然這種時間很少。他們在課間，在午後，或者在回家的路上，相互陪伴著。他們心裏明白，他們之間有什麽不一樣了。那種渴望見到彼此，渴望相處的時間更久。

快樂日子總是過的很快。就在許若水以為這樣的日子會永遠下去的時候，許父又給她出了一個難題。生活的壓力已經把這個無能的男人，逼到了絕境。兒子雖然在看守所，可是他欠的錢還是得還，女兒要上學，他們得吃飯，那點微薄的薪水，實在是捉襟見肘。無奈之下，他只好告訴許若水，要麽去掙錢，要麽就別上學了。

這個意思很明確，許若水明白，這是讓她到那種地方去掙錢。以前沒認識梁源的時候，許若水倒覺得沒什麽，反正她早就在這個骯臟的家庭裏生活了那麽久，墮落也就墮落了。可一想到那雙幹凈澄澈的眼睛，許若水怎麽都沒有辦法答應。

“那就別上學了，出去找正經工作。”許父瞪著渾濁不堪的眼睛，表情猙獰的對許若水說。

不上學，就意味著一輩子都會像現在這樣，動不動就被打，掙到的那點可憐的辛苦錢最後只會給這個父親喝酒，給快要出來的哥哥賭博。許若水覺得自己怎麽選擇，都行不通。但一想到夕陽下溫柔繾綣，溫聲細語的梁源，許若水堅定的選擇了休學。

第二天就去辦手續的許若水，在走廊裏碰到了梁源。男孩兒正一臉醉人的笑意，手裏拿著幾本很新的參考書，看到許若水時，就小跑了上來。還沒等男孩兒開口，許若水就說道：“我休學了。”

梁源的笑僵在臉上，拿著參考書的手指更是有點發白。許久，才問道，為什麽。

許若水眼眶頓時有點微微泛紅，因為我家窮啊。

許久的沈默後，許若水先說了再見。夕陽把許若水的背影拉的很長很長，梁源就那麽看著，第一次覺得彼此之間的距離，也開始變得很長很長。

沒有文憑的許若水，最後只找到服務員的工作。工作很累，每天起早貪黑的，工資還不是很高。梁源每天下了自習都會來這裏，站在店外等許若水，然後送她回家。起初，兩個人都是沈默無語，一前一後的走著，沒有任何交流。每次送到弄堂口，許若水就站著不動，梁源也默默的站一會兒，才會轉身回家。

不知道哪天起，兩個人開始閑聊，從現在的生活，一直說到未來。梁源總會說，許若水，你回來上課吧，我希望和你一起上大學，一起從現在走到未來。

休學了兩個月的許若水，最後妥協了。她回到了學校，白天上課，夜晚去那些紅燈酒綠的地方陪酒。梁源當然什麽也不知道，他沈浸在許若水回來上課的興奮中，憧憬著美好的未來。

許若水長相雖說清秀，可身材實在是和初中生沒什麽差別，點她的人少，收入自然不怎麽好。那個時候許若風已經被放回了家，每天只知道窩在家裏喝酒，一想到家裏花錢供這個賠錢貨上學，就一肚子火，見許若水一次，就打一次。許父更是因為每個月就那麽點錢，打的更頻繁了。

許若水清楚的記得那是一個周六，屋外的陽光很燦爛，很暖和，那天許若風喝的已經有些神志不清了。他在清晨的時候摸到了許若水的床上，因為前一晚陪酒陪得實在太晚，許若水睡得很死。直到許若風把粗糙的手，伸進她的睡衣裏，許若水才一個激靈，徹底醒了過來。陪酒的時候也會有人動手動腳，許若水已經在那樣的場合裏明白了一些什麽，她奮力的推搡著許若風。許若風正來勁，被打斷自然火氣更甚，擡手就給了許若水幾巴掌，許若水被打的眼冒金星，一時有些反應不過來。許若風見她安靜了，就去扯她的衣服，眼見露出了大半白嫩的皮膚，許若風眼睛都開始冒光了。許若水掙紮著，奈何醉酒的許若風力氣很大，許若水怎麽掙紮，都推搡不開。

情急之下，只好用店裏一個大姐姐教的，屈起膝蓋狠狠一頂。許若風頓時抱著下身，翻到在地上。許若水不敢再遲疑，下床就開始跑，剛出屋子，就看到了站在陽光下的梁源。

梁源今天和母親大吵了一架，不自覺的就走到了這裏，他的母親說快要高考了，要給他轉校，梁源自然不同意，為此第一次反抗自己的母親。

兩個人站在狹小的弄堂裏，彼此望著對方。許若風罵罵咧咧的走出來，狠狠揪著許若水的頭發，擡手就是幾巴掌。兩個人都沒有什麽反映，只是望著對方。直到被許若風扯著頭發拉近了屋子，許若水才閉上眼睛。覺得，自己的心，徹底死了。

講到這裏的許若水沈默了好久。戴暖暖好像能感覺到，那個女孩子的絕望。從心底漫上來，一層又一層，像是要填滿整個身體。

“生活好像從來不會放過我似得。總在我覺得這就是絕境了吧的時候，再給我狠狠的一擊。說了這麽多，我還沒有告訴戴姐，我是怎麽遇到蔣總的。那天的天氣很好，陽光溫熱，微風徐徐，空氣中彌漫著花香。我選擇在這樣一個好天氣了，結束我自己和我肚子裏孩子的生命。我沿著觀光河一直走一直走。然後我看到了一個男孩兒，他背著一把吉他，面前卻放著一個畫板，畫板上，是些很漂亮的建築圖樣。梁源的理想就是建築師。所以我走過去，問他，你是建築師嗎？他轉過頭來，那雙黑亮的眼睛冷冷清清的，他沒說話，只是搖了搖頭。不知道為什麽，我突然就哭了。眼淚不自覺的就流了下來，他楞了楞，遞給我一張紙。他說，生活無論給與了你什麽，都有它的意義所在。然後它把那張畫著建築圖樣的畫紙，遞給了我。”

那天，抱著畫紙的許若水在觀光河邊，哭的肝腸寸斷。

“戴姐，我知道你是個善良的人。不然你不會幫助一個素昧平生的人墊付費用。戴姐，你就幫幫我吧。”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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