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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就你們侯爺這樣的,我姐能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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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弦月掛在天上, 顏色如今很淡了。

山道兩旁的灌木與荊棘叢中,一絲銀光筆直地擦過去,勾出潛藏在暗處的一道機括的簧線。

觀亭月遠遠地看見, 舉目環視周遭, 感覺滿山皆是隱晦不明的殺機,不知到底埋了多少天羅地網。

“現在回想起之前那具在河堤岸挖出的男屍, 刀口淩亂深淺不一,還有淤青,說不定就是死在了這些機關裏。”

燕山模棱兩可地頷首,“不無可能。”

“姐!”江流蹲在一處岔路間, 回頭叫她,“你快來看,地上有車轍!”

為了不打草驚蛇,他們這一行沒帶火把, 幸而夜路行得久也很快適應了黑暗。借著不甚明朗的月色, 觀亭月依稀瞧見那草地上縱貫著一道車痕,十分新鮮。

“旁邊的是馬蹄印。”燕山俯身, 皺著眉仔細觀察,“一、二、三……一共六匹。”

江流吃了一驚:“這麽多?”

他說:“馬是六匹, 人興許還不止。”

“等等。”觀亭月放低嗓音,目光驟然凝固,犀利地朝斜裏打出去, “有人。”

身側是一棵粗壯參天的老榕, 茂密的樹葉交織重疊,一眼望去只有漆黑一片。

而她卻敏銳地捕捉到了利器劃破空氣的動響。

下一刻,觀亭月擡手迅速擲出一柄兩頭帶刃的回旋刀,也不知道她一身的利落裝束, 哪兒塞得下這麽多玩意兒。

短刀在半途似乎擊落了什麽暗器,隨即去勢不減,咆哮著淩空一斬。

登時聽見就“呲啦”一聲,淺淡的血氣隨著布帛碎裂頃刻迸發。

樹上一個人影慘叫著滾摔下來。

而那回旋刀在夜幕裏優雅地繞了個圈,朝這邊不緊不慢地打轉。

她五指張開,接了個正著。

刀刃處清晰地粘著皮肉與血腥。

燕山的隨侍立刻跑上前,低頭摸了一會兒脈搏,回稟說:“公子,已經沒氣了。”

他聞言行至屍首旁,此人也是不惑之年,穿著打扮和之前嚼檳榔的很像,腰際果然系著如出一轍的皮革帶子。

“想必是對方派來在這附近望風的,可惜了,若是能留個活口,尚可問出點什麽來……”說著略帶薄責地盯著觀亭月,“你下手未免太重了,都不知道收斂一下。”

後者正拿草葉擦拭武器上的血,見狀不禁有些冤,“我有什麽辦法,天這麽黑,我又看不清他在哪裏,當然把握不好手勁兒。”

戳在旁邊的兩個親兵聽了這番無比殘暴的言論,各自心存敬畏地咽了口唾沫,暗中祈禱這位祖宗千萬莫要誤傷才好。

觀亭月對於此次的失手倒沒覺得有多可惜,“他既然在這裏,地面又有車痕,至少證明先前的推測八九不離十。”

“我哥一定在前面。”

望北山屬於岷山一脈,無從得知其縱深究竟多長,四野起伏著陡坡與峭壁懸崖,假若未曾傳出那些駭人聽聞的故事,當是一個觀景的好去處。

而眼下,棲息在梢頭的鳥雀不斷撲棱著翅膀四散飛開,翎羽飄落的地方,一架簡陋的馬車咯吱碾了過去。

這一行車馬中,帶頭的是個四十餘歲的壯年男子,他臉上原滿長了絡腮胡,為了裝商賈,特地給修剪成了山羊須。

為此他內心不痛快了許久,至今還有點想不開。

突然,車子劇烈地上下抖動了一番,像是軋到了地面凸起的碎石。

“大哥,咱們幹嘛非得走夜路啊,天色也太黑了。”車夫拽著韁繩叫苦不疊。

為首的男子回頭罵道:“蠢材,大白天的駕車往山裏跑,你是當自己不夠惹眼,怕守城衛看不見嗎?”

後者給他劈頭蓋臉訓了一頓,頓時就不敢再吭聲。

和觀亭月的猜測有些出入,他們這幫人其實是從雲南而來並非廣西,大奕還沒滅亡時,曾在嘉定道做護軍,是實打實的老兵油子。

等到前朝庚子年間,義軍突圍城下,知州連夜爬城墻跑了,護城兵們自然也不甘落後,逃的逃,躲的躲。

這帶頭的男人做過都尉,便有一些追隨者跟著他一路去更南邊討生活。

新王朝初初建立,各行當百廢待興,因為混飯吃的日子過久了,他們這幫人自然不習慣再下地勞作,斷斷續續又湊錢做過些小本生意,結果全都賠了個底掉。

眼見著就要揭不開鍋,那帶頭大哥忽然想起早些年在嘉定那會兒,聽說的麒麟軍守皇家大墓的事情。

數百年歷史的王陵陪葬價值連城,隨手撿個一兩件下半輩子都不必愁吃穿了。

彼時財迷心竅,熱血一上來,便領著小弟們準備去碰碰運氣。

橫豎是前朝高陽室的墓,盜了就盜了,官府多半也不會拿他們如何。

於是說幹就幹,又是置辦鐵鍬,又是準備火/藥,半個月風雨兼程。

誰知剛摸進山就碰了壁,沿途一地機關陷坑,且越往深處越險惡,還有不少猛獸虎視眈眈。

當天探路,就折了一個兄弟在裏面。

幸而王陵最終是尋到了,不過這漢白玉砌成的寶頂雖氣派,卻沒叫他們找得地宮的入口。不僅如此,附近隨處可見火油炸過的黑跡,滿地殘垣斷壁。

明顯來找寶物的人不止一二。

也明顯都是空手而歸。

這情況說好也好,說糟糕也糟糕。

好的是,地宮中的陪葬應該大部分尚在;糟糕的是,他們並不知道怎樣下墓去取。

花不完的財富近在咫尺,卻無計可施。帶頭大哥繞著陵墓轉悠了一圈,覺得又晦氣又火大,只能掉頭折返。

他先命人草草地把屍體隨地埋了,繼而便到處探問從前守陵人的下落,想另辟蹊徑。

說來,緣分當真是妙不可言,偏生觀長河此時正在嘉定城裏混得風生水起,他平日又愛露臉,折騰些“折扣”“買三送一”之類的玩意兒,想碰不到都難。

那日亦不例外,他搭了個大戲臺,十分高調地在給商行新開張的一家書館賣吆喝。

這群兵痞甫一路過,帶頭大哥一眼就將他給認了出來。

在他看來,麒麟軍曾駐守陵墓,觀長河如今又富得流油,做生意只賺不賠,想必是進地宮裏撈了什麽好處作為本錢。

否則,憑他觀家當年下場,明明也不比自己好到哪裏去,怎的短短幾年便翻身飛黃騰達了。

其中肯定有鬼!

這世間之人多是如此,但凡發現自己做不到的事為旁人所輕易達成,便總認為對方必然是劍走偏鋒,而從不敢承認是自身的無能。

幾人不動聲色地尾隨觀長河,借著茶社探聽到他行將與四名徽商談生意的消息,帶頭大哥立刻計上心來。

之後便是安排人在官道來往必經處蹲守,殺人劫貨取而代之,再乘隙和他虛與委蛇取得信任,趁觀長河獨自外出的機會,設下酒館的局請他入甕。

這般種種倒同觀亭月的推測大差不離。

“大哥!”離陵墓的位置逐漸近了,旁側一個小弟驅馬靠過來,“老三跑去看那小狼崽子,到現在還沒個影兒,您說會不會……”

“什麽會不會!”他嘴裏沒好氣,開口便冷冷道,“那狼崽子挨了咱們一頓教訓,有半條命都是造化,難不成還能吃了他?”

小弟聞言只能一疊聲地說是,陪著小心,“可就怕是官府的人追來了……”

帶頭大哥沈默地縱馬疾行,片刻過後他忽一扭頭,用眼神點兵:“你,你……還有你,你們幾個,回去看看。”

乍然被安排到的小卒們各自虎軀一震,面有菜色地磕巴:“啊這……大哥,人多勢眾好壯膽,就咱們幾人去,恐怕……”

“是啊是啊。”另一人跟著幫腔,“不如大家一塊兒找老三,也穩妥些。”

“廢什麽話。”帶頭大哥罵道,“平時養你們幹什麽吃的,事到臨頭一個個膽兒小得跟耗子一樣!”

“便是官府的人又如何?”他陰惻惻地一笑,“月黑風高,在山中做了他們,怕是也沒人知道。”

一時間,冷颯的秋風平地席卷,吹得方圓十裏鬼哭狼嚎。

他們一行數騎駿馬膘肥體壯,馬背上皆掛了個沈甸甸的布袋,帶頭大哥取下自己的丟給小弟,“你倆也跟著去。無論用什麽法子,今晚我都得下墓。”

言罷他看了一眼身後搖搖晃晃的平頭車。

窗外簾幔輕揚,座中錦衣華服的青年人睡得正踏實。

望北山的南面,觀亭月五人正順著車轍朝前緊追。

馬匹全留在了山外,因此他們只能徒步而行,但好在大家都是習武之人,除了江流略慢一些,趕路基本不成問題。

眼下雖已近辰時,天卻沒有一點要亮的征兆,還是黑得無窮無盡。

突然間,觀亭月猝不及防地剎住了腳,她本來身法就快,倏忽一停,周遭滿是蕩起的勁風。

江流和兩名親兵不明所以,也跟著駐足在側。

她下巴微微擡起,眼光刀子似地刮過悄無聲息的荒山野嶺。

燕山與之並肩而立,不過蜻蜓點水地朝旁脧了幾個視線,嗓音很輕,“有人埋伏?”

觀亭月神情自若,“而且,這次還不止一個。”

她此言一出,眾人不由自主地警醒起來,腦袋轉前轉後地打量,看什麽都疑神疑鬼。偏生夜裏風又大,只覺草木皆兵,風聲鶴唳,活似每片樹葉皆藏著人竊竊私語。

十丈外坎位的灌木叢內傳出一點異動輕響。

那一刻,觀亭月的速度不可謂不快,她整個人殘影般地急馳而出,帶尖刃的鋼鞭釘死在樹幹中,把她飄絮一樣帶上半空。

緊接著她打了個空翻借力,在對方背後鬼魅似的落下,猛一伸手扣住了那人咽喉。

這回觀亭月學乖了,怕燕山再找她的茬,特地沒敢動武器,就為了留個活口。

“說,誰讓你來的?”她掌心力道加重幾分,“觀長河是不是在你們手上?”

然而對方並沒有回應。

倒不是被嚇傻了,也不像是骨頭硬,那黑衣人的背影無端透出一股死氣沈沈的意味,竟有些不似活物。

觀亭月此刻才覺察到五指的觸感頗為異樣。

她狠狠將其脖頸扭了個大轉彎,只聽清脆地一聲“喀”,轉過來的竟是顆硬邦邦的木質腦袋!

觀亭月當即一楞,驟然松開手,面前毫無生氣的傀儡人應聲倒下。

“是、是個假人?!”親兵定睛瞧見,不自覺地驚呼。

江流拔出劍戒備,“當心,周圍還有!”

這木頭人不知數量幾何,亦不知背後有幾人操控,在長夜未央的黎明下影影綽綽,交織閃躲得又快,簡直像來了成百上千的刺客。

江流一刀才砍下去,尚未及眨眼,傀儡嗖地往草叢裏一鉆,旋即又從另一處冒出頭,活似在跟他鬧著玩兒,攪得人著急上火。

而對方顯然看得出他們之中最棘手的是觀亭月,近乎所有攻勢都是沖著她去的。

一瞬間,藏在暗黑裏的鐵鏈自四面八方襲來,織了張密不透風的大網,勢要將場上的高挑女子五花大綁地卷入其中。

觀亭月飛快地瞥了一瞥自己的處境,好在玩這種長條類的武器還沒人玩得過她。

當數把鐵鏈交匯的剎那,趁釘在樹幹上的長鞭還未收回,她故技重施又借力將身體淩空蕩起來。

然後頭朝下探手往鎖鏈之間一抓。

像是孩童玩翻花繩那樣,她憑借簡單粗暴的死力氣,居然直接把鏈子極其一端連著的木頭人盡數連根拔起。

畢竟在純粹的力量面前,再多的小聰明也是花裏胡哨。

只聞得唰啦啦一陣響,沒了牽引線的木偶當場散架,山地裏熱熱鬧鬧滾滿了的木頭樁子。

眼看著十多個傀儡人頃刻被毀,四周鬼祟的腳步聲竟仍舊沒減少。

“什麽鬼?”觀亭月終於皺眉,“帶那麽多木頭人上路,他們也不嫌累麽?”

尾音剛落下,背後,幾抹冷冽的刀光鋒芒畢露地在夜色間噌然交錯,出招之迅速,僅僅只在眨眼之際,一只悄然逼近的傀儡便被來者大卸八塊。

她轉身回頭,見燕山利落地朝斜裏一甩刀,遞了小半張側臉過來,“顧好你自己吧,還管他們那麽多。”

他握的那把刀又與之前的劍不同,鋒利、輕薄且細長,瞧著頗為邪性。

燕山似乎和觀亭月有著同樣的癖好,從頭到腳帶全了各類武器,儼然一個行走的兵器庫。

大概是觀家軍的通病。

正忙著與兩個傀儡人鬥智鬥勇的親兵餘光看到他持刀加入戰局,當下目瞪口呆地僵住了手,視線一錯不錯地盯著。

“侯爺居然用那把刀了,我還是第一次瞧見他使刀……”

“我也是!”一邊的夥伴跟著震撼道,“據說他腰上的兩把刀只在幾場大仗裏出過鞘,便是李將軍也未必見他用過幾回。”

“這一趟不虧,死都值了!”

江流沈默地聽著他倆心潮澎湃,小聲地憤憤不平,“哼,那有什麽,跟我姐比差得遠呢。”

他心想,“就你們侯爺這樣的,我姐能打十個。”

觀亭月還不知道親弟弟給自己安排了一個如此艱巨的任務,她腳踩在不時橫空而出的流星錘和細鐵索上,游刃有餘地在雲譎波詭的殺機中穿梭來去。

她不再費力氣去清理滿場躲的木頭人了,觀亭月發現這幫人實在陰得很,隱約還趁他們左支右絀之時跑出來偷偷撿了地上的木樁子回去拼接。

到底是有多怕死呢?

這麽耗下去沒完沒了,天亮了都殺不盡。要一勞永逸,還是得擒賊擒王,將擺傀儡陣之人找出來才行。

她在穿花繞樹的同時,凝神留意著每條鎖鏈收放的軌跡,木頭人畢竟與活人有差異,再加上對方多半也是一人操控三兩只,想尋到破綻並不難,只要有心就夠了。

觀亭月的目光在四野晃蕩了幾圈,忽然落在樹稍的某一點,那道眼風甫一掃過去,她人已如流星般平地而起,扶搖直上,獵鷹一般直逼近前。

這身法,快到對方恐怕才堪堪聽見風聲,轉瞬她人卻到了咫尺之間。

觀亭月五指扣成爪,仍是沖著其咽喉去的,到底還想留個活口來問話,她手掌狠狠地一握,“喀吧”一下,實心木頭立馬被捏得粉碎。

那人好似是情急之中丟了個傀儡金蟬脫殼,正跌跌撞撞地往樹下滾。

她見狀剛打算繼續追,冷不防卻覺得手裏抓著的這個假人有哪裏不太對勁。

分崩離析的碎木塊裏,有一線亮光驟然放大,她怔了怔。

內藏的火/藥霎時被引爆,在濃稠如墨的半空中極耀眼的爆發出強光。

當轟鳴聲倏忽響起,背對著火光的燕山陡然睜大了眼睛,心裏像是有什麽一瞬揪緊。

他猛地回首,夜空裏正煙花似地往下簌簌灰燼。

一股涼氣爭先恐後地湧至喉頭,他邁前一步,近乎是脫口而出:“大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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