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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王之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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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寧頂著嚴楓的軀殼走進卓府的主廳堂時,盧蕓望著那個步履匆匆中的“嚴楓”,面容中雖仍舊是老生常談的不露聲色,但眼神已洩露出了心中的忐忑不安,她一直目不轉睛地盯著疾步而入的“宣陽大君”的眼睛。

而卓晴這個始作俑者就完全是一副老鼠見了貓的形狀,她面色慘白,臉上的表情如見到鬼一樣,使勁地縮著身子躲在盧蕓的身後。她把親娘當成了擋箭牌,縮首縮尾地只敢從那“擋箭牌”後探出一只眼睛來窺視。

卓二小姐看到的是那個被她下了毒後墜入湖水中的大皇子,此刻正朝著她母女二人,腳步生風地走來。

“嚴楓”一身未幹透的錦緞衣袍還在往地上滴著水,一件不知哪個護衛給的白色鬥篷披在那衣袍外,越看越像從水裏爬出來的淹死鬼。

他面容中暈染著怒不可遏,如炬的目光似兩道能殺人的閃電,從頭到腳一副來尋仇的架勢,那咄咄索命的氣勢直接把卓晴看得渾身戰栗,最後幹脆躲在盧蕓身後不敢看了。

離寧走至那母女二人近前,屏退了廳堂內所有的下人和護衛。最後,廳內只剩下三個有血緣關系的一男兩女。

看著面前的兩個女子,男人本就刀光閃閃的一雙眸子中就快噴出了明火。

他本可以直接裝成嚴楓,讓這兩個蛇蠍心腸的母女死無葬身之地,但是盧蕓這個親娘的身份,竟似擺在他面前的一道坎,如何也跨不過去。

還未等離寧開口聲討,盧蕓忽然緊走兩步上前,張開一雙臂膀,一把將面前之人抱住,一側臉貼在他的胸膛處,語聲中竟似有些哽咽:“寧兒,娘知道是你,娘知道你是不會死的。”

離寧聞言,剛要脫口而出的暴怒之詞,瞬時堵在了嗓子眼裏,臉上爬滿錯愕:“什麽?你怎麽知道?”

盧蕓繼續哽咽著說道:“寧兒,為娘早就知道,你跟嚴楓是同年同月同日生的,而且你身上的那塊還魂玉定能助你還魂在他身上。娘一直在祈禱你能平安回來,真的是老天有眼,謝天謝地!”

婦人的一臉慶幸之於離寧而言,就如同火上澆油,雖然有些出乎意料,但依舊壓不住心頭的狂怒,一把推開貼在自己身上的親媽,厲聲道:“就算你知道又怎樣?好惡毒的一個婦人,竟然用自己親兒子的命來冒險。”

盧蕓一時無言以對,怔怔地看著面前的兒子,努力適應著他的新面孔。

她眼中波光漣漣,心中似有訴不盡的情緒,淚水最終泛濫而出,隨後伸出一只手在臉頰上不停地抹著淚。

離寧見狀,未有所動,心中的怒火沒有一絲消減,剎不住車地繼續說道:“夫人,你有沒有想過,若是那塊玉只是個傳說,根本還不了魂,若是我還魂到嚴楓身上再一次被淹死,或者萬一我沒有還魂到嚴楓身上,而是還魂在其他人身上。那要怎麽辦?你就這樣沒有一絲猶豫地把自己的親兒子給殺了,你怎麽下得了手?果然是最毒婦人心!”

盧蕓繼續語塞,只能以嚶嚶的抽泣聲回覆。

離寧一想到白天剛認了個親媽,晚上便被她像拍蚊子一樣給一巴掌拍死。整個人跟吃了只蒼蠅似的,心裏被一口惡氣堵著,實在是不吐不快:“夫人,虎毒都不食子,你這下手殺親兒子竟然眼睛都不帶眨的,還口口生生地說什麽只疼親生的?把我養大的娘親比你強百倍!”

這樣一句話似是觸動到了盧蕓內心什麽不為人知的情結,連續的抽泣聲忽然變慢了一拍。

最終,她硬生生地止住了哽咽聲,聲音嘶啞但語聲溫和:“寧兒,消消氣!為娘這也是不得已而為之啊!完全是權宜之計,你這不是沒有死嗎?”

離寧冷笑中似是又悟到了什麽:“我明白了,夫人你好手段,殺了我一個,可保你全家,我就算是活不過來,也可以給卓二小姐當替罪羊。”

盧蕓的手中不知何時已經多了一條白色錦帕,不停地用那帕子在臉上抹淚,壓低了聲音啜泣著,喉嚨被阻塞得幾乎說不出話來。

離寧對她那一副委屈神色毫無所動,只當那是鱷魚的眼淚,繼續表達著心中的嫌惡:“無論我能不能還魂,殺了我就是最好的應對之策。夫人的冷血計謀可真是讓在下佩服,枉費我還這般信任你,以後不要在我面前一口一個親娘地提醒我!”

婦人以淚洗面的同時,不忘覷著兒子的神色,只低眉順目地委屈流淚,絕不在兒子氣頭上討嫌插話,任由他火.藥桶般地恣意發洩。

當感到這個怨聲載道的兒子發洩得差不多了,隨即也開始整理自己臉上的委屈和無奈,最終歸於不喜不怒的平靜神色,繼續伏低做小地表達著母愛:“寧兒,莫要再生氣了,為娘是因為相信你一定能還魂才這般所為。想當年,娘冒著被殺頭的風險向富陽軍傳遞軍報,還不就是為了保你一命。寧兒,你要相信為娘的一片真心。”

離寧已聽出她的話外之音——你的命是我給的,需要的時候我可以隨時取走。

於是帶著些揶揄道:“夫人有膽有識,行事當機立斷,自愧不如!這一回就當是我向夫人報恩了。”

盧蕓聽出了這話中的譏諷之意,臉上微微一紅,輕輕用手中的帕子遮了下一側臉,像是要借此舉來掩飾心中的愧疚。

她眼睛一直緊盯著離寧的臉,繼續適應著這張嚴楓的面孔,見他的暴怒神色似是已消解掉了不少,趕緊審時度勢地堆出一臉的抱歉和慈母溫柔:“寧兒,娘知道你心裏有氣,娘給你賠不是。你不是一心想覆家覆國嗎?為娘這般所為,確實有些鋌而走險,但卻幫你兵不血刃地實現了願望啊!”

離寧未有接話。

盧蕓見他不語,眼中放光地繼續表著自己的功勞:“三日後的世子冊封大典一結束,寧兒你就是整個仙界的皇世子,仙君的接班人,將來就是頂天立地的一代君王,這不就是你夢寐以求的心願嗎?原來,我兄長的那一卦竟是算得很準,寧兒你果然是王者之命。”

離寧聽她提醒自己這是因禍得福,不屑道:“夫人,你不是才勸過我,莫要想著什麽覆家覆國,活著就好,我也是因聽了夫人的勸,已經想通了,準備遠走高飛,偏安一隅地活著。”

盧蕓見他在賣關子,拿出她一輩子都不缺的耐心,繼續開導道:“寧兒,此時非彼時,那時你什麽也沒有,可現在你是天時地利人和,四時氣備啊!”

離寧斜睨了婦人一眼,道:“但是,夫人,若我告訴你,我並不想頂著別人的皮囊,過別人的生活呢?”

盧蕓面露不可思議的神情:“寧兒,你怎麽舍得放棄多少人都奢望不到、汲汲所求的尊貴身份呢?”

離寧一側嘴角微揚,似一抹不屑的笑:“但別人所求並非我所求。”

盧蕓收斂住面容中的不解神色,語重心長道:“寧兒,娘知道你是在開玩笑,當年富陽軍謀反,不就是為了一個執政天下的野心嗎?”

離寧聽她這樣說,思緒恍惚中像是停在了某個地方,那個地方是他以前從未想象過的,而是近些日子裏,時常會在夢裏出現的地方,那裏有藍天白雲、青山碧水,有桃花,有茅舍,有牛羊雞鴨,當然還有位噙著笑的佳人劍舞翩躚。

從小到大,在父親和族人的影響下,離寧覺得自己應該就是那個最終成王之人。

但富陽軍兵敗後,他如落葉浮萍般飄零的那幾年裏,雖也曾有過壯志不能酬的心碎,甚至也做了許多的努力想要東山再起。

當再一次一無所有之後,他帶著一線希望來到仙居山。

命運有時真的很會捉弄人,短短的一天時間裏,他多了個親娘,他知道了那塊玉的秘密,他死了,他又活了。

本來他已經決定接受命運的安排,上天剝奪了他所有的希望,也許就是為了助他絕處逢生,去到另一個地方,去過另一種生活。

他時常會有一種錯覺,只要上天能滿足他一個小小的願望,也許他就別無所求了,成不成王又如何?

難道裹著別人的皮囊做著成王之夢,真的是他的命嗎?

離寧的沈思,讓盧蕓以己度人地以為他在做著成王之夢

:“寧兒,母親定會做你的堅強後盾,助你登上仙君之位。”

離寧的思緒被打斷,冷冷地勾了一下嘴角:“夫人,你還是在把我往火坑裏推,我頂著這身皮囊就如每天在刀尖上行走,早晚會被戳死的。”

慣於諂媚逢迎的盧蕓說些鼓動人心的話那是易如反掌:“寧兒,為娘相信你的聰穎和膽識,想當初,仙界各地貼滿了你的通緝令,你都能輕而易舉地進入仙居山轄地,蒙混進我兵部尚仙的府邸,這不就是寧兒你最擅長之事嗎?”

要換做是多年以前,離寧能有這樣的機會深入仙界政權的制高點,不肖盧蕓動手,他自己都可能會把自己了斷了,以死一博,不成功便成仁。

但時過境遷,他覺得這一切都來得太不是時候,亦或是太突然,自己還來不及消化。

他並沒有絕處逢生後可以激流勇進的興奮,有的卻是一種騎虎難下的無助感。

他心中剛剛萌生而出的那些對漁樵耕讀、閑雲野鶴的向往,還有能得一佳人,為其畫眉折花的願望,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擊打得支離破碎。

他不想再談論什麽成不成王的話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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