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寧捂著額頭上包紮好的傷處，走在卓府院中的石板路上，從他身側經過的下人，都會不由自主地對他額頭上的傷處多看一眼，互相的竊竊私語聲亦是被他聽得一清二楚。

“你們聽說了嗎？昨天二小姐被這個姓寧的馬車夫氣得半死，據說回了晴霄閣後，還一直在生氣，把居室裏的茶壺都給摔了。”

“噢？竟有這等事，快說來聽聽。”

“二小姐昨天晚上要去永安溪畔看河燈，便吩咐了馬車，是這個姓寧的馬車夫當值，結果不知怎的，他牽馬栓車的時候，竟然讓馬兒受了驚。他去攔那馬兒，卻被馬兒撞暈了過去。二小姐在大門口左等右等也等不到馬車來，便著人去詢問，才發現他暈倒在放馬車的棚房外。後來，二小姐氣得就沒有出門了，回去就摔了茶壺。”

“至於嗎？換個車夫去不就得了，為這點小事就氣成這樣？”

“哎！二小姐的脾氣你也是知道的。”

離寧捂著額角上的傷，想到昨夜他從假昏迷中被人喚醒，睜開眼時，看到立於面前的那個卓二小姐一臉的意外神情。一想到那一幕，他就想笑。

除了一臉的意外，這個美艷的小姐似乎還在向四處東張西望地尋著什麽。

離寧當然知道她在尋什麽，若是想促成茍合之事，怎麽能只有一個人在場。

卓晴一臉怒容地問道：“寧師傅，這到底是怎麽回事？我不是讓你備馬車嗎？”

離寧捂著頭上滲出血的傷口，假裝出一副腦子被撞得還沒緩過勁兒來的神色，期期艾艾地回道：“回，回二小姐的話，小，小的牽馬過來拴車時，不知怎的，兩匹馬兒竟然都受了驚。想去將馬兒攔住，結果卻被馬兒撞到了，後面的事情小的就不知道了。”

卓晴聞言，臉色愈發的難看：“你可有用我給你的檀香盒子熏馬車廂？”

離寧戰戰兢兢地回道：“回二小姐，小的按照小姐的吩咐點了那盒子裏的香後，就回馬廄幹活去了，約摸三刻後便牽著馬兒過來栓車，不知何故，兩匹馬兒剛走近那馬車廂就像是被驚擾到了，瘋了一般四處亂撞、還亂撂蹄子。小的想上前攔馬，結果不小心被馬兒撞翻在地上。”

卓晴聞言，燃起一臉怒色，聲音頓時提高了八度：“定是那檀香的氣味驚擾了馬兒，我不是讓你等到那香燃盡後再去牽馬栓車嗎？真是個蠢貨！”

離寧裝出一副驚弓之鳥狀：“回二小姐，小的在馬廄幹活，約摸著三刻時辰過去了，以為那香應該差不多燃盡，才牽馬過去，想是熏香盒子裏還有一點點餘香，沒想到那樣一點氣味竟會驚到了馬兒。小的以前曾在馬廄裏用過檀香，從未碰到過這般情況，是小的大意了，耽誤了二小姐的行程，還請小姐恕罪。”

卓晴已經快被眼前這個愚蠢的馬車夫給氣暈了：“你用的檀香能跟我給你的一樣嗎？愚蠢至極！”

離寧表面上點頭哈腰地連連賠不是，私下腹誹道：“當然不一樣，你那香裏可是加了害人之物。”

除了這個不按套路行事的馬車夫，讓卓府的二小姐氣不打一處來外，駱菲菲那個傻丫頭沒有出現在這裏，亦是令她有諸多不解。

卓晴後來才獲悉，這丫頭喝多了酒後，竟然將自己囑咐給她的事情忘得一幹二凈，直接回了玉姝閣，而且還在別院的草地上睡著了，後來被丫鬟婆子們發現，將她扶進了屋。

自以為的完美“撮合”計劃竟然全盤脫線，卓二小姐回到晴霄閣後，便將渾身的怒氣發洩到了一只茶壺身上。

離寧以一出“苦肉計”全身而退，最大的犧牲便是故意將自己的額頭處磕破，假裝出一副被馬兒沖撞後受了傷的可憐樣兒，搞得卓府的下人看到他時都是滿眼的同情。並紛紛議論，這位新來的馬車夫不僅憨厚老實，還有點缺心眼，跟那個傻小姐還真的有些般配。

***

一日，離寧勞作的間歇，獨自在工房裏歇著，他從懷中掏出了一樣東西，放於眼前仔細地端詳。那是個精致小巧的淡藕色香囊，一看就是件女兒家的物什，香囊上針腳細密地繡著荷葉邊兒，正面囊壁上亦是繡著一朵綠葉襯托下的粉色荷花。

香囊上很多地方都有了磨損，顏色亦是十分陳舊，囊中之物的香味早就淡去，是件上了年歲的物件。

離寧將手中的香囊翻轉，反面囊壁的左下角有一個紅色絲線繡的小字，那是個娟秀的“蓮”字。他目光聚焦在那個“蓮”字上，良久未有移開，面色如一潭死水，似是陷入了沈思。

他之所以要冒這麽大的風險混入卓府，就是要尋找這個香囊的主人或是知道此物之人。

正凝神呆坐中，忽聽門外有人喚道：“寧師傅，總管喚你出車，小少爺要用馬車。”

離寧聞言應了聲“是”，隨手將那只香囊放回了原來的貼身之處，便起身去了馬廄。

不一會兒功夫，他便把馬車趕到卓府大門口，在車門下方放好了腳凳子，站立在車廂一側靜靜地候著。

少頃，一個身穿素色錦緞華服的少年公子從半掩的大門中走了出來，他身後還跟著個身形瘦弱的書童打扮的少年，那書童頭戴錦帽，頭上的錦帽壓得很低，快遮住了他大半張臉。

離寧見到來人，趕緊躬身施禮，眼睛偷瞟了一眼站於主位的小少爺卓彥，以前在府中偶有見過這位少爺的身影，今日才得正面一見。這少年的樣貌與盧蕓和卓晴都有幾分相似，是個長了一副嬌艷女子面容的男子，所以與其說他長得俊朗，不如說他長得漂亮更貼切些。

但在離寧心中，長著這樣一張臉的人都是陰險狡詐的，這少年應是也不例外。

卓彥臉上帶著他那一貫的盈盈笑意向馬車廂走來，行進中似有似無地回了下頭，向跟在身後的書童瞥了一眼，走至車廂門口時，撩起下半身的衣袍，踩著腳凳子便鉆入了馬車廂。

此時，離寧一直在馬車廂的一側俯首而立，準備等著這位公子和他的小書童一同進了馬車廂後，便將地上的腳凳子收回。

那個少年書童見卓彥鉆進了馬車廂，便也準備跟在他身後上車，他的頭剛探進車廂，便聽得身後有人喚道：“請公子稍等片刻。”

書童一只腳踩在馬凳子上，另一只腳已經跨進了馬車廂，聽到這樣一聲喚，身子竟然震顫了一下，像是被那聲音嚇到了一樣，隨後就僵硬在原地，既不回頭看，也不往裏鉆。

一旁恭敬而立的離寧明察秋毫地註意到了他的這樣一個反應，於是便擡眼掃了一下這個僵立在馬凳子上的少年，雖然頭上的錦帽遮住了他上面半張臉，但眼光犀利的離寧還是很快就辨識出了那下面的半張臉，這個書童打扮的少年竟然是駱菲菲！

此時，丫頭亦是側頭瞥見了一旁的胡子大叔，見他面色略顯驚異，趕緊面朝他的方向幅度輕微地側了下臉，將一只手的食指豎在嘴前，做出了一個噤聲的動作，示意他不要聲張。

離寧見狀，微微地點了下頭表示會意。

在身後喚聲的是盧蕓身邊的一個婆子，已經鉆進車廂的卓彥聽到那聲喚，便趕緊從車廂門處探頭詢問：“喚我何事？”

此時，還未鉆進車廂的駱菲菲不敢回頭，生怕一回頭便被那個婆子認了出來，正進退維谷中，卓彥一只腦袋探到車門處要跟那個婆子講話，於是兩個人的腦袋就都堆到了車門口，一個朝裏，一個朝外。

卓彥見狀，伸手一把將駱菲菲拽進了車廂，然後繼續探著腦袋，面朝著那個婆子。

那婆子未有太過在意“小書童”的僵硬表現，聽了卓彥的問話後，回道：“回卓彥公子，是夫人派小的前來詢問一聲。因老爺這幾日不在府上，臨走前特向夫人交代，讓夫人關註一下公子的學業和修習情況。還特別提醒，說是公子平日裏若是出門，須得向夫人報備一聲，要去哪裏？去幹些什麽？”

卓彥聽完她啰裏八嗦的一通話後，很是不耐煩：“哦，知道了。那你便回去向母親稟報，我今日要去桃花巷的文書閣，吟詩作賦，以文會友，順便與幾個朋友切磋一下平日裏的修習經驗。”

婆子聞言應了聲是，施禮後便轉身離開了。

站立於一旁的離寧，收起地上的腳蹬子後，便駕上了馬車，他將剛才駱菲菲那嚇得半死的神情全部看在眼裏。卓彥將她扮成書童偷偷帶出卓府，不知欲意為何？難道是要帶她去見嚴潯？

思及此，離寧心中頓時生出了一股莫名的惱怒，他一想到嚴潯那個死對頭，便會惡從膽邊生，再一想到駱菲菲這個傻丫頭要去見的人是那個死對頭，更加的怒從心頭起。

果不其然，駕車而行的離寧，分心有術，他濾過了耳旁那混亂嘈雜的馬蹄聲和嘶鳴聲，將車廂內二人的談話聲聽得一清二楚。

駱菲菲：“卓彥弟弟，我什麽時候能見到嚴潯殿下？”

卓彥：“不會太久，嚴潯殿下此時應該已經在厝溪峰的山腳下等著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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