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起刀落。那是常年使用刀具的人才會有的熟練動作，先要高高的舉起，將刃面傾斜銳角，甩臂的慣性力能夠最小限地耗費氣力，而最深刻地割開動脈。

女人的脖子就如同破裂的沙袋般漫溢著內容液，腦袋幹脆地歪倒一旁，驚恐地瞪大的眼睛還未來得及閉上。那情緒有著病毒般的傳染力，只是凝望著她，就瞬間感覺一股惡寒似百蟲爬滿身體，雞皮疙瘩紛紛豎起，頭皮過了電似的滋滋泛麻。

而使死亡情緒泛開的始作俑者卻冷靜的出奇，不僅沒有大仇得報的喜悅，也沒有自宿命解脫的釋然。

前輩望向他，眼波不驚。

“你也得死。”

澤田綱吉猛地坐起，莫大恐懼驚醒夢中人後接踵而至的是頭痛欲裂的神經痛，這讓他過了好半天才發現一身的冷汗濕透了襯衫，與空氣接觸帶來的涼意竟讓他瑟瑟發起抖來。

他想起夢中前輩看他的冰冷眼神，寒意更甚。

夢中的景象大多是真實的，唯一點，前輩並沒有和他說那句話。事實上，前輩什麽也沒說，甚至到最後連看也沒看自己一眼。

澤田綱吉是被那個白發青年擊昏的。

澤田聽到前輩叫那男人“白蘭”，也記得之前有聽到旁人說過密魯菲奧雷與它的首領。他不會如此愚蠢，事到如今還去自欺欺人說前輩與傷害了自己同伴的白蘭傑索沒有關系，也不敢一概的否認前輩對自己不存傷害之心。

自己不過是，有點傷心罷了。

澤田綱吉通紅著雙眼，擡眼看向被拉爾壓到自己身前的明菜。

西園寺明菜面色冷峻，被壓的跪倒在地卻絲毫不露半分懼色。她冷漠地盯著澤田綱吉，一言不發。

澤田被擊暈後就被擱置在原地，不久便被得到彭格列門外顧問搜尋十代目命令的拉爾找到，帶回了基地。

此刻，若是平日的澤田綱吉，善良如他，必定早就制止拉爾近乎是遷怒的行動了可此刻的澤田卻一反常態，對不聞不顧就將明菜壓來竟也是沈默不語。他單手覆上已包紮上的被前輩捅出的傷處，食指緩慢地摩挲。

“十代目……”

獄寺隼人擔憂地看看澤田，又看向明菜，終究是沒能為明菜開口。

“前輩是怎麽認識白蘭的？”

到底是澤田綱吉先開了口。他低下頭，問題像是在問明菜，又像是自言自語，遮在頭發陰影下的神色晦暗難辨。

明菜卻忽然笑出了聲。閑屈膝跪著的姿勢不舒服，竟幹脆一屁股坐到了地上，也不管自己雙手被綁在了身後，端的竟是一副氣定神閑。

“餵，澤田綱吉，快命令你的小弟放開我，這姿勢太難受了。不然要是我哥哥知道，他不會原諒你的。”

“你這混蛋！”

拉爾怒極，為這不知廉恥的玩弄人心的行為很是不快，當下就決定要好好教訓這個叛徒，卻因下一秒聽到的的內容幾乎要驚掉了耳朵。

“那可不好……拉爾，快放開明菜。”

拉爾心中一凜，登時否決道：

“你在開什麽玩笑？！她可是那個叛徒的妹妹……”

“拉爾。“

獄司發誓，他從未見十代目有過如此冰冷的眼神，不禁一瑟縮，竟是向後退了半步。

“放了明菜。她想留就留下，誰也不許找她麻煩；若是想投靠密魯菲奧雷，你們就把她安安全全地送到意大利。”死氣火焰呼地燃起，以往代表溫暖的明亮裏倏然閃過一道警告的殷紅。

“誰也不許動‘西園寺’一根頭發。”

****

距離西園寺離開不過過了三日，澤田綱吉感覺自己比往常任何時候更加舉步維艱。眼前的險惡處境是一回事，精神上的空落與莫名的委屈更是攪得他心神難安。

胸口像是掉了塊心頭肉，說疼也不疼，只是泛著一陣陣如同百蟲撕咬般的酸麻，使得渾身上下都不舒坦。想睡個覺，夢裏都是惡鬼即來的慌張預兆；想吃個飯，舌頭竟像是斷了條神經，吃什麽都味如嚼蠟。

看來真的沒救了。

澤田坐在雲雀恭彌匣兵器做成的密封空間裏，急喘著消耗有限的氧氣，邊漫不經心的想。

眼前最著急的事情顯然是要想辦法刺破這個該死的刺猬球，把自己從缺氧狀態下搞出去才對。但澤田的腦子卻非常不得要領，接連幾天都只有西園寺前輩的身影揮之不去。瞧啊，連腦袋中的前輩的假象都在笑話自己了：

“傻子。”

前輩的身影漸漸與記憶中的重疊，連戲謔的語調都疊出兩重聲道。

黃昏的黑曜樂園在橙紅色的雲霞籠罩下染上了溫暖的色調。

居高臨下地望著自己的西園寺前輩因背對夕陽而被掩藏在陰影之中，頭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對著自己開懷地笑了。

當時前輩拎著超商的大袋子，各種魚肉蔬果多到將將卡到拎口處，每一份都毫不例外地貼著“晚間折扣”的價簽。並盛町的超商大多都在黃昏這個時間段開始貼折扣價簽，而離廢棄的黑曜樂園最近的超商也有二十分鐘的距離。

所以，在黃昏時分即已完成了購物並且能夠趕到這裏的前提下，對於西園寺前輩說的“我只是碰巧路過這裏”，澤田是打死也不信的。因為這謊撒的實在太沒水準，澤田反倒半句反駁也說不出來了。

他的眼睛沒地方放，就落到了前輩拎著的商品袋子裏。最上面是堆積得幾乎要滾落出來的溜圓橙子，一顆顆飽滿的大橙色擠作一團，想必果汁也必定充盈多汁，沈甸甸的壓下去，使前輩細長的手指勒出了血液阻塞的蒼白。

不知為何，澤田的眼前浮現了那雙手剝橙子的畫面。

先是指尖扣進根結的末端，撕開道小口後指甲縫裏塞進了中間白色的纖維。前輩會將指頭含進嘴裏，嘬幹凈後再掰開去了皮的果肉，可惜對半分並不那麽順利，汁液順著不小心扯開的果皮裂縫中流出，沿著白皙的拇指順勢滑下，滑入前輩總是漿洗的格外幹凈的襯衫袖口之中……

“……餵？沒事吧。”

澤田猛然回過神。

面對一臉納悶地出聲叫自己的前輩，澤田的臉呼地一紅，為自己不著邊際的亂想感到即羞澀又惱火。

他之前從未和這個學長說過話，此刻忽然被叫到反而不知說什麽要好。話倒是先斬後奏地冒了出來，

“最近橙子很甜呢！”

看到西園寺前輩明顯楞了下，澤田綱吉想死的心都有了。

沒事你和人家說什麽橙子呢？橙子有什麽好說的，說橙子人家不得以為這神他媽吃貨竟盯上自己的吃食了麽！啊啊啊啊啊丟人想死啊啊嚶。

“……噗。”

西園寺前輩忽然笑了。

澤田有些不知所措，懵懂之間竟接過了前輩遞給自己的一顆橙子。

“啊不是！我的意思不是……”

我不是想吃橙子才說的……

西園寺前輩確實很高興的樣子，笑了好一會才緩回來，眼神裏露出只對妹妹才有過的溫柔笑意。初秋的夕陽暖洋洋地自前輩背後打過來，前輩那頭本就顏色淺淡的頭發邊緣像是鍍了層橙色的光，讓澤田想到了大空火焰的顏色。

“傻子。”

澤田綱吉忽然就晃了神，半天也沒能挪開眼。沒成想到這神一晃，竟就是半輩子。

****

“六道骸越獄了，現在在黑曜樂園，目標是澤田綱吉。”

收到情報時，西園寺剛在超市賣完下周的食材，正拎著一大兜子吃的走在回家的路上。他皺起眉頭，不禁為現狀咋舌。

走回家放東西至少要十五分鐘，就算是用跑的，再趕到黑曜樂園估計也終場戲都結束了。去是肯定要去的，就是這兜子東西——

西園寺低頭看看一大袋的過度消費產物，暗暗下定了決心。

扔是不可能扔的，食物是這輩子都不會浪費的。

於是西園寺與超市袋一起風風火火地趕到了黑曜樂園。

西園寺有時會覺得澤田綱吉也是蠻倒黴的。雖然他尚未與澤田有過任何交集，但據這段時間的觀察來看，澤田本人並不希望參與黑手黨的爭端，卻因為其他亂七八糟的人講些友情啊責任之類的廢話而深陷這該死的處境之中。

但不管他是否是被迫參與的，最終事實終不會有變化。

——澤田綱吉攪進的囫圇，叫做“彭格列”。

一路上西園寺都想好了，要是六道骸贏了，那麽他只要在事後解決掉六道即可；而若是澤田綱吉贏了，因為還有reborn這個討人厭的家夥在，那他就勉為其難的再和這些小鬼頭們周旋一陣，再伺機下手。當然，要是他們兩敗俱傷就更完美了，那西園寺就悄悄地給他們補個刀，然後順順溜溜回家給明菜做好吃的去。土豆燉肉不錯，可是爽口的味增湯也難以割舍啊……算了兩個都做好了，完美。

最終的結果是六道骸徹徹底底地輸了。見大局勢有往這方面發展的趨勢時，西園寺便非常有遠見地順手救了被困的獄寺隼人，趕往澤田處時還旁敲側擊了一下獄司對明菜的看法，見其對明菜並沒有什麽不切實際的妄想後，再簡潔明了地威脅他不要靠近自家的寶貝妹妹，要不死啦死啦地。

澤田綱吉見自己出現似乎很是驚訝的樣子。見他那綠油油的小眼神都快燒透自己手中袋子裏的橙子皮了，西園寺忽然有種“就放任這小子自生自滅的話彭格列會不會也就自行毀滅了？”的疑惑。

“最近橙子很甜呢！”

“……”

……看來是真的想吃橙子啊。

西園寺忽然想像到彭格列首領穿著西裝革履蹲在垃圾桶旁邊剝橙子的場面，被妄想中澤田的傻樣搞地樂出了聲，場面一度十分尷尬。

他清了清嗓子，從袋子裏拿出一顆圓潤的橙子遞給澤田。澤田那副十分不好意思又因為太想吃而不願意拒絕的小樣兒簡直就和小時候貪吃的明菜一摸一樣。西園寺眼一彎，便笑了出來。

像你這樣的家夥，為什麽要趟彭格列這趟渾水呢。

一絲因命運所致身不由己的哀傷掠過了心頭。他輕輕罵了聲澤田，也罵了聲自己。

“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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