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皇後第三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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摻著冰粒的冷風把他那句話吹得支離破碎,一股腦灌進了容卿的耳朵裏,她不知道自己是聽錯了音,還是會錯了意,混沌的心緒有那麽一瞬的停滯。

她就是那樣靜靜地看著四哥的背影。

四哥這個人,她一直無法琢磨得透徹,像是一堵密不透風的高墻,她時而仰頭看到越過墻頭的一枝春色,卻無法猜到對面究竟是盛放還是蕭瑟。

身上忽地一暖,容卿回頭,看到青黛正給她披鬥篷,口中一下一下呵著熱氣,認真地給她系頸間的帶子:“縣主可要仔細自己的身子,這冰天雪地的,穿這麽少出來怎麽行呢?”

容卿知道她不指望自己回話,只是輕輕點了點頭,再偏頭去看前方的時候,李績的影子早已經不見了,只有一眼望不到盡頭的皚皚白雪和朱紅宮墻。

她也不知自己在期望著什麽。

容卿轉身走了回去。

回去後卓閔君並沒有多問什麽,容卿繼續吃未完的早膳時,卓閔君只是靜靜地坐在一旁,雙眼空洞無神,滿懷心事。大殿中靜謐無聲,殿中侍候的人察覺氣氛不對,連大氣都不敢出,卓閔君在後宮二十二年,該有的威嚴還是有的,鳳翔宮的侍女太監都怕她,自然沒人去觸黴頭。

待容卿吃完,用手帕拭嘴的時候,卓閔君好像忽然從夢中驚醒一般,扭頭深深地看著容卿,眼神從猶豫慢慢變成堅定。

“青黛,給縣主梳妝。”她沈著聲音道,語氣不似平時那般溫和,儼然是命令的口氣。

青黛不敢怠慢,趕緊屈身應聲,轉身去寢殿中拿妝奩,容卿眼中驚詫,張了張口:“皇姑母……”

卓閔君輕擡手指,在她臉龐上輕撫,又觸之即離:“卿兒,要是當初皇姑母沒有將你抱進宮來就好了。”

她滿心滿眼裏都是後悔和心疼,容卿卻很少看到她這樣的神情,好像面皮下有另一張臉在嘶吼著絕望一般,可還要忍耐著不露痕跡。

自欺欺人。

容卿要張口說話,卓閔君趕在前頭轉身進了寢殿,青黛拿著妝奩出來為她梳妝,過了不久,卓閔君一身雍容宮裝走了出來。

那是只有在重要場合才會

穿的衣服。

卓閔君帶她去了鳳宵宮。

一路上她一句話都沒說,只是昂首挺胸地走在最前頭,期間一次頭也沒回過,幾乎是剛走至半路,容卿便知道此行是去往何處了。

鳳宵宮裏住著的是曾深受皇帝寵愛的陸貴妃。

當年李崇演登基,潛邸舊人入宮封妃,除去皇後之位,第二個定下的便是這個陸貴妃,靠得卻是李崇演無上的寵愛。

陸貴妃祖籍在清源郡,父親為江南節度使,在京中並無根基,她在後宮受寵這麽多年,陸家的勢力也未曾北移過一寸,能以如此單薄的身世在後宮諸多妃嬪中脫穎而出,可見李崇演有多寵愛她。

可是在後宮裏,越是混的風生水起越容易遭人嫉恨,卓閔君雖為皇後,卻時有被貴妃蓋過一頭的情況,心裏又怎能不記恨起來,初時剛入宮的幾年,兩人沒少明爭暗鬥,即便到如今也勢如水火。

當年卓閔君膝下無子,徐昭儀難產而亡後本是留下一個無主皇子的,卻是被陸貴妃搶了先,將那孩子抱到了鳳宵宮去,諸如這般的新仇舊恨一樁樁加起來,就是日後到閻王殿裏都掰扯不清。後來雖有蘭惠妃受寵,新人變舊人,兩人還是彼此敵視。

卻不想今日皇姑母盛裝打扮竟然是來見陸貴妃的。

容卿猜出了皇姑母要做什麽,可也同樣知道她的性子,一旦決定好了的事情,不撞南墻她是不會回頭的,便咽下了請她回去的說辭,一路跟她到了鳳宵宮。

早有人去通傳,陸貴妃卻沒有出門相迎,容卿跟著皇姑母進去的時候,一下子就看到坐在貴妃椅上的那個婦人,陸貴妃只比皇姑母小了一歲,身形和面容卻都保養得極好,杏眼朱唇,細眉眉尾輕揚,多了幾分朝氣。

眼中不見幾多恭敬。

卓閔君腳步微頓,片刻後又繼續向前走去,陸貴妃是見著她快要走近了,才把屁股從貴妃椅上擡起頭,盈盈上前施了一禮。

禮數很是敷衍。

“不知皇後娘娘大駕光臨,娘娘來此所為何事?”

說話也不客氣。

容卿幾乎看到卓閔君的眉頭狠狠跳了一跳。

然她又強自將心中不快按捺下去。

卓閔君喊了平身,側身走到裏面尋了個好位子坐了下去,

沈聲道:“本宮同你們娘娘有要事相商,無關人等都退下吧。”

鳳宵宮裏的宮人都齊齊看向陸貴妃,雖然皇後是後宮之主,但他們還沒忘記在這鳳宵宮裏到底應該聽誰的。

陸貴妃淡淡地睇了那些人一眼“退下吧。”

“是。”宮人們這才悄悄退下。

待人都走了,陸貴妃甩了下長袖,面無表情地坐到對面,似乎是一眼都不想看到身前的人一樣:“皇後娘娘有什麽事就快些說吧。”

容卿扭頭看了看皇姑母。

若是以往,姑母必定早已生氣了,別說還給陸貴妃好臉色,現下怕是都要揚手甩耳刮子了,可是卓閔君只是抓緊了一下椅子的扶手,僵硬的臉上一陣青一陣白,卻終究沒有發作。

陸貴妃看了一眼那個身量不高,嬌艷欲滴的小姑娘,忽然笑了。

“皇後娘娘原來是為侄女來的。”

不是疑問句,而是肯定的語氣。

兩個相鬥十數年的人,竟然也養成了相知的默契,不用多說多問,就知曉了對方的意思。

卓閔君呼出一口氣,倒是省了她許多麻煩,不用多餘的解釋,可以直接開門見山:“你知道,這麽多年,我從來不曾矮下身份來求你什麽,今日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

陸貴妃不給她繼續說完的機會,語氣裏滿是諷刺:“皇後娘娘是在說笑嗎?不管是不是最後一次,皇後也不該求到我這裏,你知道我是不會答應的。”

“啊,”她說到此處,恍然想起什麽似的,嘴角漫出淺淺笑意,有趣地看著卓閔君, “皇後不是應該先找四皇子商量商量嗎,怎麽說也是自己一手帶大的孩子,托付一個小丫頭而已,不過分吧……可惜,原本也有著十九年的恩養情誼,卻因當初一己私利而化為泡影,你心裏也過意不去吧——”

“陸宛瑜!”卓閔君忽然慌張地站起身,怒喝一聲,將她後面的那些話都截斷了,容卿被這聲突如其來的吼叫嚇了一跳,她擡頭看去,只見皇姑母目光兇狠地看著陸貴妃,胸口起起伏伏,她從未見過她發這麽大的火。

而那熊熊燃燒的怒火中,似乎還夾雜了一點別的情緒。

殿中靜得只餘下呼吸聲。

片刻過後,卓閔君神情突然放軟

了:“我做過了什麽事,自有我食惡果的時候,縱然知道今日一來可能會無功而返,卻還想過來試一試。”

她喉嚨微動,在陸貴妃錯愕的目光下,身子前傾,竟對她重重行了一禮:“卿兒年幼無知,也沒做過什麽傷天害理的事,只求你有一日能護她一護,至於結果如何……人各有命。”那四個字說得異常艱難,差不多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

容卿從椅子上站起來,過去拉住她的手,有些倔強地想要她擡起頭來。

“姑母!”

驕傲了一輩子的皇姑母,她不想她為了自己去做這種低聲下氣的事。

陸貴妃看著她不情不願的模樣,慢慢回過神來,低聲輕笑一下,她偏頭去看別處。

“不是我不幫,力非所能及而已。”

陸貴妃的聲音有些落寞,認真的語氣卻並不敷衍,起碼那一刻,她流露出了她確實也想過要幫一幫卓閔君。

“娘娘,三殿下來給您請安了!”

就在這時,殿門外突然出來一聲通傳,陸貴妃楞了一瞬,猛然回頭去看卓閔君。

“原來你是想……”

她話還沒說完,殿門忽然被人推開。先是一只毫無塵跡白靴踏入,那人擁開門,帶來一束光,逆著冬日暖陽,他不緊不慢地走了進來,見到裏面的人之後,他微楞一下,而後恢覆正常神色給二人行了禮。

“母後,母妃。”

聲音猶如令人沈醉的陳年佳釀,讓人不知不覺間就陷入進去。

他帶入一卷冰雪風霜,自己卻如和煦春風一般柔軟。

陸貴妃最先回過神來:“怎麽不等通傳就進來了呢?”

已是責備的語氣,李縝卻不見驚慌:“兒臣不知母後也在,若是打攪了,兒臣先退下,再來給您請安也不遲。”

他說罷便要轉身。

“縝兒不急,母後也剛好才提到你,你過來。”卓閔君沖李縝招手,李縝未做遲疑,道了聲“是”便慢慢走近。

看著那人由遠及近,身形慢慢放大,容卿的心卻猶如擂鼓,她總算知道皇姑母的意圖了。

早間的事根本不算完,卓閔君不給她定好親事是絕不會善罷甘休的,雖然來的路上隱隱這樣的猜測,可臨到眼前,才知這樣的舉動到底有多驚駭,有多讓人發笑



像是以卵擊石一樣,明明知道作對了一輩子的陸貴妃不可能應允,明明知道三哥也可能會像四哥一樣拒絕,還是要碰一碰。

皇姑母完全亂了方寸了。

“縝兒今年十九,再過一年就是弱冠之年了,還未娶妻,身邊也無人,你覺得母後的侄女兒怎麽樣呢,夠不夠成為你的正室妻子?”

“皇後娘娘!”陸貴妃倏地站起身,卻還是未能阻擋她將這話說出來,別說正室娘子,眼下卓家情勢不明,卓容卿自己就是個燙手山芋,誰要誰會惹上葷腥,引火上身不說,還會引得陛下猜忌,她怎麽可能同意?

李縝擡眼看了看容卿,忽然就和那雙水汪汪的眼睛碰撞到一起,他不閃躲,也不冷面,就只是溫和地笑了笑。

“卿兒妹妹自然是極好的。”他道。

那繞在唇齒之間的“卿兒妹妹”,說出的味道和李績完全不同,帶了些寵溺和羞澀,又不摻雜任何逾越的雜念,是純凈透明的。

他一如既往,滿眼含笑,如蘭如月。

陸貴妃的臉一下青了,卓閔君卻很是高興,就在她要繼續說下去的時候,卻聽李縝又道。

“只是,兒女婚姻,全憑父母做主,母後如是同意了,也要父皇應允才行。”

他思緒這般周全,讓卓閔君的笑一下僵在臉上。

容卿忽然上前,小小的身子立在李縝身前,個頭只到他胸口處,她凝眸看著李縝。

“那不如三哥去和陛下說一說呢?”

李縝低頭看著這個咄咄逼人的小姑娘,心間某處便柔軟下來,如果要讓母妃開心,他其實應該婉言拒絕,可是面對著她,他好像只能道一聲“好”。

可是他那聲“好”還沒有說出,殿門外忽然響起了激烈的敲門聲。

“娘娘!不好了!”

是鳳翔宮的人。

李縝轉身去開門,那宮女一下子撲倒在地上,哭得涕泗橫流,跪爬到卓閔君跟前,聲音滿是絕望,斷斷續續的哭喊讓人心中發怵。

“娘娘!剛才前朝傳來消息,說陛下不知道為什麽,當朝扣押了汝陽王,還下令讓人去抄汝陽王府,如今卓家人除了娘娘和縣主,都被抓進天牢裏去了!”

卓永璋死後,長子卓啟明襲承王位,是以她口中的汝陽王,就是卓閔君的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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