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間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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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外的桃花開了,院裏的梨花也開了,宛如冬日白雪壓滿樹梢。花瓣兒隨微風打著圈兒飄落枝頭,落在池塘水面上。

小樓打了個噴嚏,揉著紅紅的鼻子,抱怨道:“真惱人。”

“真是個不解風情的孩子。鼻子難受就回屋吧,不用守著我。”

“二姑娘,風這麽大,您幹嘛非搬個案子坐在院子裏?”

集賢樓的二小姐正坐在樹上,一手持繃子,一手拿繡花針,閨閣小姐的架勢擺得十足。

“屋裏暗,今日晴好,在外頭看得清楚些,手上也有更有數。”

“恕小的直言,”小樓面帶難色,“跟天晴天陰沒多大關系。主要您這手藝,還不如我……”

他接收到二姑娘送來的一記眼刀,趕緊補上一句:“我娘。”

小孩的話不必放在心上。韓碧筳勸慰自己,繼續擺弄手裏的繡花針。

“您繡的鴛鴦,預備做荷包送給姑爺的嗎?”

韓碧筳又擡起頭瞪著小樓,她一雙杏眼充滿了疑惑。

“這是桃花。”

“原來如此,二姑娘是想在春日給姑爺送心意啊。不過小的認為,您應該繡梅花,這樣等做好之時,恰好應景。姑爺一定很高興……”

說著說著,小樓的聲音漸漸弱了下來,因為他瞅見韓碧筳拿針的手勢變了。

嗚呼,小命危矣。

小樓的腦袋已經埋到胸口,聲如細紋。

“小的胡說八道,您若是跟我計較,豈不失了身份……”

韓碧筳的針還是沒有出手,她聽見撲哧撲哧的聲音。擡頭一望,一只鴿子扇著翅膀從天而降,落在了院子裏。

它咕咕叫著,在兩雙眼睛的註視下,慢吞吞在地上來回踱步。

這只鴿子身體雪白,頭部烏黑,中央帶一點紅。

韓碧筳陡然變色,小樓則失聲道:“二姑娘,是雪鴿!”

雪鴿,日行千裏,是集賢樓飛得最快的信鴿。它通常不配輜重,以求用最短的時間傳遞消息。只要它出現,就意味著大事不好。

小樓抓起鴿子,仔細看了下右爪,道:“是雲巖堂的雪鴿。”

蘇州出事了。

韓碧筳放下手裏的繃子,沈聲道:“小樓,眼下有幾位學士在附近?三百裏內。”

“房、陸兩位在太倉,蔡、許兩位在常州府,虞學士在松江府。九爺還在漢陽,怎麽辦?”

“我與房叔叔即刻趕往雲巖堂,你去向金伯稟報此事。明日天亮之前,我一定傳消息回來。”

“是。二姑娘路上多加小心。”

韓碧筳和房仕寅兩人快馬加鞭,日落之前就進了蘇州城。雲巖堂堂主範崢已等了她許久,領著二人直奔張府。

三月裏春暖花開,是春游的好時節。張溪橫聽聞漁洋山景色迷人,近幾日更是山櫻落了滿山滿谷,令人如至雲中。四天前,他帶著妻子和兒子,駕著馬車前往漁洋山,觀湖賞花。雲巖堂派了三人隨同前往。然而兩天前,張家的馬車被人發現停在城外,奇怪的是沒有駕車的車夫。城門口的官兵上前查探,發現張溪橫和夫人昏睡在馬車內。官兵認識這是張府的公子,隨即通傳了張老爺。

回到張府後,韓彤楓不久便清醒過來,被問到小兒況景與三名護衛人在何處,她霎時泣不成聲。

那日,馬車駛到山下後無法繼續前行,幾人徒步上山。在山谷中賞花之時,豈料突然殺出一夥武藝高強的賊人。三名護衛奮力抵抗,仍是不敵,之後她便不知人事。

在範崢看來,當務之急是尋人。他派了八人前往漁洋山探查線索,其餘人在蘇州城內城外繼續搜尋張況景。

漁洋山地方廣大,山路難行,八人尋了大半日一無所獲,三位兄弟是死是活全然不知。山下就是太湖,之前一戰即便有屍體恐怕都沈了湖。

範崢親自去拜訪張溪橫平日往來的友人。既然漁洋山設有埋伏,那一定有人故意引他前往。一位姓王的書生恰好記得此事。十日之前,他與張溪橫在書齋買書,正好聽見旁人閑談,說到漁洋山山櫻盛放,相約踏春賞花。王姓書生不認識那二人,說面生得很。範崢明白,漁洋山一役早有預謀。假使張溪橫沒有上當,設伏之人也會再生一計。

連著兩日,範崢派出去的人馬必回有數人沒有回集賢樓。短短三日,雲巖堂折損近兩成。

到了今日清晨,張府來人稟報,張溪橫回到府裏後,盡管大夫望診後說無大礙,可是過了兩日依然昏睡不醒。

範崢心知不好,立刻令人放雪鴿回集賢樓。

韓碧筳來到張府,只見韓彤楓面色蒼白,雙目紅腫,整個人都憔悴了不少。

韓碧筳拉著姐姐的手,道:“姐姐莫要心急,我一定盡快把小寶找回來。姐夫怎樣了?”

“大夫都看過了,內息平穩,身上無傷,偏偏就是叫不醒。”

“那定是中了毒了。姚學士人在何處?”

房仕寅道:“年後隨郭爺去了漳州。”

韓碧筳嘆了口氣。十八學士之中,姚學士最為擅長制毒解毒,但漳州據此路途遙遠,必然是指望不上了。

“範先生,勞煩你去松江府華亭縣請楊大夫來,就說碧筳求他幫忙。”

“好。”

“這幾日雲巖堂的兄弟不少有去無回,可能是查到了什麽。小寶極有可能就在湖岸的村落或者山裏。”

範崢道:“我已加派人手,只是搜尋範圍太大,若是拖得久了,怕有危險啊。”

太湖沿岸村落眾多,山勢覆雜,要尋一小孩,談何容易。

“先生切記叮囑手下人低調行事,莫要張揚。若是動靜太大驚動了官府,對集賢樓也沒有好處。”

擄走小寶,不是為財,就是尋仇。瞧這幾日的架勢,顯然不是為財。若是尋仇,又會是什麽仇什麽怨?

範崢試探道:“要不,我去向鳳鳴院打聽打聽?”

韓碧筳猶豫了許久,嘆道:“算了。”

張溪橫的家世背景,早在他與韓彤楓成婚前,集賢樓就查得一清二楚。他家世清白,張老爺從未得罪過什麽人。至於夫人這邊,情況就覆雜得多了。

韓九爺素來廣結善緣,但行走江湖難免也開罪過一些人。這敢在太歲頭上動土的,能有幾人?弄不好鳳鳴院也牽扯其中啊……

“姐姐,你記不記得那些人的面貌,或者有何特征?”

“當時局面混亂,我也沒有留意。”

韓碧筳握住她的手,柔聲道:“你再使勁回想一下。”

韓彤楓靜下心來,回憶了好一會兒,緩緩道:“我記得有一個人……他沒有頭發,可能是個和尚。”

“和尚?”

韓碧筳一驚。說到和尚,她倒是曾聽韓青嵐和秦思狂提起過一人。

範崢憶起去年歸元寺一事,啞聲道:“難道此事與溫家有關?”

小寶被擄,趕巧了是在玉公子去濟南的這個日子裏。

韓碧筳瞄了一眼自家姐姐,道:“今日初幾?”

“初八。”

“溫時崖的壽宴是三月初十,也就是後天,二哥最遲明日抵達歷城。範先生,你即刻放一只雪鴿到歷城,他見到後自會回程;再送信給徐州的鐘揚,簡言情況,見到二哥讓他速回蘇州。”

“是。二姑娘肯定公子他會去九鏡堂?”

“他一定會。”

第四十二回

岑樂不是集賢樓的人,並不能體會雪鴿有多要緊。不過幾日來,從秦思狂、杜蘭、蘇海山三人的神情推斷,必是有大事發生。

四人一路十分小心謹慎,但出人意料的,沿途並無怪事發生。三月十四夜晚,一行人在城門關閉前最後一刻進了徐州城。

秦思狂打頭,熟門熟路地帶著幾人走到一處僻靜的巷子,盡頭赫然是一間棺材鋪。

天色已晚,鋪子已經打了烊。他叩了三下門板,不一會兒側門走出來一老翁,請幾位進去。

鋪子後有一大宅,院子非常寬敞,裏面還擺了許多棺材,有做完的也有沒做完的。

岑樂不禁感嘆,單知道雲巖堂是間油鋪,沒想到九鏡堂竟然是做死人生意的。

策馬疾行了一整日,四人坐在廳堂裏,均是饑腸轆轆。不過一會兒,陣陣香味傳來,有一老翁和一年近而立的男子,前後腳走了進來。

桌上擺下了一盆白面饅頭,一碟炒菠菜,一碟拌白菜,一碗蒸臘肉,還有一大盆蛋花湯。菜色簡單,香味撲鼻,尤其是對他們幾人而言——岑樂出門前所帶的盤纏都交代在了十二賭坊裏,秦思狂的錢袋也是日漸消瘦,這一路幾人過得甚是清苦。

那男子道:“我也不知你們幾時能到,沒什麽準備,只能請你們將就將就了。”

秦思狂道:“鐘兄你太客氣了。”

那人笑道:“思狂,別來無恙。上次茱萸山,我沒親自前往,還怕你不高興呢。”

說完,他瞧了岑樂一眼,笑意更濃。

原來此人就是九鏡堂堂主鐘揚。能直呼其名,看來鐘揚與秦思狂交情匪淺。難怪那日清晨茱萸山上,岑樂拉著秦思狂胡天胡地,惹得他氣了好久。

棺材鋪不比客棧舒服,鐘揚本來說讓夥計們擠一擠,給他們騰出四間空房。秦思狂卻說兩間就好,他們住一晚就走,不用勞煩兄弟們了。鐘揚點頭說好,臉上卻掛著諱莫如深的笑容。

岑樂吃完飯便獨自回了內宅廂房,預備休息。鐘揚不忘叮囑他夜裏千萬不要去前院和正房。

等岑樂一覺醒來,房裏還是只有他一人。窗外漆黑一片,不知什麽時辰。

他穿好衣裳,推門而出,眼尖地發現院裏有一個人。

月光下,院子裏一地的棺材,那人靜靜地立在當中。

是秦思狂。

他正擡頭仰望天上的月亮出神。

今日是十四,已經過了子時,皓月當空。

聽見腳步聲,秦思狂回頭,見是岑樂,問道:“你怎麽起來了?”

同一時刻,岑樂道:“你還不睡?”

秦思狂一笑,扭回頭看著天上月亮,道:“真圓,像之前在歷城吃的壯饃。”

岑樂煥然大悟,原來是晚上沒吃飽,望梅止渴呢。

“有心事?”

“方才鐘揚與我說,他收到了兩封信,皆是蘇州送來的。”

“出了何事?”

“第一封信上說,妹夫帶著妹妹和小寶出游,在漁洋山被襲。妹妹無礙,妹夫卻昏睡不醒,小寶更是不見蹤影。雲巖堂尋了幾日,一無所獲。”

“可知是何人所為?”

秦思狂搖了搖頭,道:“妹妹說,她好像見到了一個和尚。”

和尚?

岑樂一驚,道:“難不成是……”

“鐘揚說,三天前九鏡堂上過茱萸山了,松元不在寺中。小沙彌說去年冬至之後他下了山,至今未歸。”

“那第二封信呢?”

“第二封是今早來的信。碧筳請松江府的楊大夫給張溪橫把了脈,仍然沒有找到病癥。她讓杜、蘇二位叔叔途徑揚州的時候,帶上尚大夫一同回蘇州。”

岑樂在心裏盤算了一下,道:“我們至少還有五日才能到揚州,張兄的病情是否能等得及?”

連大名鼎鼎的楊峰大夫都束手無策,張溪橫罹患的究竟是何病癥?

“楊大夫推斷他暫無性命之憂。尚大夫乃是竹西堂的堂主,碧筳怕中敵人調虎離山之計,若有事發生,青嵐可能應付不來。”

岑樂嘆了口氣,看來韓家有愛操心毛病的不止秦思狂一人。韓碧筳的打算是讓秦思狂留在揚州給韓青嵐撐腰,那自己與他就得在揚州分別了。

雖然愛操心,但秦思狂此時此刻十分平靜。比起未知的恐懼,壞消息也比沒消息好,至少他懸著的心總算能放下。

“你有何打算?”

“我想聽聽先生的看法。”

岑樂打斷他:“只有你我二人,不在外頭的時候,不許稱我‘先生’。”

“你說還是不說?”

“你真想聽我說?”

秦思狂翻了個白眼:“怎麽還賣起關子來了。”

大概是站久了覺得疲憊,秦思狂四下張望一番,身旁只有一口沒完成的松木棺材。他拂袖撣撣灰,居然坐在了棺材蓋上。

岑樂也是百無禁忌之人,幹脆也轉身坐下。兩人背對背,依靠著彼此。

“在江南膽敢對集賢樓的小姐和姑爺下手,特意選你不在蘇州的時機,下手的人是個和尚,松元又不在徐州——四點結合來看,似乎除了溫時崖,沒有別的可能。”

“你這麽說,就是說不是他了?”

秦思狂一條腿擱在棺材上,手搭著腿,支著腦袋,問話的時候顯得漫不經心。

岑樂看不見秦思狂,仍舊不疾不徐地說道:“從歷城到徐州,我們一路上沒有遇到任何阻攔。出事後二姑娘立刻要你回程,溫時崖豈會猜不到,還能讓你如此輕易回到江南?況且他一個信佛之人——不然你也不會纏著我要走白瓷菩薩,所以我想他不會在自己六十大壽做這樣不吉利的事。二姑娘在蘇州按兵不動,一來是怕生了事,你在山東落入險境;二來,她恐怕也是有此考量,不能確定是溫家動的手。”

“也許這次的事不是溫大掌櫃的意思。”

主使確實可能是另外一個人——百折不撓的溫四公子,溫詢詢。

岑樂淡淡道:“除了溫詢詢,脂香閣還有很多能人異士,很難說是否與他有關。所以此事的關鍵,就在松元和尚。從歸元寺,到茱萸山,再到赤山,他多番為難與你。可有一事我疑惑了許久,茱萸山明明地處江南,他竟然選擇依附山東的溫時崖。倘若集賢樓直搗黃龍破他老巢,那溫家鞭長莫及啊!正因為有此疑問,所以初九那日,我直接問溫詢詢,松元是否奉他之命行事。”

“哦?”

“你猜他如何回答?”

“怎麽說?”

“他居然真的否認了。”

“那你信不信?”

岑樂沒有正面回答,反而是道:“你曾與我說過赤山之事,當時你要挾溫詢詢,他說翎兒不會在乎他的死活。”

“確有此事。”

“如此看來,翎兒並非效力於他。茱萸山洞窟中,松元和尚是憑一條鎖鏈脫身;明澤書院裏,在與翎兒交手時,我又見到了這條鎖鏈。”

“你想說,他們背後是同一個人。”

“正是。”

“你的意思是,我從一開始就搞錯了敵人。”

那松元與翎兒真正的主人,又是誰呢?

“對方是一個敢借溫家之名來打擊集賢樓,極富膽識與謀略之人。溫詢詢連你都鬥不過,為了白先生,被你拿捏得死死的。他怎麽可能在背後操辦一切呢?”

“聽起來這個人是誰你心中有數。你我也不是外人,有話不妨直說。”

岑樂突兀地笑了一聲,道:“我倒是想知道,區區一個賬房先生,對集賢樓來說,怎麽就不是外人了?”

秦思狂沒應聲,岑樂繼續說道:“憑我跟青嵐傾蓋如故,還是憑我跟你尤雲殢雨?”

二人背對而坐,岑樂不知秦思狂低頭沈思,秦思狂也不知他面若寒霜。他倆各懷心思,一言不發。寧靜的夜晚,乳白色的月光,難掩狀況之離奇,氣氛之詭譎。

“你從萬方錢鋪盜走銅鏡,溫詢詢則偷了應天、蘇州兩府的貢品作回應。哪想棋差一著,最後他還是著了你的道。”

“溫家欺人在先,集賢樓難道應該罵不還口、打不還手?”

“真的嗎?”

岑樂語調輕柔似水,幾乎融在了微涼的夜裏。

“不安於這‘太平盛世’,想要打翻平靜局面的,也許不是溫家,而是你集賢樓。”

第四十三回

忽聽一人道:“三更半夜的,你二人好生得趣。”

聲音從幾丈外傳來,房檐下站著一人。

又是杜蘭。

杜蘭在集賢樓十八學士裏位列第三,真真是個妙人,回回在緊要時刻現身。

秦思狂跳下棺材,抖抖衣衫下擺,道:“閑談罷了。”

“屋裏不能閑談?明日還得趕路,養足精神才好。”

“杜叔叔教訓得是。”

“杜某不敢教訓公子,岑先生也請早些歇息吧。”

岑樂已經恢覆了一貫的氣定神閑,他望著秦思狂,眼神溫柔。秦思狂眨了下眼,兩人相視一笑。

從歸元寺那兩枚鳳仙花鏢開始,局已經布下了。

這太平盛世呀……

心裏揣著事兒往往難以休息好,不過岑樂非常人,第二天大早依舊精神抖擻地上路了。

臨行前,秦思狂拉著鐘揚在他耳邊說話,聲音卻不小,在場人人都聽得見。大概意思是幾人離開集賢樓已久,盤纏不夠用了。

鐘揚聽完連連道歉說自己設想不周,立馬去安排。片刻後他拿了個包袱出來,說知道他們著急趕路,路上恐怕沒時間打尖住店,於是備了充足的幹糧讓他們路上吃。秦思狂不愛餅饃一類的吃食,勉強收下,臉色黑得好像手裏捧的是石頭。

幹糧雖然硬,但的確很容易填飽肚子。就這樣,經過了五日的風餐露宿,一行四人風塵仆仆地趕到了揚州。

其實岑樂一直有個疑惑,他又不是集賢樓的人,為何要跟著秦思狂一路奔波?

進了揚州城,秦思狂也許是定下心,邁出的步子都不緊不慢。時辰還早,幾人牽馬行至半道,聽見路邊有小販叫賣筍丁肉包。秦思狂聞著味兒上前,眼睛發直,口水都快流下來。

小販熱情地招呼他:“這位爺,一個包子只要一文錢,您來個嘗嘗?”

“那來四個。”

“好咧!”

小販利落地抽出一張荷葉,裹住包子。

秦思從懷中摸出輕飄飄的錢袋,一個個數著銅板。

岑樂無奈等候,今日揚州街上很是熱鬧,隱隱還能聽見鞭炮鑼鼓聲。他不禁開口問那小販:“今日城裏是不是有什麽喜事?”

秦思狂一轉身,接著一個白白胖胖的包子送到了岑樂面前。熱氣騰騰的包子後面是秦思狂笑得牙不見眼的臉。他並不是貪圖口腹之欲的人,加上此地又是他素不愛來的揚州,也不知他怎麽雀躍成這樣。

小販手上沒停,抽空擡頭說道:“爺幾位趕巧了,潘掌櫃家的二公子今天娶媳婦,半個時辰前花轎剛經過這條街。”

秦思狂道:“潘掌櫃?我記得他家二公子今年剛滿十六啊。”

他獻寶似的把包子拿給杜蘭,發現杜、蘇二人的目光註視著同一個方向。他循著望去,眼疾手快拽住了一個行色匆匆,正要經過的男子。

“尚兄!”

此人正是集賢樓竹西堂的堂主尚清。

尚清停下腳步,定睛一瞧,大喜過望:“秦兄!還有蘇學士、杜學士,尚某這廂有禮了。”

“這麽著急,上哪兒去?”

早晨新郎擡著花轎迎娶新娘,行禮得等到黃昏,尚清總不至於一大早就著急上門吃酒去吧。幾人牽著馬立在路邊,這麽顯眼,他竟然都沒瞧見。

尚清露出一絲苦笑:“不瞞秦兄,在下確實心急。”

他要去的地方不是潘掌櫃家,而是三寶齋。

三寶齋是揚州北市一家鋪子,名氣不大,經營古書和一些少量的文玩。尚清這麽著急,難不成有什麽寶貝能撿漏?

說來,此事與潘家辦喜事關系不小。

潘二公子將將年滿十六歲,就要迎娶自己的娘子。這事可氣壞了程掌櫃。倒不是說兩家有什麽仇怨,抑或是程家看上哪家的姑娘被潘家捷足先登,程掌櫃氣的是自己兒子不爭氣。

打程持十六歲起,程掌櫃就替他物色媳婦,漂亮的,聰慧的,溫柔的,靈巧的。有門當戶對的商賈千金,也有讀書人家的才女,哪知兒子一概不喜。現如今十年過去了,程家的生意是蒸蒸日上,程持的婚事依然沒有著落,程掌櫃的白頭發是日漸增多。

眼瞅人家老二都娶上了媳婦,自家長子還是獨身一人——老大不小的人了,不在鋪子裏打點,就待在家中書房,只知道算賬看書。程掌櫃一怒之下,前幾日趁著程持去外地談買賣,將他的書房搬了個空,把藏書、文房器全數賣給了三寶齋。程持回到家中大驚失色,連忙去到三寶齋,想要把東西再買回來。其實程掌櫃賣了之後也有些後悔,不過此時有不少東西已賣了出去。幸好程持有的是錢,況且以他在揚州的聲望,多數人還是會給他一個面子。

只是有一件東西,已經有人跟三寶齋的徐掌櫃講好了價錢,第二日拿錢來取,怎麽都不肯讓給程持。

這個人,就是韓青嵐。

聽聞二人僵持不下都快打起來了,尚清沒法子,才想親自去到三寶齋。免得出什麽事,壞了集賢樓和八大掌櫃的交情。

秦思狂聽完來龍去脈之後,陰陽怪氣地連連稱讚韓青嵐成長了不少,已不是年輕氣盛的毛頭小子——姐夫和外甥出了事,他還有心情與人爭些死物。

自從上回韓碧筳來過一次揚州後,韓青嵐與程持的關系從水火不容變為還算過得去。什麽不得了的寶貝能讓二人爭執不下?

秦思狂決定親自前去瞧一瞧。

他讓尚清與兩位學士先回竹西堂,自己和岑樂同去三寶齋。一連幾日沒怎麽合眼,岑樂當然也很疲憊,可是揚州程家公子的藏物,素來對文玩沒什麽愛好的韓青嵐都一定要拿下的東西,令他十分好奇。

三寶齋裏的氣氛並不像料想中那樣劍拔弩張,韓青嵐和程持二人定定心心地坐在椅子上喝茶,只是苦了徐掌櫃。他耷拉著臉,三月天裏還冷汗直冒。他已經答應將東西賣給韓青嵐,沒想到程持上門說要買回去。應允人家的買賣不好坐地起價,程持他又得罪不起。二位大爺互不相讓,又都是得罪不起的主。

徐掌櫃見過秦思狂幾面,認得是集賢樓的人。見他來了宛如觀音菩薩現了身,拉著他大呼稀客。

秦思狂拉著徐掌櫃的胳膊,笑著道:“聽說您這兒有好東西,秦某怎麽能不來湊湊熱鬧?”

徐掌櫃苦著臉,連連擺手,他沒說話,但是意思很明白——不提也罷。

岑樂敏銳地察覺到韓青嵐與程持望著秦思狂,眼中只有驚,沒有喜。這可有些反常。

韓青嵐恭敬地喚了秦思狂一聲“二哥”,再對岑樂拜了個禮。

秦思狂點了下頭,又看向程持,笑道:“程兄,許久未見,今日你好雅興啊。”

程持拱手道:“沒想到在此處遇上秦兄,你我真是有緣。岑先生也在,二位這是打哪兒來呀?”

岑樂笑道:“先前給脂香閣的溫大掌櫃拜壽,恰好同路回來。聽人說三寶齋……”他頓了頓,斟酌用詞,“在下前來開開眼界。”

程持苦笑,俯首長嘆一聲。

徐掌櫃連忙道:“就在這兒。”

他退開一步,背後櫃臺上擺著一幅扇面,其上畫了兩只畫眉鳥。

只消一眼,岑樂就不禁皺了下眉頭。恕他眼拙,看不出精妙之處。他輕咳一聲,對韓青嵐說:“字畫裏的門道不少,不妨再端詳端詳。”

“這位爺,您誤會了,二位公子爭的是它。”

岑樂順著徐掌櫃的手指望去,扇面旁邊有一枚不起眼的綠玉,銅錢一般大小,雕了一條魚。它顏色濃艷,好像夏日碧草;質地不細膩,有雜質,非於闐玉。這種玉盡管不多,但也並不名貴,岑樂以前見過,是產自南邊一個名為東籲的小國。

他愈加想不明白了,小小的玉佩比那幅扇面還不值錢,難道暗藏玄機?

世間鮮少有岑樂都不懂的物件,他以詢問的目光看向秦思狂,卻發現對方臉色一陣白一陣青。這更讓岑樂郁悶,作為“當鋪”朝奉,他竟然是在場除了徐掌櫃以外的四人中,唯一看不懂這枚玉佩的。

沈默許久,秦思狂開口道:“程兄,此物你從何得來?”

“一位朋友所贈。”

“可否告知姓名?”

“日子久了,在下忘了。”

程持低頭一笑,顯然不願透露。

秦思狂嘆道:“程兄,算我求你。”

第四十四回

岑、秦二人的出現並未了結事情。眾人沒想到,秦思狂開口央求了,程持竟然沒有松口。韓青嵐有了二哥撐腰,更不肯退讓。難為徐掌櫃,日正當午就說要去潘掌櫃家喝喜酒,將幾人請出了門,玉佩則還在他鋪子裏躺著。

岑樂已經猜到,玉佩和秦思狂有關——韓青嵐想要的東西,從來都與他二哥脫不了幹系。

盡管路上別有枝節,但到底是沒忘正事。原本的打算是秦思狂、韓青嵐留守揚州,讓兩位學士帶尚清回蘇州。出了三寶齋的門,秦思狂就改了主意。他讓韓青嵐、杜蘭以及尚清一起回蘇州,自己和蘇海山二人留下。

秦思狂讓尚清取了二十兩銀子給岑樂,一來在十二賭坊輸掉的錢不能全算在他頭上,二來托他照應韓青嵐。

臨行前,岑樂問秦思狂何時回蘇州,得到的回答是不日便歸。秦思狂關於韓青嵐的特意叮囑,讓岑樂一路上多少有些忐忑。然而從揚州到蘇州,並未有任何料想之外的情況發生。

掰著手指數數,他離開蘇州已經整整一個月。俞毅見先生歸來,纏著他要聽聽脂香閣是不是如傳聞中所說特別富貴氣派,很快又因為沒有伴禮不高興。

第二日,岑樂在鋪子裏坐了半天。俞毅說,前些日子街上來來往往的人比平時多,似乎有重要的事情發生,這兩天倒是恢覆如常。岑樂勸慰他不用多慮,也許只是春日外出的人多而已。

午餐過後,岑樂去隔壁花月樓找林疊聊了會兒閑天,隨後又去福祥當轉悠了一圈。等回到布莊,俞毅告知他韓青嵐來了,已經等了好一會兒。

俞毅的眼神難掩興奮,岑樂原本還在奇怪,待他撩開門簾,霎時明白了。

“先生,”韓青嵐道,“也是不巧,我剛來,夥計就說你去福祥當了。”

“三少找我何事?”

來就來罷,還帶了一箱銀子來,明眼人一看便知事情不簡單吶。

韓青嵐一揖到地,朗聲道:“青嵐求先生幫我個忙。”

岑樂嘆道:“青嵐,在下是賣布的,你如果要金石玉器、詩書字畫,我還能幫得上忙。你若是要別的,恕我無能為力。”

韓青嵐來找他還能有什麽事?無非是請他搭救張況景。

“青嵐明白先生不願摻和集賢樓與溫家紛爭,所以只求先生替我置辦一件東西。”

說完,他俯身拜倒。

面對如此大禮,岑樂簡直哭笑不得。他趕忙扶起少年,道:“你又何苦為難我?”

“先生過去有意避嫌,可是之前貢品織金一事,我知道是你出手相助。濟南一路,與二哥同行,我以為你們已是心意相通,為何回來之後又改變了主意?”

“心意相通”這個詞實在是有些刺耳。岑樂明白韓青嵐意在說他反覆無常。但個中曲折,少年又了解多少呢?

岑樂瞥了一眼桌上的銀子,估摸有二百兩。

“你想要什麽?”

“三日內,我要二十只虎斑犬。”

虎斑犬乃是嗅覺靈敏的獵犬,集賢樓花重金來求,看來也是被逼得沒法子了。

“恕我直言,漁洋山瀕臨太湖,也許那夥人已經由水路去往別處了。”

“先生所言我也考慮過,可是眼下也只能盡人事聽天命了。”

“論打探消息,江南最精通此道者當屬鳳鳴院。三少可有想過求助他們?”

韓青嵐苦笑:“且不說集賢樓與鳳鳴院沒什麽來往,就算交情甚篤,換作是我,就算知道什麽都不會透露半個字的。”

說了就等於在溫時崖和韓九爺之間表了態。

“我還有一個條件。”

“先生是不是想知道程持那塊玉佩的來歷?”

“它原本是你二哥的,對嗎?”

秦思狂在緊要關頭選擇留在揚州,顯然是為了那塊玉佩。在他心中,一塊玉佩竟然比他素來疼愛的小外甥還重要?

韓青嵐點點頭,道:“先生應該聽過‘玉公子’雅號的來歷。早年二哥行走江湖,隨身帶的兩塊玉佩,是我娘的遺物。後來玉佩不見了,不是丟了,而是因為他送了人。”

“你娘的遺物意義非凡,能出手相贈的,一定是自家人。”

“恕青嵐不便相告。若有機會,先生還是自己問二哥吧。”

岑樂長長嘆了口氣,搖頭道:“回想你我初見時,你賠我二十五兩銀子。如今我又搭進去多少,虧大了呀。”

韓青嵐十分誠懇地說道:“實不相瞞,晚生也是悔不當初。”

岑樂拿出一枚銀子窩在手裏,沈甸甸的,他卻快樂不起來。

忽聽外面有人喊道:“店家在嗎?”

聲音甜如沁蜜,是一名女子。

“來了來了!”

岑樂讓韓青嵐坐一會兒,自己出去接待客人。一身著紫色對衿衫的少婦倚在擺著布匹的架子旁,輕撫著布料。

“這位夫人眼光真好,這幾匹提花絹都是新到的貨,您看想做點什麽?”

他四下張望了一下,俞毅不在鋪子裏,竟然自己跑出去玩了。

那女子擡起頭,蛾眉曼睩,滿滿的風情,她的夫婿一定是個有福氣的人。只見她盈盈一笑,又低頭比較下眼前的布料:“想選個料子,給夫君做件新袍子。”

“偏愛哪個顏色?”

女子想了想,指著左手邊一匹素絹,道:“鴨青。”

岑樂楞了下,笑道:“外子可是官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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