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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間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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忙都幫不上……”他頓了頓,“今日前來,主要是為了舍弟。”

他回頭望了一眼,韓青嵐只好硬著頭皮走上前來。

秦思狂接著道:“翎兒與青嵐年歲相當,上次濟南一路同行,情愫暗生。學生想求夫子同意了這門親事,別嫌棄我們只是開酒樓的生意人,身份低微。”

恍恍燈光下,文夫子蠟黃的臉上露出一絲笑意,連聲道:“好好好,也算了我最後一樁心事。可是如今老夫身無一物,也拿不出像樣的嫁妝來……”

秦思狂打斷他:“夫子昨日剛送了集賢樓四幅圖屏,就當是翎兒的嫁妝了。我就問翎兒姑娘一句,你可願意?”

岑樂背著手站在門前,蹙眉嘆息。韓青嵐家中父親仍在,婚事就這樣由秦思狂做了主,會不會草率了些。

翎兒悄悄擡頭,韓青嵐年輕剛毅的臉龐近在遲尺。她雙頰迅速染紅,低下頭呢喃道:“願意……”

秦思狂笑著拉過二人的手,交疊在一起。

“你答應就好。”

韓青嵐拉著翎兒的手,定定看著楚楚動人的少女,仿佛要把她每一根頭發絲都刻入腦中。

纖纖玉指握在掌心,這一抓就放不開了。

秦思狂在床沿上坐下,將手放在文夫子肩上拍了拍,勸慰道:“老師,這下放心了吧。”

作為晚輩,他這個行為實在放肆。

但是在場五人,仿佛都被定了身,無人敢動一分一毫。

良久,翎兒輕輕笑了,少女笑起來宛若黃鶯出谷,聲動人間。

“三少真的願意娶奴婢為妻嗎?”

韓青嵐也笑了,只是他扣著翎兒脈門的手又多使了一分勁。

“願意。所以就請姑娘就跟我回集賢樓見我父親吧。”

秦思狂右手仍放在文夫子肩上,另一只手從他手中拿過玉扣。

“可惜啊,再好的藍田玉,用在死人身上,也沒法延年益壽。”

他快速在“文夫子”臉上一抹,一張□□到了他手中。

面具下的人至多三十歲,當然不是文夫子。他現下受制於人,臉上滿是驚駭之色,一動不敢動。

而翎兒卻依然無辜地笑著道:“奴婢不知道哪裏出了紕漏,讓公子起了疑心。”

秦思狂袖口一抖,那把貝母扇落入掌中。

“唰”地一聲,扇面展開。

他輕搖著扇子笑道:“小丫頭,二叔說得不錯,你輕功了得,劍法可是一般吶。回想起來,當日赤山之上,我還要多謝你手下留情。”

第二十八回

正月裏夜涼如水,呼出一口氣都會凝成一團白霧,開扇自然不是為了扇風納涼。秦思狂的意思很明白,若敢妄動,這十幾把薄如蟬翼的扇骨,定叫她血濺當場。

翎兒咯咯笑道:“公子客氣了,您足智多謀,我們兩次都上了當。上回要不是郭爺手下留情,奴婢今日也沒機會跟您說話了。”

當日那名小個子劍客戴著面紗,豈不正是提醒旁人自己乃是相熟之人,所以不便露面。

“既然知道集賢樓已手下留情,你為何流連不走?”

“翎兒也是聽命行事,身不由己。”

“秦某明白。但是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

“公子是怕三少與奴婢走得太近,所以今日故意在三少面前拆穿我?”

秦思狂一笑:“你幾個月都沒動作,就怕哪日起了殺心,令我猝不及防啊。”

翎兒道:“奴婢知道公子對我一直有所防備,可三少既然從未懷疑過我,方才又是哪裏露了餡?”

韓青嵐看向秦思狂,見他點了下頭,於是道:“確實,在進這屋之前,我都沒有懷疑你。但是,”他瞥了眼“文夫子”,“夫子是我的先生,卻不是二哥的先生。”

韓九爺有兩個女兒,故請了先生回家教書。後來先生請辭,韓九爺才送韓青嵐到明澤書院讀書。所以集賢樓除了韓青嵐外,其他人都是在家中念的書,秦思狂從來沒上過學堂。

原本韓青嵐也以為秦思狂隨自己到明澤書院是要亂點鴛鴦譜,直到他握著“文夫子”的手,喚那人老師之時,自己才明白他真正的來意。

翎兒嬌笑道:“你們不想知道真正的文夫子,人在何處?”

韓青嵐忽然道:“莊子源和文惜,不是自盡而亡,而是你動的手?”

翎兒假裝一驚:“三少好像突然開竅了?可無論我承不承認,你都不會信的吧。”

韓青嵐冷冷一笑:“既然如此,我們新仇舊恨一塊算!”

突然,頭頂傳來一聲巨響,瓦片磚塊轟然落下,頓時煙塵漫天。

原本就站在門口的岑樂一腳踹開門,飛身而出。他回身望向房頂,只見一道長長的銀光在眼前掠過,伴隨著利刃劃破夜幕的聲音,好生熟悉!

岑樂足尖一點,躍上屋檐,抄起塊未掉落的瓦片,手腕一抖直擊那道銀光。

“當”的一聲,那道光瞬間頹了下來。岑樂幾個起落,躍出幾丈遠。他出手快如閃電,抓住了那道光。

那當然不是一道光,而是月光下的一條五六丈長的鎖鏈。

岑樂將鎖鏈從中段攢在手中,一使勁,鎖鏈崩得緊緊的,發出“噔”的一聲。

鎖鏈兩頭,一端在翎兒手裏,另一端藏在樹梢陰影間,看不清來路。

見岑樂沒有罷手的意思,翎兒朗聲道:“‘當鋪’與此事毫無關系,先生為何非要插手?”

“我想知道你的來歷。”

“先生為何不去問玉公子?”

“當日在茱萸山洞窟中,帶走松元的也是這條鎖鏈。你和他是一路人。”

“秦思狂早知道我並非書院的丫鬟,為何偏偏選擇今日動手,先生難道就不好奇麽?”

背後傳來轟隆隆的聲響,岑樂心中一動。此時,斜裏又射出一道寒光。岑樂只好撒手,一個翻身躲了過去。

暗中埋伏的人居然還不少。

“奴婢奉勸先生莫被酒色財氣迷了眼……”

他沒有再追,翎兒借著第二道鎖鏈之勢,消失在了林間。

她十一歲被賣進書院,藏了四年,如此處心積慮究竟是為了什麽目的?她如果與松元是同一來路,那恐怕就是脂香閣的人,溫家四年前就在太倉布下了這顆棋子。

秦思狂又牽扯其中多少呢?

岑樂壓下心頭思緒,回到原地。不止屋頂,整間屋子已然坍塌,地上到處散落著石頭和瓦片,塵土彌漫。

地上躺著一人,正是假冒文夫子的男子。秦思狂跪在一旁,探了探那人的鼻息,然後搖了搖頭。細看之下,那人頸上有一道極薄的劍痕。

韓青嵐持著劍,但是劍身上並無血跡,看來不是他出的手。

秦思狂嘆了口氣:“你近身擒拿的功夫,真該好好練練了!”

韓青嵐將長劍收回鞘,冷冷道:“為何不追,你不想知道他們的來路嗎?”

“夫子也許還在書院,也許不在。”

秦思狂這話說了等於沒說,常人都聽不明白。

岑樂只好打圓場:“天色已完,此地恐有埋伏。我們不妨明日白天再來。”

三人回到集賢樓時,金裘正候在後門口。

盡管三人同進同出,但他還是獨獨指著秦思狂的鼻子道:“我的小祖宗,你可知此刻是什麽時辰了?”

秦思狂撇了撇嘴,抱怨道:“您別老當著外人的面如此喚我……”

“妘姬姑娘等了你一天,現下興許已經睡下了。”

秦思狂眼睛頓時一亮:“妘姬也來了?”

“巳時就到了。你進進出出忙得很,沒來得及告訴你。”

“顏芷晴向來看我不順眼,竟然會讓妘姬來給二叔祝壽?”

“你得罪她是你的錯,關九爺、郭爺何事?妘姬說顏老板有意親近,年後請九爺上萬花樓飲宴。”

“九爺下個月不是要去漢陽嗎?我可不作陪。”

“小祖宗你放心,九爺說了他從漢陽回來直接去揚州,不用你作陪。”

“那便最好。金伯,眼下有件事我不得不告訴你……”

“若是書院的事,不必說了,我已經知道了。”

動靜鬧得這麽大,怕是太倉人都曉得了。金裘催促秦思狂和韓青嵐趕緊回房休息,明日還得善後。秦思狂確認妘姬仍在集賢樓後,一扭臉就不見了人。

岑樂回了客房,洗了把臉後準備睡下,不料肚子咕咕直叫。他這才想起,自己晌午過後就沒進過食。可是深更半夜,總不能去廚房偷東西吃吧。他閉上眼睛,強迫自己入睡,半夜還是餓醒了。

就在此時,門外忽然有了動靜。

岑樂一下自床上坐起來,笑道:“明明在自己家裏,鬼鬼祟祟的做什麽?”

秦思狂利落地閃進屋裏,左手拎了一個小酒壺。他身姿矯健,真是熟練非常。

他將酒壺放在桌上,走到床邊坐下,拉過岑樂的手,在手心塞了個東西。

“秦某猜想先生應該餓了,所以帶了塊紅豆糕來。”

岑樂是真的餓了,兩三口就把紅豆糕吞入肚中。

秦思狂從袖中取出玉扣,道:“今日多虧先生機敏,我隨口扯一句謊,你與我配合得天衣無縫。而今事情已了,秦某將它物歸原主。”

岑樂擦了下嘴,道:“你讓我而不是程公子同行,我就有了一分猜測,定是要為難我啊。”

程持不懂武功,若是去了,怕是會落入險境。也就自己,明明毫無瓜葛,卻又總陪著他出生入死。

秦思狂笑道:“先生好像話裏有話。”

岑樂嘆氣:“我已經習以為常了。”

他一手接過玉扣,另一只手將秦思狂攬到自己身邊,輕聲道:“至於玉髓,就不用還了。”

他將玉扣系在秦思狂腰帶之上,系緊之後,手指扣住腰帶往外拉。

秦思狂倏的按住岑的樂手。

岑樂凝視他的雙眸,好像在用眼神詢問他,為何不行。

秦思狂抿著唇,沒吱聲。

“剛從妘姬那兒回來?”

“知我者莫若先生也。”

“可有得到你想要的東西?”

秦思狂摟著岑樂,在他面上親了一下,笑道:“我想要的是什麽?”

岑樂將他的胳膊從自己肩上拉下來,道:“公子擺明了是敷衍在下。”

秦思狂又在他另一邊臉上香了一記。

岑樂忍無可忍,猛地將他推倒在榻上,一腳踩在床上,居高臨下瞪著他。

“先生這是預備教訓我?”

“我又不是令師,哪來資格教訓你。”

“他可奈何不了我,”

岑樂失笑:“令師與你,就像風與竹,誰也不服誰,誰也折煞不了誰。”

秦思狂莞爾:“那先生你就像水,潤物無聲,無孔不入,無堅不摧。”

“公子折煞我了。”

岑樂曲了肘,慢慢靠近他的面龐。他倆此時離得這麽近,說些床上的私房話好像也合情合理。

“你方才找妘姬作甚?”

秦思狂笑了。這是岑樂第二次開口問此事,遇上任何事都不慌不忙的他很少有如此好奇的時候。

“問她一件事。”

“什麽事?”

岑樂刻意壓低了聲音,在他耳畔喃喃細語。

氣息噴在耳根,秦思狂覺得癢,不禁躲了一下,不料被岑樂一手扣住了下頜。

岑樂為人隨性,偏偏就在床上最是硬氣。

秦思狂知道他的脾性,也不跟他犟。

“我想知道五年前到底哪裏得罪了顏芷晴,令她一直看我不順眼。”

“可有結果?”

“妘姬說,就在那個時候……”

“哪個時候?”

秦思狂翻了個白眼,一字一句道:“就那個時候。”

岑樂忍著笑道:“可是她把程持趕下床之後?”

話說得難聽,卻沒有錯。

“她說那個時候,我喊了兩個字。”

“哪兩個字?”

秦思狂用下巴努了努桌子,道:“人家不肯多言,給了一壺酒打發了我。”

第二十九回

天還沒亮,岑樂就叫一陣敲門聲給吵醒了。

他披了件外衣去開門,門口竟然是已經衣著整齊的秦思狂。

玉公子催促他趕緊起來,說要請他去吃面。

岑樂嘆息不止。雖然自己確實是饑腸轆轆,但仔細想想,這人哪有如此好心。一大清早,他、白曲、程持三個房間緊挨著,偏偏敲他這間,怎麽想也不是因為偏愛他。

二人出了集賢樓向西街走去,此時天光已亮,街上好些攤子已做起了買賣。吆喝聲伴隨著種種香氣,行人也不少。

昨夜睡得太晚,岑樂打著呵欠,好像仍未從困倦中完全蘇醒。

秦思狂打趣道:“先生精神不振吶。”

岑樂揉揉眉頭,苦笑道:“不比公子你神采飛揚。金伯昨夜說書院之事今日細說,你現下真能同我出來吃面?”

秦思狂搖頭嘆道:“當下集賢樓賓客如雲,哪裏有我容身之處。”

他倒是頗有自知之明。

說話間,兩人走到一個面攤,秦思狂道:“就這兒了。”

攤檔不大,擺了四張桌子,已經坐了三個人,還有兩張空桌。其中一桌坐了個衣衫襤褸的男子,一看就是個乞丐。

秦思狂瞅了那人一眼,無視那兩張空桌,在他身旁坐下。

攤主上來招呼:“喲,這不是集賢樓的玉公子嗎,還是老樣子?”

秦思狂笑著點頭:“兩碗陽春面,再切盤筍絲,一碟豆腐幹。”

“好咧。”

岑樂坐在那乞丐對面,看他正埋著頭大口吃面,面前已然擺了兩個空碗,三個空碟。

只聽秦思狂道:“一大早吃這麽多,夠銀子結賬嗎?”

那人放下碗,碗裏已見了底,卻還在對攤主叫道:“老板,再來一碗!面少點,多加點湯。”

攤主手腳麻利地切著豆幹,頭也不擡地應了聲好。

那人用袖子抹了下嘴,道:“昨晚出了事,你今早必然會來找我。有人給錢,我可不得多吃點。”

他終於擡起了頭,咧嘴笑起來一口牙白得晃眼。他年紀很輕,一雙眼睛又大又亮。

秦思狂一笑,對岑樂道:“這位是我兄弟,蔡財。”

岑樂其實沒聽懂他叫什麽,不過還是拱手道:“蔡兄弟。”

蔡財道:“岑先生不必客氣。”

“蔡兄弟認得在下?”

“老六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

老六?

見岑樂挑眉,秦思狂解釋道:“小時候我倆一起要飯,他是老五,我是老六。”

“那時你迷迷糊糊的,一問三不知。非說我倆一般高,所以歲數隨我,姓氏也隨我。結果一起要了兩年飯,你被人收養,而今成了集賢樓玉公子,個子也比我高了,我還是個叫花子。”

蔡財說著說著傷感起來,搖頭嘆息,

攤主把兩碟小菜送上來,說了句客官請慢用。

秦思狂沒有動筷,敲了下桌子,道:“快吃吧,別這麽尖酸刻薄了,過去的時候以後再慢慢回憶。昨夜明澤書院的事想必你已經知道了,可有什麽消息?”

岑樂夾了一筷子筍絲送進嘴裏,味道不錯,鹹鮮可口,就是冬天一大清早吃有點涼。

蔡財:“哪方面?”

秦思狂低頭笑了一下:“跟我裝傻是吧?”

他臉上仍帶著笑,面色卻不善。

兩碗面送上桌,剛端上來的還冒著熱氣,淋了醬油,撒了蔥花,香味撲鼻。

秦思狂自己端過一碗,把另一碗朝岑樂面前推了推。然後他看著蔡財道:“城外山上可有新墳?”

“冬天死人是常事,立新墳更是常事。”

“可有無名孤墳?”

蔡財接過攤主端來的面,一口氣喝了半碗湯,才答道:“沒有。”

秦思狂想了想,道:“九月底我見過夫子一次,現如今他八成已經不在人世了。”

“書院本來就沒幾個家仆,去年十一月就只剩下趙福和翎兒了。夫子自從臥床不起後,更是沒什麽人見過他了。”

“昨夜假冒趙福的人死了,眼下死無對證。我記得他原是長濱村人,你去查一下,他本人可有回鄉下。”

蔡財抹了下鼻子,道:“為何不讓你們自己人去查,怕你那弟弟知道了傷心?”

秦思狂淡淡道:“是啊。”

蔡財手裏這碗面不多,他三兩口就吃完後了。

“這頓飯謝謝你,走了!岑先生,下次見面喝酒。”

岑樂一口面剛送進嘴裏,趕緊吐了出來,與他道別。

二人吃完了面,秦思狂在桌上留下了十五文錢。隨後他倆悠閑地並肩走在街上。

日光灑在地上,加之填飽了肚子,人便由內而外暖和起來。

“先生是不是有話想對秦某說?”

“不說也無妨。今次前來實是有事相求,不過昨日九爺已做了安排。”

閑話間,秦思狂記起今日城南有新春廟會,於是拉著岑樂一同去。廟會上人聲鼎沸,擠得水洩不通。二人逛到晌午,岑樂一文錢沒花,秦思狂則買了一個兩寸左右的布豬娃娃,以及一只巴掌大的木雕狗。娃娃裏混雜著茅香和少許丁香,味道雅致。小狗雕得栩栩如生,還細細繪了毛發,秦思狂很是喜歡,拿在手裏把玩了半天。

兩人又花四文錢吃了兩碗餛飩,等他們回到集賢樓後院門口,已是未時,正好遇上程持和家丁走出來。

秦思狂上前招呼:“程兄要啟程回揚州了?”

程持笑著點頭,他瞥到秦思狂腰間,不禁一楞。

“秦兄忙碌,你我也沒機會好好說上話。下次若到揚州來,我定好好招待你。”

秦思狂笑道:“程兄言下之意我招呼不周了?”

“哪裏的話。”

程持臨走前又回頭望了岑樂一眼,岑樂頷首致禮以作回應。

秦思狂尋了一圈不見韓青嵐,小樓說他一上午都忙著給諸位叔叔伯伯送行,到送程持的時候反倒不見了人影。

進了集賢樓,旗風喊走了秦思狂,說九爺有事找他。

閑來無事,岑樂想著既然酒喝了,面吃了,話亦帶到,自己也該回蘇州了。他回到房中剛準備收拾行囊,旗風來叩門,說是玉公子有請。

旗風領著岑樂到書齋時,案上鋪著一幅畫,秦思狂正坐在案前把玩那枚水草玉扣。

岑樂暗暗笑了,看來門前程持一瞬間的失態還是叫他瞧了出來。

旗風退出去將門闔上。岑樂背著手走到案前,忍不住瞧了那幅畫兩眼。

末夏時節,一池殘荷敗葦,山鷹卷爪夾翅從天而降,白鷺和野鴨倉皇而逃,肅殺之氣撲面而來。

畫師筆鋒清勁,健拔奔放,畫上的獸禽活靈活現,像院畫又像文人之畫。

“畫面精工細繪,水墨淋漓自如,好畫。”

秦思狂笑道:“這是顏芷晴送給二叔的賀禮,自然是好畫。”

“公子是特意叫我來賞畫的?”

秦思狂放下玉扣,道:“秦某感恩先生心意。先生做事一向分寸拿捏恰當,應該不會故意讓我為難吧?”

彎腰貼在他耳畔,輕聲道:“公子莫非嫌棄在下,覺得拿不出手?”

這話一語雙關,岑樂擺明想探探秦思狂的口氣和心意。

他知道程持對秦思狂有念想,故意把玉扣懸在人腰間,又“無意”讓程持看見。以程持的聰明才智,一定猜得到他倆有不同尋常的親密“來往”。

秦思狂挑眉擡眼看他:“先生人中龍鳳,有錢有勢有才有貌。我一酒樓雜役,你占了我便宜,還說我嫌棄你,不是欺負人嗎?”

岑樂笑笑,岔開了話:“你找我來,不會單單為了興師問罪吧?”

秦思狂垂眸,放下玉扣。

“關於先生所托,方才九爺已告知。另外還有一事,我想有必要說一說。”

“公子直言無妨。”

“三天前南局丟了三十匹庫錦,九爺覺得兩件事有所關聯。”

岑樂一怔,陸斯也真是流年不利啊。韓九爺向來廣結善緣,陸斯開了口,忙他一定會幫。集賢樓才能在江南做大,而不引起朝廷的註意,也是多虧了朋友們的疏通打點。

岑樂心知今日自己是無法回程了。

“公子有何看法?”

“天機堂昨天去查了,眼下沒有確切的消息。貢品偷去也無用,唯一的結果就是讓兩局無法對朝廷交代,陷害陸斯與管叔二人。他倆都是織染局的官員,除此以外的聯系,就在先生你了。”

岑樂想了想,道:“假使兩件事是同一人所為,要應天和蘇州兩批貨送往別處,最可能經由的地方……”

秦思狂目光一閃:“揚州。”

此時此刻,揚州有位人物,恰好在集賢樓。

妘姬啜了口茶,將茶杯放在小幾上,沈默了半晌才道:“此事可大可小,奴家無法擔保最後能給公子一個結果。”

秦思狂摩挲著手中扇子,道:“不求姑娘言明,給個提醒,秦某自會明白。”

“公子既然開了口,奴家不會坐視不理。”

岑樂忽然道:“妘姬姑娘不怕與我們來往讓顏掌櫃動怒?”

“怕,”妘姬嘆道,“所以請二位莫要再開罪我家姐姐了。”

岑樂其實心裏有點委屈,他又哪裏願意得罪顏芷晴。

秦思狂道:“確實是秦某的不是,今晚我自罰三杯,先向你賠罪。”

妘姬掩面一笑:“藏秀齋的王掌櫃請白曲先生一聚,也邀了奴家,晚上不能陪公子飲酒了。”

秦思狂喃喃道:“他去喝酒竟然沒同我說……”

外面有人敲門,小樓的聲音傳進屋內:“公子,有人找您。”

第三十回

岑樂倚窗觀望,從二樓正好能瞧見後門口。有個人正靠著門框,好像在吃包子。雖然天色已暗了下來,但是他依稀能看清那人,正是早上才見過的蔡財。

秦思狂與他攀談了幾句,隨後取了一錠銀子給他。

玉公子這位兒時的兄弟有些本事,才四五個時辰就有了消息。

過年前,福伯鄉下的侄子來送信,信上講老母親時日無多。翎兒說自己一人照顧夫子足矣,讓他安心回了長濱村。也就是說文夫子臘月裏還在人世,城外又沒有新墳,所以人很可能還在書院裏。

“在下明白。只是……”

岑樂臉色有些難看。夫子是人是鬼尚且未知,為何不明日再來。連續兩日都挑月黑風高之時前來探查……

秦思狂推開書院大門,徑直走了進去。

其實他倆今夜來的時辰還比昨晚早些,只是心態大有不同。寂靜無聲的夜晚,空無一人的書院,半片廢墟壞址,他們在尋找一個可能已經不在人世的人。

二人摸索了一遍前廳、講堂,一無所獲。夫子所住的房間已經坍塌,昨夜此處清雅的的檀香味道已蕩然無存,唯有秦思狂白日裏買的布娃娃散發著淡淡的茅香氣味。遍地狼藉,想翻找也無處下手,岑樂便提議去藏書樓瞧瞧。

說起來,藏書樓還是他二人初見之處。那夜月下清輝,書香陣陣,蟬鳴滿耳,岑樂與韓青嵐也是這般游走在書架之間。

想起韓青嵐,岑樂開口道:“你何時發現翎兒有異?”

秦思狂冷哼一聲:“她的吐息和步伐,我早看出輕功不俗。若不是她,你我也不會曉得莊子源。文小姐桌上那盒胭脂,搞不好也是她故意留下的。”

“那你讓她跟青嵐去濟南,不怕她半路加害?”

“她要的就是青嵐順利抵達濟南,怎會加害於他?反倒會保護他才是。看先生昨夜的反應,想必早已對她起了疑。”

岑樂嘆了口氣,道:“當日在歷城,她出現得太巧,莊子源死得更巧。若是溫家派人殺了莊子源,怎麽可能不動她一根寒毛?聽青嵐說她會輕功,十一歲才被買進書院,我就有了數。何況你讓她同去濟南,不可能單單是為了讓她認人,或者路上給青嵐解個悶。”

秦思狂笑道:“原來先生早知道了。幾個月來卻從未透露只言片語,真是個藏得住事的人。”

“哪裏比得上你。她離集賢樓不過幾裏,你還能淡定自若。”

“她在太倉潛藏了四年,也不差這一時半會兒。我想看看她到底耍什麽花招。”

“你不怕三少真的喜歡她,要娶她過門?”

“有何不妥?”秦思狂反問道,“她殺了莊子源,又沒有殺文惜,與青嵐沒什麽仇怨。若收了她,對集賢樓大有好處。”

“你怎知文惜不是她下的殺手?”

“她沒有殺文惜的理由。鑒物、鑒人是先生的本事,你心裏明鏡似的,又何須多此一問?”

岑樂笑了笑,不置可否。

“看來公子真的很替三少的終身大事操心了,今兒連小孩的布娃娃都買好了。”

“那倒也不是,”秦思狂笑道,“東西是預備送給蘇州的小外甥的,他生肖屬豬。”

秦思狂與韓家並無親緣關系,但是他們兄弟姐妹幾人倒是頗為親近。

岑樂忽的一楞,道:“你可有帶著那娃娃出門?”

秦思狂瞥了他一眼,神色有異。

“我又不是小孩,為何要隨身攜帶?”

倘若秦思狂沒有帶布娃娃,那方才揮之不去的茅香味道……

兩人一對視,隨後同時躍出了門。

趙福年前離開書院,那時文夫子必定還在人世,算到今日剛好一個月。翎兒在夫子房中焚檀香正是為了遮蓋茅香和其他香料的味道。眼下沒了檀香,原本的味道就顯現了出來。而茅香通常是用來保存屍體,掩蓋屍臭。

很有可能之前他們在此處遇上的不僅僅是假的夫子,真的也在此處!

岑樂與秦思狂坍塌的屋子前站定,此刻眼前的廢墟看起來就像是一座墳墓。

岑樂瞧了秦思狂一眼,似乎在說,動不動手?

秦思狂很快做了回應,他直接擼起了袖子。

兩個時辰後,月上中天,岑樂尋著一小塊平整的地面,慢慢坐了下來。

原來昨夜他們幾人,就在夫子的屍身之上,虛情假意地唱著自己的戲。

秦思狂撣了撣手,月光下能清楚地看到袖子又臟又破。他背手而立,正顏厲色。

隔天,韓青嵐在自己房裏待了整日,連飯都沒吃。

又過了一天,白日裏秦思狂分別送走了回揚州的妘姬和說是要去湖州尋訪故交的白曲。這天,韓青嵐終於是出房門上了趟茅房。

到了第三日,二姑娘瞧向自己的眼神都不太對了之時,岑樂再次辭行。沒想到秦思狂又拉著他進了書房,拿出一張字條給他看。

紙條是妘姬讓人送來的,上面明明白白寫了四個字——莫要再查。

算算日子,妘姬還未回到揚州,探查結果卻已來了。鳳鳴院的消息果然來得最快。妘姬不能明示,鳳鳴院都不敢惹的人,還能有誰?

作為一個不怎麽合格的賬房先生,在離開了鋪子六日之後,岑樂終於趁秦思狂出門,準備啟程回蘇州了。

金裘將馬牽到門口,客套地邀他下次再來做客。岑樂翻身上馬的時候,韓青嵐恰巧也牽馬走出來。

岑樂握住韁繩,在馬上招呼道:“三少這是要出門?”

韓青嵐點了下頭,道:“元宵節早過了,我也該回揚州了。”

少年語調柔和,神色平淡,似乎已經放下了心事。

太倉離蘇州不遠,快馬一天就到了。

岑樂回到春泰布莊後,去混堂洗了個澡,睡了個安穩覺,第二天坐在鋪子裏聽夥計報告這幾天的賬目。結果令他十分滿意,仿佛自己在與不在店裏並不要緊。

他看賬本時,有人送來一封信來。

岑樂一目十行看完了信上所書文字,眉頭緊蹙,面色不善。他放下信紙,喝了口茶,才註意到身旁的小夥計垂頭喪氣,一幅心事重重的模樣。

近來他總是忙著自己的事,確實忽略了俞毅。

“怎麽了?”

“先生……”

小夥計欲言又止。

“俞毅啊,你我也不算外人,有話直說。”

事情說來也簡單,俞毅的爹爹在天元賭坊賭錢。按俞老爹的說法是莊家出千耍無賴,還借錢給他翻本,結果自然是債上加債,裏裏外外輸了將近四十兩。

岑樂聽到這個數目都不禁皺了下眉頭。

眼下老爹被扣在賭坊裏回不來,俞毅就算變賣全部家當也湊不齊四十兩銀子啊。

岑樂聽罷去庫房取了十五兩銀子,對俞毅道:“這些錢就當我借給你的,以後按月從你月錢裏慢慢扣,你先拿去贖人。”

俞毅沒想到自家先生如此大方,突然間喜從天降,讓他一時失語。

岑樂柔聲道:“你年紀不大,做事甚是牢靠。去年我時常不在鋪子裏,你萬事打理得井井有條,賬目也清清楚楚。有些話我平日不說,都看在眼裏。”

“先生……”

俞毅目光閃動,幾欲落下淚來。

“不必多言,拿去吧。”

“先生,照你這麽說,是不是今年還是會常常出遠門?”

岑樂幹咳一聲,道:“快去把你父親領回家吧,免得過幾日變成一百兩,那我也幫不了你了。”

“先生……”

“又怎麽了?”

俞毅腦袋都垂到了胸口,細聲說:“小的家中也沒什麽積蓄,加上這些錢還不夠……”

岑樂笑道:“你去跟天元賭坊的沈老板說,請他賣我一個面子。你就說我岑樂保證,以後江南的所有賭坊,都不會再出現這個人。”

俞毅呆呆看著岑樂。連他都聽得出來,這哪是什麽保證,分明是威脅沈老板,以後再也不允許他老爹上賭桌。自家先生竟然有這麽大的口氣?

岑樂瞧他腳上仿佛灌了鉛邁不開步子的模樣,想了一想,明白俞毅肯定沒膽量跟沈老板放話。於是他拿過一張紙,提筆寫了幾個字。等墨跡幹涸以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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