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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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城武警總院住院部,高科特護病房。

俞老先生躺在病床上,精神看著還是不大好的模樣,瞌著眼皮聽張秘書讀報。每讀完一段,張秘書就故意停住,一副欲言又止的神色偷偷看他幾眼,見沒反應才接著往下讀。

過了大概一個小時,整版報紙讀完,明顯坐不住的張秘書,終於忍不住開了口:“俞老,您確定看見蔔晴那孩子傷人了?”

“嗯……”俞老先生點頭,眼皮都沒擡:“想說什麽想問什麽?是知遠的意思,還是你自己的意思?”

張秘書訕訕收起報紙:“不關知遠的事,是我自己要問。”

俞老先生總算睜開眼,他看了下腕表,不答反問:“今天3號了吧?”

張秘書狐疑的答:“是。”

俞老先生覆又閉上眼:“我累了,你交代小柳,晚上不喝粥。”

“行,您先好好休息。”張秘書說著站起來,俯身幫他把被子蓋好。

檢查過藥水的滴速,他無意識的嘆了口氣,拿著報紙坐到沙發上發呆。床上的俞老先生躺了約莫5分鐘,忽然再次開口,讓他回禦景去取個東西過來。

張秘書問清東西放置的地方,叫來護士幫忙看著,匆匆走了。

他走了沒多會,俞老先生睜開眼靜靜望著天花板看了許久,方自己扶著床沿的護欄坐起來,神色覆雜的喘著粗氣。倘若他估料的不錯,北京方面的命令差不多也該傳達到了。提前這麽安排,保住一個總好過兩個一起身陷囹圄。

養個兒子不爭氣,這是他教育失敗,斷然不能因此再搭進去個孫子和孫媳婦。

“俞老,是不是這個東西?”張秘書去而覆返,在很短的時間裏把東西帶了過來。

俞老先生的思緒被打斷,他瞇眼瞅了瞅灰撲撲的絨布盒子,擺手示意護士出去。張秘書隨後去帶上房門,規矩坐到病床前:“俞老,您是不是有話說。”

“一會通知知遠過來,你親自把這東西送去三院給蔔晴那孩子,告訴她一定要瞞著知遠。”俞老先生打開盒子,露出裏邊用紅布包著的翡翠鐲子:“這東西是我老娘給的,這會真的要往下傳了。”

張秘書被盒子裏的東西,還有俞老先生的話搞糊塗了:“您前頭不是剛指證她殺人嗎……”

俞老先生生氣的瞪他一眼:“難怪在我身邊這麽多年,還是個生活秘書。瑞海是從電力集團出去的,他的案子影響這麽壞,知遠不可能不受牽連。年中聽他叔公說,最好的結果是停職;最壞的就是行政拘留,接受組織的調查。命令文書,大概下一周可能就到寧城。”

“所以您答應慶卓的條件,犧牲蔔晴,保住知遠?”張秘書恍然大悟:“實際上,是利用慶卓來擋住上面的壓力,把這事情往後拖,為瑞海爭取更多的時間?”

俞老先生既不承認也不否認,他平靜收回視線:“老婆子不能白摔一跤,你看這鐲子都有裂紋了,真是可惜。”

張秘書因為過年期間不再寧城,見狀也不好再細問,收了盒子便給俞知遠打電話。

俞知遠接到電話時,車子已經到了半路。等他進到病房,張秘書早就不在。他給自己倒了杯水,臉色平靜的跟俞老先生閑聊,半句不提筆錄的事。

有了孫佩雲幫忙,蔔晴暫時還能在醫院呆上一段時間,他倒是沒太擔心。反倒是爺爺的病讓他有些放心不下,還很自責。若不是他太粗心大意,早些聽蔔晴的話,事情也不會嚴重到這個程度。

祖孫倆聊了一會,柳媽拎著保溫桶給送飯過來。俞知遠起身接過,細心打開親自給俞老先生餵飯,同時佯裝隨意的和柳媽閑聊,問她奶奶從樓上摔下來那天,除了看家的保姆、鐘碧霄,還有誰。

柳媽仔細回憶半晌,說別墅門外還停著一輛銀灰色的新車,但不知道車主是誰。

“銀灰色的車?”俞知遠皺了下眉,追問道:“什麽牌子的?”

柳媽笑著搖頭:“兩個圈套在一起裏邊又分兩個顏色好像,時間過的太久,我不認得牌子就記得有兩個圈套一起了。”

奧迪是四個圈,難道是寶馬……俞知遠快速在腦子裏回想了一遍,幾年前到底誰新買了銀灰色的寶馬新車,還專程開去禦景。思索無果,他翻過話題,聊起其他的事。

到了夜裏9點多,張秘書忙完回來,又親自把柳媽送到樓下。俞知遠給爺爺擦過身子,等到他睡著了,自己也疲乏靠在沙發上睡了過去。

隔天,持續半個月餘的陰雨,總算在暫時停了下來。蔔晴的案子,沒及時定案批捕,刑警隊那邊也沒任何動靜。下午5點多,杜禦書來電話,說是彭小佳吵著要求看蔔晴,問他同意不同意。

俞知遠放下鼠標,眸光沈沈的盯了一眼窗外:“讓她們見見面也好,我估計蔔晴今天差不多要悶瘋了,我手裏還有些工作要馬上處理,記得幫我轉告。”

“成啊……”杜禦書賊笑著掛了電話,偏過頭朝彭小佳邀功:“開心吧?”

彭小佳翻了個白眼過去,帶上手機的耳機,打開那天在茗香錄到的對話。

之前蔔晴起訴俞知遠的事沒幾個人知情,她一直挺納悶那些流言,到底是怎麽傳出來的。仔細過一遍蔔晴同事的對話,答案總算水落石出。

張樂成、鐘碧霄……不得不說,若不是蔔晴那個大嘴巴的同事於老師,這兩人的合作還真是天衣無縫……

夜色逐漸暗了下來,華燈初上的北京籠罩在厚厚霧霾之下,迷茫一片。

身穿月光白絲絨家居服的鐘碧霄,閑適愜意的靠在白色的歐式躺椅上,雙手抱著ipad,聚精會神的刷著張樂成從寧城發來的消息。看到後來,漂亮而精致的面龐不禁浮起絲絲嘲弄。

蔔晴這個虛榮又貪婪的女人,一開口就是上千萬的彩禮,難怪離了婚還處心積慮的勾引俞知遠。不過表舅既然喜歡,她不介意成人之美,改天成了一家人她再慢慢折磨也不遲。

丟開IPAD,她從躺椅上下來,隨意活動了下四肢叫來保姆換茶換水果。

比起寧城,北京的空氣質量簡直糟糕透了。她走到窗前,對著玻璃倒影看了下自己的皮膚,慢慢折回去從冰箱裏拿了塊面膜,又躺回躺椅上,喚來家裏的家庭護士給敷上。

看時間,不出一周俞知遠必定會來北京,求見爸爸。她期待見他,更期待他親口答應這門婚事,等不及的要做他的新娘。

想著,她忍不住把IPAD拿回手中,難掩興奮的打開自己搜集的婚紗照片。低胸的太性感,傳統的太保守……她的知遠哥哥會喜歡哪一種,西式還是中式?

無數惱人又糾結的問題湧上心頭。她忍不住腦補了一遍她穿著婚紗,牽著爸爸的手走向他的場面,幸福的笑意漸漸飛上眉梢,可惜只一瞬,便被無窮無盡的恨意取代。

她的要的不止是婚禮,而是他的心……

不知過了多久,進來換過水果的保姆,又在門外敲門,小聲告知回醫院的時間已經到了。

鐘碧霄咬著牙根緩緩坐起,慢條斯理的拿開臉上的面膜,同時手一揚,白色的IPAD隨即飛了出去。墻上的液晶電視猛然遭到撞擊,黑色屏幕嘩啦一聲四分五裂散開,無聲無息的落到白色的波斯地毯上。

門外的保姆瑟縮了下,膽戰心驚的回過頭,朝身後的女主人解釋:“估計只是是花瓶碎了。”

宋蘭君微微頷首,臉色平靜的示意她繼續敲門。保姆會過意,哆嗦著又了敲了一遍房門:“小姐,您準備好沒,我們該回醫院去了。”

“知道了……”鐘碧霄不耐煩的聲音傳來,尾音拖得極長。

宋蘭君微蹙黛眉,柔聲勸道:“霄霄,再不走等會你爸開完會回來,估計又要生氣了。”

房門“謔”的一下驟然被拉開,鐘碧霄面無表情的走出來:“新買的IPAD和液晶電視都壞了,回頭幫我換掉。”

宋蘭君平靜的往裏瞟了眼,繼續溫柔的哄著:“霄霄,外邊空氣不好,要不我和你爸爸說下,這幾天暫時呆在家裏不回醫院?”

鐘碧霄聞言頓下腳步,不無嘲諷的笑了:“媽,今天這太陽是打西邊出來的吧?可惜沒有風,吹不散北京上空的霧霾,也吹不散你曾經給帶來的傷害。”

宋蘭君眼中流露出深深的痛苦,濃稠得像化不開的墨:“媽媽早就知道錯了……”

鐘碧霄不屑的哼了聲,快步走開。到了客廳,她的身子忽然像被定住一樣,杵在那裏不動。

鐘慶卓冷冷的盯著女兒的臉,眼神暴戾:“回去跟你媽道歉!”

“爸,你剛才說什麽?”鐘碧霄收起恐懼,佯裝聽不懂:“今天的會議結束這麽早?”

“我說,去和你媽道歉。”鐘慶卓重覆了一遍,額上的青筋一根根鼓起來,看著極為駭人:“你要恨多久才罷休?是不是覺得在寧城捅的簍子不夠大,不把我害死你不甘心!”

鐘碧霄無視父親的怒氣,自顧越過去,大步往門外走:“隨你們怎麽想。”

鐘慶卓發狠的盯的女兒的背影,氣到一句話都說不出來。聽見他們父女爭執的宋蘭君,飛奔過來,無措地抓住丈夫的手:“慶卓,你別怨她,都是我的錯。”

“你總這麽護著她,其實是在害她你知不知道!霄霄26歲了,竟然為了個男人鬧到自殺,我這臉遲早有天會被她丟盡。”鐘慶卓火大的甩開妻子的手,自顧去了沙發那坐下。

樓下,汽車馬達的轟鳴漸行漸遠,宋蘭君幽幽嘆了口氣,腳步遲緩的走去茶室取壺泡茶。

黑色的奧迪開出小區後,平穩駛進車流。鐘碧霄懶洋洋的靠在椅背上,某些每每想起就如同死過一次的破碎畫面,不時閃過腦海。強烈又清晰的刺痛感敲在心頭,即使過去了18年,回想起來卻好似就在昨天……

那時的寧城和現在一樣,夏天漫長而炎熱,身處其中更覺躁動不安。彼時的禦景,還是環境優雅的家屬大院,十來個半大不小的孩子,最愛玩的游戲便是扮鬼子打仗。

男孩子分成兩隊,一隊是紅軍,另一隊則是鬼子,女孩子們則是俘虜,等待著紅軍的救援。也不知是誰起的頭,總之這個游戲玩了整整一個夏天也不覺得膩。

暑假臨近結束的最後一周,未曾謀面的表哥從鄰省跟著媽媽回來,比她大了五六歲的模樣,或者更大。表哥給她的印象其實不好,他性格執拗叛逆,還有些陰郁。

可畢竟年紀相差無幾,在她的帶領下,他也很快和院裏的其他玩伴相處甚歡。

那一天,陽光特別的好,知了叫的也出其的大聲,空氣裏幹凈得沒有一絲灰塵。以往玩過無數次的打仗游戲,在表哥的建議下,增加了一個新的內容:鬼子要欺負女俘虜。

還不到9歲的她天真懵懂,絲毫不覺得這種提議有什麽不妥,興高采烈的第一個舉了手,要求做被欺負的那個。起先一切正常,直到她被表哥捂住嘴,拖進院裏破舊的雜物房,才意識到了恐懼……

有關這一段的記憶,她刻意逼著自己不要去回想。醫生說是選擇性失憶,就連面對心理醫生,她也沒提過半個字。事實上她一直記得,甚至能清楚的描述出,俞知遠沖進來後第一時間把門關上,哆嗦著幫她穿上褲子的情形。更記得他說,霄霄不怕,以後長大了哥哥娶你回家。

多麽美好的承諾,然而從始至終只有她一個人記得。

深陷回憶而不能自拔的鐘碧霄,臉頰上漸漸滾下溫熱的液體。她閉著眼,原本平穩的呼吸,逐漸變得有些急促,而胸口的位置更是疼得像要裂開。

窗外,飛掠而過的光影明明滅滅。一輛白色沃爾沃,不緊不慢的跟在奧迪後方,一直從長壽路跟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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