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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柳雙玉 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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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十六章柳雙玉 八

本仙飛得急,耳邊風過喇剌作響,柳子珩那句“何時回來”在耳裏繞梁不絕。除了柳老夫人要走那回,我很少見柳子珩著急,方才柳子珩說何時回來的樣子,本仙竟覺得他竟似有些緊張本仙?

平日裏柳大公子與本仙不過君子之交,平淡如水。他乃寡情之人,能在他臉上見到一絲別樣神情實屬不易,是以他一句“何時回來”,在本仙聽來,竟生出一絲久違的暖意。

想到這裏,本仙不免想到小子瑋,小孩兒若是知道本仙走了,得高興的飛起眉毛罷。本仙剛升起來的一點暖意,又被無情澆滅。

此次地動,百年一遇。

凡人說地動是“天公惡作劇,翻手變炎涼”,冤枉,我曾是統禦萬類的東極天帝,本天帝從未下過凡間地動的旨意。萬物自有規律,地動不在天,在地。

雖已心中有數,到直面地動時,仍是觸目驚心。地動山搖、山崩地裂之後是斷壁殘垣、滿目瘡痍。本仙雖曾是天帝,在天道面前,渺小如滄海一粟,實在是不值一提。

救苦天尊能做的……只有救苦。

我不能動用仙力,只有雙手並兩腿,我和從廢墟裏爬出來的幸存者一起去救更多的人,安撫、鼓勵、組織百姓重新樹起生的希望,預防流疫,搶救糧食,在冬天來之前存下冬糧。然而這些不夠,更可怕的是□□,無家可歸的游民搖身一變成了暴民,州縣衙門鎮災不濟亦無力鎮災,天災慘重至此,已非人力能控,地動過後的地方成了人間煉獄,煉獄裏的匪氓比羅酆地獄裏的惡鬼還禽獸不如。

時至今日,局面如此,並非我青華不施以援手,天庭有天規,仙者不能插手俗務。

難道是天規冷漠?非也。

凡間自有人道,仙者一旦插手,不僅救不了難,幫不了凡人,更會加深俗務因果,釀成更深重的災難。

凡人之事,還須凡人做主。若事事都由仙者以仙力解之,凡人何能統治凡界?凡界又何以獨當分立一界與天界冥界並稱三界?

這個理我青華救災救苦近千年才漸漸明白。曾經也一時糊塗頂住了將倒下的大山,其惡果是十年後大山再倒,山下的百姓已不逃生,反而紛紛跪拜請願,本仙趕救不及,眼睜睜看大山將集作一處燒香的百姓壓為血肉。我青華能頂住一座山,焉能頂住千百座山?

是以,本仙以一個凡人之身親歷災難,只求激起凡人重生之心和良善品性。

原說快則三月,慢則半年,我在西南一呆就是一年。

又是一年,中秋。

本仙從百姓家門前走過,鄉親們認得我,在家門口喊“道長進家坐坐”,孩童們都喜歡我,一個個伸手要“道長抱”,本道長一個不落地抱了,最後坐到村尾的小溪旁,望著天上的圓月,悵然。

一年了,小子瑋該長高不少罷?

遠在越風山上的小樓越還在生貧道的氣否?

柳子瑋手腕上的傷口有否留下疤?

……

紫微,你在哪裏?

東南秋收後,百姓漸回溫飽。

本仙回到江州,走在去柳府的路上。

柳子珩說“柳府可為歸處”,凡間第一次有了本仙可以回的地方。

本仙把柳府的門匾看了又看,“善上學堂”?好好的柳府何時成了學堂。

邁門而過,守門的小廝來攔:“此乃學堂,非先生學生不能進,道長可是尋人?”

我道:“此處分明是柳府,何謂學堂?”

小廝明了一笑:“道長原是尋柳家人,柳家二位公子樂善好施,半前將柳府捐出建學堂,只留了東南兩院。道長若要尋柳家公子,怕是尋不著,柳家公子日前祖母一年喪滿赴京北上了,江州只留了管家奴役,道長若要問詢,可往東南院去。”

我訝道:“柳家兩位公子怎地北上了?”

小廝道:“柳老夫人臨終前有命,要柳家兄弟承祖訓參加科舉,以證柳家詩書家風,柳家大公子文采斐然福澤深厚,此番進京定能一舉奪魁。”

柳老夫人臨終前確實鄭重囑咐過柳子珩莫再錯過春闈。

柳門世代書香門第,把文命看得比性命還重。祖父親喪守一年,柳家兄弟循祖母遺命,一出過喪期便北上應試。

本仙往東南院瞧了一圈,守院的管家看到本道長十分高興,領著我去瞧了柳家長公子特地留給我的南院。

南院布置的很好,整潔幹凈。管家說:“大公子說了,此院乃魏道長私院,得日日掃灑,不可怠慢。”柳長公子竟真為本仙備了院宅,他命人勤掃,是預著本仙隨時可能回來。本仙在凡間孤單的晃了九百多年,雖然前頭有百十年帶大了樓越,但帶孩子與被顧著是兩碼事,頭一回有人顧著我,本仙心中一暖。

本仙在南院正屋的紅木床上睡了一夜,房間的格局甚合吾意,院子裏種了一棵梅樹,江北的梅花冬天開得絢爛奪目,冰雪中自有一派清高熱烈,亦甚合吾意。本仙甚至還跳到屋頂上坐了坐,上面居然還鑲了幾塊枕木,柳子珩連本仙愛睡房頂的怪癖都照顧到了,本仙十分滿意,決定北上去找柳家長公子好好表達一下謝意。

順便再看看十一歲的小子瑋是不是長高了。

想到小子瑋,本仙一時急不可耐,當下就要啟程。

又出意外。

還是西南,還是地動。

剛從苦難裏爬出來,好不容易熬到的一點點念想和希望,被現實和深重的苦難再次打碎。

夜晚,還是夜晚。

本仙十萬火急的疾馳在夜空,直往西南飛。半路上忍不住往北望了一眼,也不知柳子珩備試如何,柳子瑋長高多少。

沒想到在西南一呆又是二年。

此次地動比上次強度稍低,但後果卻嚴重得多。重覆的大災把百姓折磨成驚弓之鳥,好不容易稍稍安定下來的人心一夕崩潰,盜匪四起,流民成寇。我這個救苦天尊化身為各行各業的人,奔走於百姓官府之間。我求風雨雷電四神稍稍勻了兩年風調雨順,足足兩年的豐收,才把百姓從災難與人禍的泥潭中拉出來。百姓又看到希望,我這個有無數凡間身份的救苦天尊終於又穿回了魏華道長的月白長袍,再一次出現在江州柳府的門外。

柳府修葺一新,顯示主人近來有喜。

到了東南院,管家還在,細細問了管家柳府這兩年的情況之後,我又回到了柳子珩給我備的南院。

南院,我魏華道長的房間一如既往的幹凈整潔,窗簾床裖換了鮮艷些許的樣式,想是柳子瑋中了狀元後也為我配置了新的喜慶樣式。來時正是初冬,苦寒中暗香浮動,幾枝紅梅迎冬盛開。本道長躺在屋頂上曬太陽,後腦勺枕的軟木據說是柳子珩一年前親手換的。

柳子珩,柳子珩,直到我回到他為我置下的南院,三年了,我終於吐出他的名字。

這二年間,本道長經常想起柳子珩。

起先,我以為是因柳子瑋才會想起他。

待我一遍一遍夢到他兩扇濃黑眼睫和上弦月般的側臉,夢到他並不好看的容貌越來越順眼,我不得不承認,本仙於凡世間多了一點不一樣的牽掛。

柳子珩是一個凡人。

他並不像紫微。

……

聽說柳子珩去年中了狀元後差點被當朝皇帝欽點附馬。準柳附馬一紙陳情表呈與帝王,細述了未婚妻種種恩情。

本道長聽罷,問與管家,柳子珩已有婚約在身?

從管家遮遮掩掩地托詞,本仙篤定柳子珩那響當當的《陳情表》不過是個筆墨騙詞。柳子珩少年喪父喪母,守喪一守七載,好不容易熬到可議親談婚的年紀,又遇上祖母親喪,又守了三年喪。中間除了依父母祖母遺志考了科舉,再沒做過半點帶喜的事情,哪來的婚約和未婚妻?!騙別人還罷,想罷本仙,休想。

前因後果理清罷,本道長竟覺挺舒心,絲毫不覺平日道貌岸然的柳子珩撒了謊有何不妥。

此時要找柳子珩並不難,他在京城的翰林院每日點卯。按本仙的腳程,北上京城不過半日功夫。

不過在上京城之前,本仙要回趟越風山。本仙離開越風山三年,從未聽見樓越那小子吹響過海螺尋我,也不知他現在如何?是否還在生我的氣。

雲頭一擺,本仙南下,不出一個時辰,越風山已在眼前。

我躲在海邊礁石上隱了身瞧鎮海樓。

三年而已,那樓竟不似從前那般繁華熱鬧,曾經鼎盛的香火不再燈煙繚繞,是樓出了什麽事嗎?樓越呢?

本仙一著急,擡步就往外邁。

沖了幾十步才冷靜下來,香火少了只能說明來的香客少了,並不代表鎮海樓出了什麽問題,只要樓好,樓靈就安好,樓靈安好,樓越就是好的。我遙觀鎮海樓,高臺巍峨,氣墊非凡,三年不見,倒顯得比原來還氣派些,看樣子樓越修為有長進。

本仙心下稍安,原地定了一會,又往後退幾步,回到礁石後面。

“只要看他幾眼就好。”本仙如是想,瞪著圓眼,目不轉睛。

遠遠瞧見樓裏出來兩個人,領頭那個,邁大馬步,本仙閉著眼睛都知道是誰。

勾陳,你這廝來禍害我兒子做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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