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 鎮海樓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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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石砌土建木築的樓能留存多久,我知道在北方幹燥的環境下,同樣的樓留個幾百年甚至上千年也有的,譬如京城皇宮後面的景山樓就是前朝留下的,都五百多年了。然而,我望望周遭的汪洋,這風吹日曬雨淋潮濕的環境,恐怕連金子都能生銹,這樓到底能留多久……我不敢想。

城裏的百姓每年七月初一會來樓裏祭海。

這一日是每年裏越風山最熱鬧的日子。

我最喜歡這一日,但其實我並不喜歡熱鬧。相反,我煩透了這種凡塵的喧囂。只因鎮海樓也不喜歡熱鬧,每年的這一日,鎮海樓會早早的化靈躲到越風山海岸線最遠的石礁上,那裏是他作為靈能去的最遠的地方,他會在那默默的坐一日,我便可以躲清靜為由陪他坐一整天。

這一整天我都歡喜的緊。

不過鎮海樓話不多,應該說他的話實在太少。我往往陪他整日也不見他哼一個字。

直到今年的七月初一,他破天荒地跟我說話。

“你不必自責,凡事皆有壽命,連滄海都能化成桑田,一座樓又能留多久。”

他難得說話,又是安慰我,我感動不已,張嘴有一肚子的話想跟他說。

他止住不讓我接話,接著道,“你日日的樓邊唉聲嘆氣,我聽得實在心煩。”

我滿腹的話停在舌尖,被他一句“心煩”噎得氣血倒流。

往後我便不敢在樓裏樓外唉聲嘆氣,但每每看到樓柱被蛀的小孔,樓基被雨水沖刷出的新痕都忍不住心疼,兩行老淚差點控制不住。我知道鎮海樓不喜歡別人管他的事,他鎮海定風之時哪怕受再重的傷,也容不得我插手哪怕只一根手指,我連關心他的話都說不得一句。我這個從前威風八面的天帝在他面前少有的唯唯諾諾,生怕說錯做錯一件事。但眼下,我卻顧不得了,我建了一個結界,把鎮海樓護在了中心。

當天晚上鎮海樓就化靈出來,一身冷氣地盯著我質問。

我像做錯事的小孩子,任由他滿身的戾氣化成實質的威壓罩在我身上,心想:原來他鎮海定風之時用的是此種力量,呃……若換成凡人至少得粉身碎骨吧,連我這個神仙都覺得挺疼的。

鎮海樓不擅言辭,他看手底下的功夫拿我這個神仙沒什麽用,卻也懶得撤,就任由那威壓罩著我,他自己一個人坐到樓前的山石上面看海。

我松了松渾身的骨頭,從頭到腳的關節發出一連串舒服的響聲,鎮海樓手底下的功夫真心不錯,力道適中,罩得本神仙十分舒服。他其實很講道理,用這種方式謝我呢。

我跟過去,小心地停在他身後。今夜的星辰特別的亮,銀河在天際劃出一條好看的銀帶,時而有流星劃過,星空璀璨光華,美不勝收。

我很久沒看過如此星鬥闌幹的星空,從前陪紫微數星星時倒是見過幾次,這滿天的星天是出來接受星主的視察麽?從前我曾打趣地問過紫微,紫微通常只是笑笑,並不與我多談星務,於仙務上他總是公私分明,謹慎得緊。

我側頭盯住鎮海樓,夜風挽起他的發絲,一身挺拔的黑袍融入夜色,紅色的衣帶卻顯得更加鮮艷,在星光下竟有些晃眼。他其實長得和紫微一點都不像,不同於紫微溫文大氣,他的線條剛毅堅韌,刀削斧刻的側臉冷艷淡漠。就這樣一個完全不同的人,我竟看得心跳加速,我每天都在心裏糾結一萬遍,他是紫微?他不是紫微?

眼下,我特別想喚他一聲,二個字停在唇邊半晌才生生地擠出來變成:“鎮……鎮海?”

他怔了一下,側邊半邊臉問我:“你叫我?”

“嗯”,我說,“我叫青華。”說完緊張地望著他,看他對我的名字有什麽反應。

但他的反應十分淡漠,他又望回星空說:“樓明在的時候偶爾會如此叫我。”

樓明?我明白了,那個老者原來叫樓明,樓,十分罕見的姓氏。我覺得他可能想那位老者了,便順著他的話說:“他在你身邊有幾十年吧?”

“一百年”,他淡淡地道,“他出生時被人扔在這裏,一晃一百年就過去了。”

竟然能有一百年,人的壽數能到期頤之年罕見的很。我大概能想象得到,鎮海樓養大樓明,和樓明相依為命的百年歲月。事實證明,我又想多了,樓明比我好不好哪去,他能見到鎮海樓的日子一年也就七月一日那一次,他甚至還不如我,我能看到鎮海樓定風時的化出樓靈,他是凡人沒有法力根本沒機會看到揮天鬥海的鎮海英雄。不過這都是後話,那時的樓明囂張得很,比之前更不把本天帝放在眼裏。

此時,我覺出鎮海樓微妙的情緒波動,我想他大概是想樓明了,畢竟他作為樓靈一沒朋友二沒親人,一百年只得這麽一個守樓的樓明,不過以後有我,我是神仙,我可以陪他很多年,永生永世都有可能。

“海的那頭”,鎮海樓目光遠遠地落在海天交接的地方,“還是海。”

“哦?”我聽不懂,鎮海樓今天話較平時多,很稀奇。忽然明白了,他的根基在越風山,離不得越風山的地界,一生一世困守一個地方,他大概是想出去走走,我接著道,“一望無際的海,其實無甚看頭,倒是往北一百裏有個定風珠,往南一百裏有枚定海針,只不知它們有沒有修成靈。”

“嗯,”他似乎對同類的興致並不高,目光仍是落在海的盡頭,少頃道,“我覺得這裏挺好。”

我又聽不明白了。

“我是樓靈,守在這裏我就很高興。”他大概察覺出我的不解,罕開金口地向我解釋,“死在這裏,我也很高興。”

我的心噔地突一下,趕緊“呸呸呸”地吐了幾口唾沫,這忌諱的神情竟惹得鎮海樓少有的笑了一下,那一笑像漫天星光砸進我心田,砸出數不清的光暈漣漪。

“你們神仙竟也怕忌諱,生死有命,修短素定。”他淡淡地道,一副在說別人的事的神情。

我想了想道,“我曾經有一個朋友,他不信命,天定的命格他都敢改,樓兄不似信命之人,何出此言?何不信人定勝天,走出這困守之地,看外面天大地大。”樓兄是我想了半日才琢磨出的合適稱呼。

論年紀,他比我小了幾千歲,竟也倘然受我一聲樓兄,他把目光從很遠地海角收回來,難得認真地瞧了我一眼: “我既生來在此,並不覺困守,鎮海樓職責所在,有我一日,自保此方太平一日。信命如何?不信命又如何?與命並無關系。”

他這一番說辭,與紫微轉世前的說法有些出入,我不禁有些搖擺,難道他不是紫微?那他總望著遠方是幾個意思?

很久以後,我才想明白,紫微轉世前在幽冥的日子仍每日理萬星星務,他甚至在走之前加班加點備好千年後的星務,我曾念叨他操心太多,後來才明白,此間操心,實是克盡職守的之義。

紫微於命的理解,實在高出我太多。他不認命之不公,卻認命的職責。理當他仙階高我一等。

沒想到這是我最後一次與鎮海樓說話。

那日他坐了一夜,漫天星鬥也亮了一整夜。黎明之前,他回身往樓裏走,路過我身邊的時候,輕輕地說了一句:“把結界撤了吧。”

誰知我才撤了結界兩天,就來了一場暴風。

那是一場百年一遇的暴風,整個海都掀了起來。海天混濁不分,我用盡目力也看不清鎮海樓在哪裏,我一個個數著被壓下去的浪頭,也不知數了幾千幾萬個,數到後面心慌意亂,我沖著暴風雨大喊:“樓兄樓兄,你在哪裏?”

我想去幫他,卻不能去幫。一來他不喜歡,二來這不算救苦,各人有各命,就算是神仙也不應該插手別人的命運太多。

那次的風肆虐了三天三夜,越風山的南麓被刮得滿目瘡痍。

第三天才看到浪頭上的鎮海樓。

他仗劍立在海天之間,黑色的長袍被風鼓起,嘴角一抹觸目驚心的血紅,眉心一點絢麗嫣紅,劍眉星目間是凜冽戾氣,冷傲華麗到令人滯息。他踩著浪向我走來,似乎還對我笑了一下,唇邊仿佛漾出千朵萬朵血梅,我怔怔地喊他“鎮海”,他路過我身邊時飛揚起眉尾鬢角,說了一句“再會。”

我低下頭,看到他踩出的兩道腥紅的血印,心疼得分崩離析。我趕上去想抱緊他,我可以用仙氣救他,我甚至可以把仙元分他一半,和他各當逍遙的半仙,狗屁天帝什麽的不當也罷。

他揮手止住我,偏頭望住我。那眼神竟然似曾相識,像極了紫微飛起眼角看我的神彩。我楞楞地喊他“紫微”,他又笑了一下。然後就地化成虛無,幻進了鎮海樓。

我失魂落魄地檢查了一圈鎮海樓,窗戶被打落了幾扇,門板一推就倒了一地,墻體裂出了幾條長縫,黑瓦刮了一地。我蹲下一片一片地撿起瓦片,心在淌血。日頭出來的時候,我看著一地斷壁殘垣和千瘡百孔的越風山,再也受不了地抱住頭流下黎明時強忍住的兩行老淚。

心疼得要命,心裏一會在喊紫微,一會在喊鎮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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