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 鎮海樓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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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山的半山亭邊原有一座簡墳,被後世文人修成了文廟,廟裏供著的神像,神像倒是長得挺端正好看,據說就是照著謝墨的樣子雕的。我瞅了瞅,不做評判。謝墨若能長成此樣,當年的我也不至於只瞧他一眼便沒再多看。我反反覆覆來了此處,墳裏的謝墨只剩下一具將要化土的白骨,我無論如何都無法從那斑駁的骨碴中看出半點紫微的模樣,不住地懷疑自己此次是否判斷出錯,又忍不住時時來瞧瞧。每一回來都要嘮叨這謝相太過吝嗇,連口好棺材都沒給自己留下,害我下到墳裏連個躺的地方都沒有。

南山的將軍墳也沒好到哪裏。雖說這宋鴻飛年代近些,但這大帥太過生猛,死後一把火把自己燒成了灰,我下到墳裏只能和那個集市上一兩銀子能買一車的陶罐自言自語,更遑論從那陶罐裏的白灰中看出半點他或許是紫微的端倪。後世的兵將入伍前出征前都會來拜拜,拜的人多人,就有人修葺,漸漸這山野的草頭墳也有了點將軍冢的樣子。本天帝心情好的時候會□□仙風,給將要出征的將士打打氣,於是,這宋帥墳香火越來越旺,後來被修成了宋帥府。我時常想,這過世不算久的宋鴻飛如若還未轉世的話,定會來托夢訓我壞了他的清夢。

可惜,我入地府查了此二人的轉世,一個投了鳥胎,一個寄了魚身。都不再正經做人,把我尋紫微的那一點點線索磨了精光。

海闊憑魚躍,天高任鳥飛。

這兩個人間翹楚文武領袖連轉世都挺會挑意頭。

我這個天上的大神仙,人間的大活人,這近百年間時時睡在這兩座墳裏,閱盡了百間年的每一個文官武將,再沒看到比謝墨和宋鴻飛更像紫微的人。

我想,他們倆大概真的都是紫微的轉世吧。

如果是的話,他們分別是紫微的第幾世?

第四世、第五世麽?

時隔百年,我又來到茶亭聽故事。

太平盛世,百年無戰亂,國強民富,道邊的茶亭修成了豪華的驛站,裏面竟還有人在說書。說書的先生油頭粉面,比百年前那位倒是好看不少,卻少了點鄉野的隨性,我不喜歡。

雖是不喜歡,我仍是一連來聽了三日的書,現在的段子說的比往日還要漏洞百出,忍了三日,也沒聽到半個像樣的故事人物,只好拎著半壺茶往城裏走。

越州城,是海道航船的必經之路。

城中有一座越風山,南方的山普遍不高,此山是這帶沿海最高的山。

進了城門,從山下過。

沒來由的,擡頭看了一眼。

不高的小山,緩緩的山坡,一眼望去就能看到山頂。頂上似乎有座樓,定睛一看,樓建得頗有些氣勢巍峨。

反正不急,我信步上山,停在了山頂的樓下。

鎮海樓——名字起得有氣勢!

樓依山面海建造,南邊是汪洋,北面是盆地。

我在樓下站了站,遇到了守樓的老人。

老人說他守了此樓一輩子。

本仙覺得奇怪:“此樓有甚稀奇,竟要專人守他?”

老人瞅本天帝一眼,懶得回應。

一般來說老人眼睛都比較混濁幹涸,這位老者卻有一雙出奇清亮的眼。我忍不住追著他的目光多看了幾眼,卻被他甩了一個眼刀。

本天帝摸摸鼻子,滿心的好奇升起來,站在不遠處看他灑掃樓臺。

說不上為什麽,我覺得這位老人有些面熟。

這六百年間我見的人多了,慢慢地看誰都一樣。從這個角度說,我見誰都面熟。但這個老人,我總覺得哪裏不一樣。

有沒有可能真是熟人?

不過本天帝的熟人都是神仙,來凡間幾百年,也認識了不少妖怪熟人,但這位老者身上沒有半點仙氣,不是神仙轉世,也沒有妖氣,自然不是我的熟人。轉世歷凡的神仙我見過不少,隔著老遠我就能瞧出他們在人群中騰騰的仙氣。眼前這一位沒有仙氣,沒有仙輝,卻有著輕奇的骨骼,若早幾十年遇著他,或許我還能指點他修煉,現在……他年紀有些大,掐算一下他的陽壽,時日不多,晚了。

本仙有個不太好的嗜好,呃……那個……有些以貌取人。為此本仙吃了不少虧,譬如當年錯過在世的謝墨和宋鴻飛,導致我至今還在糾結他倆那種不算出眾的長相到底是不是紫微轉世。

按說再好看容貌也經不起歲月風霜,這位老者眉目間依稀能見著年輕時俊朗的模樣,連本仙這種挑剔的審美都忍不住多看他兩眼。

老者明顯感受到我的註視,回過頭眼裏盛滿了肅然與傲慢。

我像被指責的偷窺者一般,又摸了摸鼻子。

日頭向西,老者一整天都在忙。

在這之前,本仙不知原來守一座樓竟如此繁忙,我看他上上下下打掃了一遍就花了半日,提著泥漿修墻、調著紅漆上色又花了半日。傍晚的時候,他一扇扇關了窗,將要合上門時,總算看了我一眼,意思很明白:你還不走?

我被他望得有些悻悻然,又摸了一把鼻子。

他毫不客氣地把門關上,把本仙擋在樓外。

本天帝在凡間本就喜歡揀高處睡,凡塵的滾滾紅塵本仙六百年來還是有些不適應,原以來今日巧遇山頂小樓,能有個舒服點的住處,不想卻被人嫌棄了,連樓門都沒碰上,更遑論說進樓睡覺了。

不過,這山頂風景甚好,晚上星光燦爛,幕天席地睡在此,也算不錯的消遣。

第二日,晨曦才亮,樓門就開了。

我在樓邊的樹枝上睡了一夜,被硌得渾身的骨頭都不自在,見那老者出來,在晨曦裏打了一套拳,那身子骨恐怕比我這個老神仙還好。

本仙有些自愧不如。

我跳下樹枝,把那老者嚇了一跳。

“你是神仙還是妖怪?”老者問。

“你見過神仙或是妖怪?”我反問。

老者卻不開口,望向南面的汪洋皺了皺眉。

我順著他的目光望向黎明下不□□分的海,晨光照亮了一半的海面,閃著微弱的金輝;另一半的海還陷在黑夜裏,像張大的黑色大口,我忽然有些不好的預感,隱隱覺著老者在擔憂著什麽。

隔了兩日,那一皺眉裏擔憂的是什麽便揭曉了。

臺風來了。

老者擔憂的正是臺風!

老者不像往日那樣早起開了門窗。他把每扇窗都落了鎖,又細細地把縫都用軟布填了,再用大石把樓門堵嚴了。他趕了幾回,要我下山躲風,不要在此處礙眼,本天帝怎是他一介凡人趕得走的,杵在樓前就差成了雕像。最後老者實在趕不走我,把口口聲聲要躲風的本天帝讓進了樓裏。

當沒頂的黑風來時,天地變色,連大樹都被刮得拔地而飛,沒來得及收的物事被吹得零碎,風吼的聲音比當年羅酆山下的鬼哭還難聽,風吹的力道像極了幽冥憤怒的業力。老者的眉一直未松開,他一遍一遍檢查樓內各處,眼裏有化不開的凝重。

忽然,我感應到一陣清風。

很微弱一陣風。

風裏帶了一些不易察覺的力量,像是魔力,又像是……仙力。

是哪個大魔或是神仙路過此處?我挑眉,目光穿過門板,卻沒追到那清風的去向。凝神運力,慢慢地又感應到那點力量的波動,我定了定神,探知那股力量就在此樓中。

此樓有問題!

難怪前日那老者見著我運用法力能淡定地問我是神是妖,想必他是見過神或妖的。

一介凡人怎能輕易見到神和妖?

這位老者有問題。

有問題的老者守了一輩子的樓,這樓,更有問題。

鎮海樓,鎮海樓。我正沈吟,忽然樓內的燈火“叭”的全熄滅。我聽到那老者“霍”地站起來,行走間帶起的風強勁有力。我看著那老者迅速上樓,一邊走還一邊扶按手邊的窗子。

一個凡人,在黑暗中的目力如此之好,有問題!

樓外的風嘶吼著像要掀了樓,穿透墻板,我看到外面昏天黑地,暴風驟雨把整個世界都吞沒了似的。再看得遠些,我看到汪洋上沒來得及收的小船被風浪拍在石礁上打成碎片。

我霍地站起來,心想:那船上會不會有人?

眼看巨浪又要打來,我隱約見著有個黑點在跑動——那是一個人!我再也坐不住,這幾百年救苦救難成了習慣,一看情況危急,本仙也不顧在人前不能顯法,身形一變人已經閃到海邊。

不過一眨眼的功夫,待我到時,卻尋不著剛才那人?不會是被海水卷走了吧?我往海裏看,呼嘯的大海,天地間被雨和水混在一起,整個世界仿佛要翻轉似的。我來人間幾百年,從未見過如此大的海風。忽然感應到什麽,回身往反方向定睛,一個小黑點正往鎮海樓方面飛去。我追上去,見雲頭上躺著一個人,那人雙眼緊閉暈過去了。

哪裏來的雲頭?誰在施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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