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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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雁門關內小鎮裏,有間客棧大堂內。

夏日也起妖風,刮得窗戶門欄“哢哢”作響,仿佛下一刻就能掀了那幾塊破木頭直沖進屋來。

大堂裏圍桌而坐三個人,其中一人默不作聲的倒酒,另兩人默不作聲的吃飯,整個大堂靜的只能聽見幾個人咀嚼的聲音。

好一會兒,其中一個終於憋不住了,長長的嘆了一口氣,放下手裏的碗筷指著對面的人不爽的開口:“我說,你到底要在這裏賴到什麽時候?!”

說話的人正是藏劍,正在倒酒的明教手下頓了頓,沒吭聲。

藏劍對面正是那個丟了五毒的唐門,自從五毒被七秀劫走之後,唐門在無名堡裏悶了一天,徘徊在追與不追的鬥爭中錯失了良機,等到他意識到自己追不回五毒這件事情之後,也不知為何,心裏竟然小小的舒了一口氣,隔天就北上,尋到雁門關來,窩在明教的有間客棧裏怎麽也不肯走。

一呆就是一個月。

喧賓奪主天天拉著明教吃吃喝喝也就算了,白吃白喝還不給房錢,堂堂一個殺手組織老大,他怎麽好意思!

藏劍的眉毛都快擠在一塊兒了。

唐門掀了掀眉毛,眼皮都不擡得對明教搖搖頭:“嘖,你治內不嚴。”

明教倒酒的手一抖,漏了一滴酒在桌上。他穩了穩酒壇,將倒滿的酒碗推到唐門手邊,陰□□:“你自己丟了老婆,跑來我這裏惆悵個什麽勁兒。”

“噗……咳咳……咳……”一口菜噎了唐門半死,他一邊咳嗽一邊翻白眼,心裏暗自惆悵,明教以前不是這麽輕浮亂說話的人啊,等他咳得差不多順過氣來,才瞪眼說道:“你才丟了老婆!……”

“哐——”

“嘩啦——”

唐門擡手掃過藏劍扔過來的空碗,那碗順著手勁兒飛到一側柱子上,撞了個粉身碎骨,藏劍瞇了瞇眼:“摔一個碗,兩文錢。”

唐門嘖了一聲,挑眉:“藏劍山莊的少爺什麽時候成了錢串子了。”

“不用你管。”藏劍哼哼一聲,眼皮一掀,懶得理他。

倒是明教,一邊給他們斟酒,一邊正色道:“你這次跑到我這裏來,肯定不會是散散心這麽簡單,有事你就說事,天天藏著掖著我都替你難受。”

唐門自上個月來到有間客棧,就白天睡覺晚上喝酒的,活像是個被人拋棄了的小媳婦兒,要不是藏劍和明教對這個風流多情的公子哥了解甚深,簡直都快要被他給迷惑住了。

“其實,”唐門猶豫了一會兒,擡眼望著藏劍的少年,忽然想起來明教跟他說過,藏劍前塵盡忘,於是搖了搖頭,“算了,沒什麽。”

“……”

“我知道你想問什麽,”藏劍卻忽然收回視線開口道,“只可惜以前的事我都不記得了,關於五毒的事情我知道的還不如你多,你自己之前老是把人家綁在身邊又不肯問,如今人丟了,你到知道著急了。”

“誰說我著急了,不過是隨口問問罷了。”唐門癟癟嘴,不以為然道。

“不著急,你就是來我這裏傷春悲秋一段時間。”明教一針見血。

“不過,你倒是可以去一趟萬花谷,我身上的一線牽,是萬花谷裏一個叫做裴洛的醫者想辦法壓制住的,我總覺得他對一線牽甚是了解,也許你可以去問問他。”藏劍插嘴道。

唐門挑眉:“我去問一線牽幹什麽,我身上又沒這蠱,去萬花還不如直接殺去五毒來的幹脆利落呢。”

“啪”一根筷子戳在唐門手邊,藏劍怒道:“你個白眼狼,你當我當初為誰移駕的一線牽!”

見到老婆受欺負,明教默默的收走唐門手邊的酒碗,不再允他一滴酒。

“……”唐門默默看了一眼明教,暗自神傷,真是有了老婆,忘了老板,哦,不對,是從前的老板。

晚間各自回房去睡下。唐門躺在床上卻怎麽也睡不著,他翻了個身,感覺有什麽東西壓在脖頸下面咯著他了,他伸手掏了掏,自脖頸下面撈出一個東西來,舉到月光裏看了看,那是一根只有小指大小的白色橢圓柱形物體,有點像一只骨頭做的縮小版的損,一頭密封,一頭有開口,中間還有一個氣孔,氣孔周圍有一條長長的裂縫,因為這道細長的裂縫,使得這東西再不能吹響。

唐門回憶了一會,這還是五年前的時候,五毒親自套在他脖子上的,一套就是五年,他也沒將它摘下來。

他想起五年前初次遇見五毒的時候,那人還是個懵懂無知的少年人,隨便逗一逗他,都會臉紅的那種,大概就是那會子覺得好玩,才會花了心思在他身上,非要讓他也對自己動了心念情愛。

唐門這種人,桃紅柳綠中來去慣了,但凡見到個入眼的,總忍不住要去招惹一番,自信自己魅力無雙,想得到的勢在必得,可偏偏得到了又不懂得珍惜,從前和許多人總能好聚好散,唯獨幾年前,陰溝裏翻船栽在了五毒身上。

他猶自記得那天夜裏五毒望著自己時那雙眼中抹不去的陰狠與憎恨。那天他被五毒下了藥,渾身沒有力氣,唯有腦袋裏清明一片,他眼睜睜的看著五毒一雙泛著紫光的眸中染上一抹妖冶的紅色,與他眼下那顆紅痣倒是交相輝映。五毒紅著一雙眼,自手中的罐子裏拿出了一個什麽東西,放在他們的右手上,緊接著唐門只感覺到手臂一麻,好像有什麽東西自皮下鉆進了血液裏,順著血液流經四肢百骸,一股陰冷的感覺流竄全身,冷的唐門不自覺的一陣發顫。

他動了動唇,發現自己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只能瞪著一雙眼睛,恨不能將五毒瞪出一片千瘡百孔。

五毒笑起來,他蹲在唐門身側,一只手輕輕撫著唐門的右手,一只手替他捋了捋落下的發絲:“我知道你想問什麽,我剛剛給你下了蠱,一種名叫一線牽的蠱,這種蠱無解,是情人之間的秘蠱,我下在你身上,你就不能背叛我,”說到這裏時,五毒落在唐門臉上的手緊了緊,手上的銀飾在唐門臉上掛出了一條細細的血痕,他擡手,將沾上唐門血的手指舔幹凈,繼續道,“我知道你對我說的那些話都是場面話,也知道你對誰都能花言巧語,身邊的人一換再換,就算如今嘴上說著喜歡我,騙著我死心塌地愛你,轉個身你一樣能到我看不見的地方朝三暮四!”

唐門瞇起眼,靜靜的看著發瘋似的少年。

“你以為給你下一線牽是為了將你拴在我身邊?”五毒笑起來,笑的媚眼如絲,“才不是呢,我今天就要走了,到你找不到我的地方去了,我要讓你從今往後背著這蠱,再不能游戲花叢,只能孤獨終老。”

願你,再不能起情念愛欲,孤獨終老。

少年站起身來,攏了攏自己的衣裳,也不管床上的眼神多麽鋒利如刀,兀自推門而出,消失在茫茫月色裏。

那些個好幾年前的記憶一股腦的沖進唐門的腦袋裏,他躺在客棧的床上皺了皺眉,雖然一線牽已經移除了很久了,然後只要一回憶往事就會頭疼的習慣卻怎麽也好不起來。黑漆漆的夜色裏只剩斑斑駁駁的月光漏了一地,夜色之中,他好像又看見了一雙紫中泛著血紅的眼睛,無處不在的盯著他看,他混不舒服的翻了個身,哼哼一聲,緊緊閉上雙眼。

隔日起了個早,也沒跟明教和藏劍辭行便自行離開了。

明教一手摟著藏劍,一手將窗戶推開一條縫瞇著眼往外看,回頭啄一下少年的頭頂,笑起來:“你說他這回要去哪,苗疆五毒還是青巖萬花?”

少年賴在明教懷裏打了個哈欠:“必然是往萬花谷去了。”

“為何?”

“誰知道呢,”少年又大了一個哈欠,一臉睡意惺忪,“大概對一線牽還是心有芥蒂吧。”

“不是去尋人?”明教問。

“哪有那麽巧的事情,逃到哪都讓他尋著。”少年揉揉眼,擦幹眼角將落未落的水澤。

有時候不得不說,藏劍的少年真是個烏鴉嘴。

裴洛每在五毒身上落下一針,五毒的身子就會不由自主的一陣顫抖,涔涔的汗水自五毒的臉上落下來,浸濕了枕巾被褥,五毒雙手緊緊拽著身下的被子,嘴裏咬著一條毛巾。盡管如此,還是堵不住因為疼痛而外溢的哼哼。

五毒疼的有些不清醒了,漿糊一樣的腦子裏閃過許多亂七八糟的畫面,一會兒是唐門和他膩歪在五毒教的那段時光,一會兒是唐門轉身離開另投新歡的畫面,一會兒是自己走火入魔給他下一線牽的畫面,一會兒又是自己被唐門抓回無名堡予取予求毫不憐惜折磨的場景……

腦子裏亂哄哄的,直想去撞墻。

裴洛也不輕松,當初醫治藏劍的時候一樣是兇險萬分,但也不似這樣,那時藏劍一直陷入昏迷,在昏迷之中自己跟自己搏鬥,靠著自己的意志力生生搏出了一條生路。這次卻不一樣,雖說五毒骨血裏的一線牽其實並沒有藏劍身體裏的那麽多,然而卻比他的根深蒂固,像是融入了骨血,簡直是要逼著他給這人刮骨放血。

當然,不能真的刮骨放血,裴洛再怎麽自視甚高也不敢這麽亂來,於是這點兒要命的一線牽和著其他一些也不知道什麽時候會要了五毒小命的毒素,裴洛只能這樣一針一針的往外逼,這過程雖不是刮骨放血,其痛苦程度卻遠勝刮骨放血。裴洛一度擔心五毒根本撐不下去。

然而令他佩服的是,這個人竟然一次一次撐了過來。

每次都如同在生死一線摸爬滾打了一遭。裴洛心裏生出一個莫名荒誕的念頭,好像這人有一天會涅槃重生似的。

這種罪還得連受半個月。裴洛看著床上已經虛脫過去的五毒,心裏有一瞬間的不忍。行醫多年,他還是頭一次生出這樣強烈的惻隱之心。

唐門到萬花谷之前,鬼使神差的找了家鋪子做了一身極其樸素的青衣長衫換上,又將臉上那奪目的銀色面具摘下來收好,一切準備妥當才輕車熟路的進了萬花谷。

原本想要直接去尋裴洛,後來又覺得自己的借口不夠充分,身上的一線牽已經沒有了,他這樣幹巴巴的去找裴洛說是因為一線牽而來,反而讓人家覺得奇怪。尋思來尋思去,唐門便先去找了萬花谷裏另一位朋友。

那是個年紀不大的姑娘,唐門從前跟她也有那麽些不清不楚的關系,早不曾來往了,這會姑娘見到他,先是吃了一驚,隨後一怒,嬌嗔一指:“你來幹嘛?”

嘖,多年不見,脾氣一點都沒變。唐門挑眉,一邊口是心非的說著“想你了,來看看你”一邊拐彎抹角的打聽裴洛的情況。

姑娘被哄得高興了,也不跟他計較過去的種種,只是好奇的偏頭問他:“你找裴師兄做什麽?他近日接了一位病人,忙得很,我們都很少見到他。”

唐門一楞:“什麽病人?”

“唔,好像是個五毒教的年輕男子,”姑娘歪頭想了想,“說是身上中了一種奇蠱,兇險異常,裴師兄正在想辦法給他治療。”

唐門眉毛幾不可聞一挑,呵,真是無心插柳柳成蔭;得來全不費工夫。

“是什麽蠱?”唐門問她。

姑娘搖搖頭:“好像叫什麽牽吧,我也不太清楚。自從裴師兄接了這個病人,我們就幾乎很少看見他,這些事還是聽他身邊的幾個小藥童說的呢。”

“是麽。”唐門心不在焉的回答道,又從姑娘嘴裏套出了裴洛的藥爐所在,跟姑娘調笑幾句,這才悄無聲息的朝著藥爐潛了過去。

裴洛的藥爐所處的位置有些偏,距離花海不遠,那附近除了他的藥爐就沒有別的房屋了,所以雖然位置偏僻,卻也好找。

唐門饒了幾個彎,摸到裴洛藥爐外面,剛趴到門上,還沒來得及往裏看,就聽見一聲黯啞的抽氣聲,那聲音很像刀割金石發出來的刺耳噪音,偏偏之中又夾帶著一點人類才有的低啞呻、吟。

唐門順著房門細細的縫隙看去,只見屋子裏的床上躺著一個上身赤、裸,渾身紮滿了銀針的人,那人微微側著的半邊臉正好對著房門的方向,一張臉白的發青,嘴唇泛著青紫色,滿頭滿臉的大汗淋漓,嘴裏還咬了一段木棍,雙手被布條緊緊捆在一起拴在床頭的木欄上,那一雙手死死拽著木欄,指甲扣進肉裏,緊握的雙掌中有細細的血絲蹭了出來,淌在他身、下的雪白床單上,異常妖艷刺目。

那人正是五毒。

床側站著的萬花弟子,手裏持著一根銀針,一點一點刺入五毒的身上,隨著他每一根針刺下去,五毒的身子裏就會有一股黑血帶著一縷極細的的水汽冒出來,五毒的身子也會隨之一顫。

每次進一根針,五毒的牙齒合攏的就越緊,隨後只聽“哢擦”一聲脆響,他竟將比兩指合攏還要粗些的木頭咬斷了。那木棒一分為二,掉落在地上。裴洛趁著空當,趕緊又往五毒嘴裏塞了一截木棍。

唐門的視線落到地上,只見那裏大大小小已經躺著好幾段被咬斷的木棍。斷口參差不齊,五毒的嘴角蹭著絲絲血跡。

裴洛在下一針,低頭安撫道:“還有兩針,馬上就結束了,這罪今天就算是到頭了。”說罷,下手毫不猶豫,兩針落下的同時立馬收手按住五毒的雙肩。唐門趴在門上看得清楚,最後一針落下去,若不是裴洛按著,只怕五毒整個人都要彈起來了。

五毒喉嚨裏發出一陣如困獸一般嘶啞的吼聲,聲音像是隔著砂石瓦礫,不成人聲,聽起來怪咯人的。

唐門皺了皺眉,心臟好像被一只無名的手不輕不重的捏了一下,不好受,又說不上來為什麽不好受。這一年裏,他也沒有少折磨過五毒,只是那個人向來一聲不吭的受著,他就以為他是不會痛不會怕的,今天第一次聽到那人因為痛苦而發出的嘶吼,他才後知後覺的意識到,原來那人是會痛的啊。

裴洛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收拾著手邊的包,對床上似乎快要陷入昏迷的人道:“今天是最後一次紮針,所以也最為兇險異常,能不能熬過去還看你自己,不要讓前面幾次受的罪都功虧一簣。這針要紮一宿,你須得受著,我明日一早會過來替你拔了。”

走出兩步,醫者仿佛不忍心,又回過頭去:“你……還撐得住麽?”

五毒的眼皮掀了掀,始終沒能睜開,他疲憊異常的,微微點了一下頭。裴洛頓了一會兒,轉身推門而出。

唐門隱了身形躲在一側的柱子後面,看著裴洛漸漸消失的身影,身子一閃,進了屋。

屋子裏面鋪天蓋地的藥味混合著一股奇異的味道,期間還夾雜著一點凝神香的味道,亂七八糟的,刺鼻的很。唐門皺眉,慢慢走到床邊,他緩緩俯下身來,細細打量起那人。淡漠如煙的眉毛如今擠作一團,原本彎彎的眼睛現在也拉成了一條直線,嘴唇青紫還帶著絲絲幹涸的血跡,一張臉上汗如雨下,簡直狼狽不堪。

唐門猜測他大概已經進入半昏迷的狀態了,於是蹲下身來,湊到他耳邊,輕聲的開口問道:“那一線牽,你不是下在了我的身上麽?為什麽最後又回到了你這裏?”頓了頓,像是又想起什麽,“還是說,這蠱得雙方都下,才有用?”

問完這話,唐門自己先扯著嘴角笑了一下。怎麽可能,這麽陰毒的蠱毒若是還得兩人同中才有用,那這普天之下還有誰會用它,這不是害人先害己麽,誰也不是傻子,發明這蠱毒的人更不傻。

原本以為陷入半昏迷已經沒有意識的人身子忽然劇烈顫抖了一下,唐門看見五毒的眼皮狠狠跳了幾下,似乎是想要努力睜開,卻又力氣不濟,只能幹著急。

唐門笑起來,這一年他在無名堡裏把自己隱藏的很好,一副隨遇而安得過且過的樣子,其實撥開了那層在自己面前刻意偽裝起來的皮囊,他還是同從前一樣倔強又較真。

睜不開便睜不開吧,他偏要逼著自己。

唐門席地而坐,地上微涼他卻不甚在意,伸出一只手微微覆蓋在五毒那長睫毛跳動下始終未能睜開的眼睛上,感覺到手下一陣又一陣微弱的顫抖,他第一次發現,自己的心裏好像有什麽地方變得柔軟起來。

唐門湊到五毒耳邊說:“你不用睜眼,就當我在你夢裏,這次我不是來抓你的,只是沒想到這麽巧,在萬花也能碰見你。”陰差陽錯的,好像緣分作怪。

“其實從你走的那天開始我就在想,還要不要再把你抓回來,把你繼續綁在身邊,繼續折磨你,看你痛苦難受,”說到這裏,唐門感覺到自己掌心下的顫抖越發厲害,於是他安撫的揉了揉五毒的眼臉,“我想了一夜,從前那麽恨你,是因為你給我下了一線牽,其實也不是因為你給我下蠱,而是因為你給我下這蠱是為了折磨我,讓我一輩子不得善終,折磨我便算了,你還就此跑的無影無蹤,讓我無論如何也找不到你,你這麽對我,你說我能不恨麽?”

說著說著,唐門嘴角又牽了牽,笑的無聲:“可是其實我身上的一線牽已經沒有了,按說我也不該在恨你了,折磨了你一年,也該夠了……”手下震顫了一下,不動了,“剛剛在門外看見那萬花給你施針,聽他們說你也中了一線牽,我就是想問問,這究竟是……怎麽一回事?”

為什麽給我下蠱,要我不得善終的人是你,到最後蠱卻落到了你身上,你自己差一點就要不得善終。

五毒的身子幾不可聞的動了一下,唐門感覺到自己的手掌心被睫毛掃了一下,他擡起手掌,看見一雙眼睛半瞇起來望著他,眼中藏著一絲淡淡的紫色光芒,那仿佛耗盡全身氣力才睜開一條縫隙的眼中,連唐門的半個身影都倒映不出來。

唐門看見五毒的嘴唇動了動,嗓子裏“咿咿呀呀”一陣,像是說了一句話,奈何五毒嗓子啞的厲害,嗓子裏氣音很重,根本聽不清楚他在說些什麽。

然而不知為什麽,唐門盯著五毒嘴唇一開一合的動作,忽然就讀懂了他的話語。

五毒說:惟願此生不曾遇見你。

連恨都沒有了,連認識都不想要認識。

唐門坐在床側有一瞬間楞然,借著微弱的燈火望向那個虛弱的仿佛隨時會銷聲匿跡的人,五毒像是用盡了全力才睜開眼說了這麽一句話,而後雙眼一閉,真正的陷入了半夢半醒的狀態。

燭火跳躍了一下,忽明忽暗,燈火之下的五毒忽明忽暗,唐門靜靜望了他一會兒,伸手替他將黏在臉頰上的發絲縷到耳後,這才慢慢站起身來,臉上不見什麽表情,只是縱身一躍,上了房梁。

隔天天將破曉時裴洛就推開了房門,他不知道此時唐門就隱在屋子裏自己的頭頂上。一如既往的走到五毒床側站定,先檢查了一下香爐裏的凝神香有沒有燒完,而後又往香爐裏丟了些什麽東西,一股嗆人的味道直沖房頂,熏得房梁上的唐門差點直接摔了下來。還沒等他搞明白狀況,裴洛已經回過身來,他伸手點了點五毒的額頭道:“醒了麽?”

五毒啞啞的哼了一聲。

裴洛點點頭:“醒了我就要開始拔針了,你且忍著點。”裴洛說完,下手如疾風,眼疾手快的幾上幾下就將五毒身上的銀針給拔了出來扔在一邊的白布上,房梁上的唐門瞇眼看去,那白布竟然被幾根細細的銀針染黑了一大片。

雖說拔針不如施針那麽疼,然而五毒還是忍不住抽搐了幾下,這一夜仿佛脫了一層皮又剃了一身骨,整個人已經完全分崩離析,他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麽撐過來的。心念一動忽然想起昨天夜裏,自己恍惚之間似乎是……看見了唐門?

他還心平氣和的坐在床邊守著自己,絮絮叨叨和自己說了好多話,還問他為什麽他會中了一線牽……

等等,那個人怎麽可能心平氣和的守著自己和自己好好說話,疼瘋了吧。五毒脫力的想著,若是有力氣,他肯定要狠狠的甩甩頭,將這些夢境甩出腦海去。

“你今天尚還不能動,且先休息著,發發汗,明日我在著人給你少一桶熱水,讓你泡個藥浴拔拔餘毒。”裴洛站在床側道。

五毒微弱的點了下頭,心裏有事兒想問,奈何說不出話又沒力氣打手勢,眼皮也重的很,睜著睜著就睜不住了,狠命的往下耷拉。就在他雙眼完全閉起來之前,他無意之間擡眼掃過天花板,忽然看見一抹黑影一晃而過,速度太快,他只來得及抓住一抹殘影的尾巴,還來不及思考什麽,眼皮重重的合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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