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孳——孳——」

陳淺塵被手機的振動聲被吵醒，醒來的時候才發現自己昨晚竟然不知何時睡著了，在冰冷的地板上蜷縮了一夜，醒過來的瞬間就感覺到渾身僵硬，除了原本腳上的傷口，連喉嚨也幹啞極了。

他接起電話的時候才覺得都有些發聲困難：“餵？”

「餵？淺塵哥你現在在哪兒啊？」電話裏傳來的是袁小勉的聲音。

“我……”陳淺塵環顧了一下四周的環境，道，“我在宿舍。”

「難怪我早上接到電話說不用去別墅接你了……」

陳淺塵的目光微微一黯。

「那個……淺塵哥，我聽說……公司裏似乎有些變動……」袁小勉講話有些吞吞吐吐。

“怎麽了？”陳淺塵輕輕的揉了揉眉心，覺得有些頭疼。

「……今天早上的時候Kevin哥和我說讓我去接Denis大師，這些日子可能都會跟著他跑……」

陳淺塵聽到這裏微微一楞：“他今天到國內嗎？”

「嗯，是這樣沒錯……只是淺塵哥……這個事兒你……」袁小勉的話更加吞吐，公司派他去接送Denis這件事很不尋常，畢竟星騁表面上雖不是什麽大公司，但是也從來不是什麽窮公司連個司機都沒有，這麽做簡直……就像是故意的那樣。

陳淺塵輕輕的笑了下：“那你就去吧，好好表現，別處什麽差錯了。”

「可是這樣接送你的人就沒有了……」袁小勉終於還是把擔心說出了口。

袁小勉這個人雖然做事有些浮誇和馬大哈，但是進公司到現在也正是因為跟著陳淺塵的緣故所以哪怕是這樣的性格也在公司裏算混得風生水起的，如今忽然間陳淺塵一副失勢的樣子，他也跟著覺得難受。

今天去公司，公司裏一股詭異的氣氛，Kevin少了平日的笑臉，很多工作人員也只是忙碌著顧不得說話，而謝霞和果果也不曾在公司出現，總之一切都讓袁小勉覺得很壓抑，說不上來是為什麽，但是陳淺塵和霍總的私事也不是他能夠去打聽的。

“我又不是沒錢打車，擔心什麽。”陳淺塵倒是反過來寬慰了他一句。

「那你今天去片場嗎？萬一黃老板那個大變態還在怎麽辦？」袁小勉口氣倒是有些著急，「一個助理都不在身邊的話……這……唉，你就算不和霍總說，要不然和Kevin哥稍微商量一下。」

陳淺塵沈默了一下，點了點頭：“我知道了，我會看著辦的，別擔心。”

「那……你自己當心著點啊。」

“嗯，我知道了。”

結束了和袁小勉的通話，陳淺塵才對著手機微微的嘆了口氣。

現在打電話給Kevin嗎？

昨天已經被霍容軒得知自己找Kevin幫忙的事情了，這件事上算是自己連累了Kevin哥，是自己對不住他，現在這個節骨眼又怎麽好意思再去給他添麻煩呢？

陳淺塵從地上站起來，走向洗手間，用冷水沖了一把臉，然後看著鏡子裏面色有些蒼白的自己，在心裏面告訴自己：

——沒關系，只是回到了從前而已。

——這才是自己真正該站的位置，這才是自己真正該待的地方。

——你只是失去了一個本來就不屬於你的人而已。

——所以，不要難過。

不要難過。

因為昨天反覆拍攝的落水戲，所以陳淺塵很明顯的感覺到自己感冒了，一講話嗓子就感覺在冒煙，連吞咽口水都覺得疼，可是偏偏這樣的日子裏他身邊連一個助理都沒有，連想找到一個幫自己買藥的人都找不到。

也想過要不要直接向導演告假，但是一到了片場卻立刻受到了吳含之的刁難。

今天黃單卓倒是沒有再來片場，可是吳含之對自己的態度卻逐漸的明顯起來，以前兩個人井水不犯河水向來沒有什麽交集，而如今似乎是有了黃單卓撐腰，又因為昨天的事他便有了底氣的樣子，陳淺塵一到片場吳含之便立刻嚷嚷著哪場戲不好要重拍什麽的，又說自己今天必須先走，所以今天安排在自己前面的陳淺塵的那些戲份必須快速的拍。

明眼人都知道他這是故意刁難，就和昨天黃單卓一樣。可偏偏吳含之就是黃單卓的人，大家對此也是敢怒不敢言。

鄭群導演顯然被昨天和今天的事氣到了，整個人顯得有些心力交瘁的模樣，看到陳淺塵就忍不住唉聲嘆氣。

陳淺塵看著導演這樣心裏面也難受，一個劇組，最講究的就是和睦共處，大家一起盡力把片子做到最後，而現在《縱生》這個劇組卻因為他陳淺塵的個人原因而弄得烏煙瘴氣，陳淺塵心裏面也很是過意不去。

“對不起鄭導，都是我給你添了麻煩……”陳淺塵垂著眼簾道。

鄭群卻搖了搖頭：“不要這麽說，我作為一個導演……卻沒能夠有對一個影片的掌控權，其實我是失敗的……無論獲得了多少獎項，也終究不是一個成功的導演……而你是個很好的演員，你會成功的。”

陳淺塵心裏面有些發酸，看著這種始終為著藝術而拼搏的藝術家因為現實而感嘆失敗的時候他就覺得特別的難過，他們同樣有著對理想的抱負，可是在現實面前卻常常妥協，當他們質疑自己的時候，或許就是輸給現實了吧？

“重拍就重拍吧，這部電影我們一定能夠做到最好的。”陳淺塵努力的打起精神，對著鄭群道，“其實有些鏡頭我也覺得可以更加完美，我們繼續吧。”

鄭群看著陳淺塵，明明對方也是一張倦容，臉色也並不那麽好看，但是這個年輕人的眼睛裏卻有著溫柔的堅定，看著對方的眼神鄭群在心裏面暗暗的下了個決心，《縱生》這部電影於鄭群而言，或許會是他作品裏錦上添花的一筆，盡管票房很難保證，但是口碑必然不會差，但是如今看著陳淺塵，鄭群覺得這不夠，這個年輕人足夠的優秀，他能夠成就這部電影，而這部電影也能夠成就他，鄭群心裏面有預感，陳淺塵便是這部電影註定的主人公。

想到這裏，鄭群也沒有繼續頹喪下去，朝著陳淺塵點了點頭，然後道：“在這樣的環境下拍戲或許會很辛苦。”

鄭群指的「環境」當然不是指真的環境，陳淺塵當然聽得懂，他是在說黃單卓和吳含之。陳淺塵點了點頭：“我知道，不要緊。”

鄭群點了點頭：“好。”

或許正是因為在這樣的環境下，更能夠貼近主人公的心緒吧？

>>願這所有的磨難，都是你通往成功之路的荊棘。

就這樣，陳淺塵原本打算告假的念頭還是打消了，他不想讓導演難做，也是真的希望能夠和導演一起做好這部作品，所以終究他還是拖著病體進行了接下去的拍攝。

而顯然，他與導演的這個決定是正確的。

在這樣的狀況下，陳淺塵的表現要比之前更加的出色。

這種出色並不是說演技的提升，而是他將自己整個人都融入在了這個角色裏面，身與心都與角色無比貼近，連陳淺塵自己都覺得仿佛他們已經達到了渾然一體。

特別是今天拍攝自己追逐火車的那場戲的時候，看著喜歡的人遠遠離去而自己無能為力，怎麽追也無法追趕到的時候，陳淺塵真心的覺得自己仿佛看到了所有青春年少的時光，那些遠去的曾經，那些無法得到的愛情。

這樣長長的一段戲拍下來，他竟然連自己的腳傷都忽略了，甚至主動的和導演提出今天重新拍一次水中的戲份，因為今天他的情緒可以說是完全的到位了。

在冰冷的水中嘶吼的時候，陳淺塵才覺得自己將這兩天裏的這一口郁結之氣真的喊了出來。

主角的茫然與他自己的茫然徹底的達成了一致的情緒。

他看著天空想起很多從前。

從那時二人初相識的陌路，到後來他說他相信他，再到後來自己貪戀上那微光，為了這握在掌心裏面如流沙般的愛情自己撒了那麽多的謊，可握得越緊失去的越快。

於是最終自己始終留在了原地，辜負了他的信任。

不該是這樣的。

他應該要成功的。

只有那樣才能站到他的身邊去啊。

可是現在……或許都晚了吧？

“啊——！”陳淺塵朝著夕陽大聲的嘶吼了一聲，手垂下來的時候壓起了一片的水花。

仿佛夕陽薄霧裏若隱若現的少年，帶著那樣濕漉漉的情緒，絕望茫然卻又明白不能停下。

“卡！”鄭群激動的喊了一聲，今天的拍攝效果真的是他所沒有想到的，陳淺塵的表現已經可以用驚艷來形容，鄭群心裏面隱隱的覺得，這部片子或許不僅僅能夠成就陳淺塵，更或許會是自己作品裏的一個裏程碑，盡管一開始他從未這樣想過，可是如今因為陳淺塵的緣故，他真的對這部作品自信了起來，甚至想要祈禱票房能夠好些，這樣優秀的演技能被更多人看到就好了。

演技……不，那不是演技。

鄭群心裏清楚，那應該是陳淺塵發自內心的情緒。

在鄭群的眼裏，有高超的技巧和專業素養的演員才能被稱得上好演員，但是最出色的演員卻是那些願意讓自己靈魂全身心的投入進去的演員，在如今的演藝圈裏後者是極其少的，而且這樣燃燒生命與熱情的演技其實也是很危險的，有不少這樣的演員會因為入戲太深而長時間無法抽身，嚴重的有時候會到抑郁癥的水平。

想到這裏鄭群還是有些擔心的，他走向已經從水裏面出來的陳淺塵，道：“今天的拍攝就到這裏，辛苦了。”

陳淺塵還沒有徹底從情緒裏抽離出來，只是朝著鄭群點了點頭，自己拿過浴巾擦了擦臉。

鄭群忍不住問道：“你助理今天怎麽一天都沒出現？”

“……喔，他有事。”陳淺塵沈默了一下回答道，開口說話的時候卻發現自己嗓子更啞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剛才嘶吼得過度了。

鄭群微微搖頭：“你今天好好休息一下吧，感冒了吧？這嗓子啞的……”

陳淺塵點了點頭，說真的他自己也有點焦慮，Denis大師已經到了國內了，自己的嗓子如今卻是這個情況，也不知道該怎麽辦才好。

“還有……”鄭群又道，“淺塵啊，戲就是戲，拍完就稍微調節調節情緒，別太勉強自己，啊？”

陳淺塵一楞，最後還是默默的點了點頭。

其實對他自己來說，或許能夠借戲來宣洩自己的情感，已經是最好的事情了。

幸好還有這麽一場戲給能給他拍攝，要不然他都不知道自己應該怎麽辦了。

告別的導演以後，陳淺塵自然就收工了，因為助理不在的緣故，所有的東西只能自己收拾。

陳淺塵自己吹完了頭發換好了衣服出來的時候都已經大晚上了，雖說也就八點多但是到底劇組是在郊區，沒有保姆車接送的話晚上想要在這裏打車幾乎是不可能的，於是在等車的這段時間裏，陳淺塵還是選擇打了個電話給謝霞，想詢問下Denis在這裏待多久，然後又琢磨著如何在短時間內先把嗓子恢覆了。

好一會兒電話終於接通了，謝霞的聲音似乎有些有氣無力：「餵……淺塵啊……」

“餵，霞姐？這麽晚打擾你不好意思，你現在方便嗎？關於Denis大師的事情我有些問題想問……”陳淺塵輕輕咳嗽了一聲說道。

謝霞有些沈默，好一會兒才道：「淺塵，關於這個事……」

“怎麽了嗎？”陳淺塵聽出對方口氣有些不對勁。

「對不起……我沒能幫你爭取到……」謝霞忽然開口道歉，「對不起……」

“……不是，霞姐，怎麽了？”陳淺塵蹙眉，“出什麽問題了嗎？”

「霍總說了，Denis這次只和簡陌合作，他們今晚已經見過一面了……」謝霞道，「還有就是……」謝霞說到這裏似乎非常的糾結，怎麽也說不下去。

陳淺塵微微的搖頭：“不……不可能的……霍總他……答應過我的……”

答應過給他一個公平競爭的機會的。

為什麽？

「淺塵……」謝霞的聲音似乎也很難受，「不止這個事，你的經紀人人選得重新挑了……我……」

夜色深邃，陳淺塵站在寒風之中，好一會兒才扯了一個無比難看的笑容，道：“霍總他……把我身邊的人全撤了是嗎？不止霞姐你，包括小勉和果果……是嗎？”

謝霞沒有回答。

“他……打算封殺我……嗎？”陳淺塵感覺自己的嗓子有些發抖。

「沒有淺塵……你的電影和電視劇都還是原定計劃上映……只是，只是換部分工作人員而已。」謝霞打斷他的話。

陳淺塵沒有再繼續說下去，匆匆的和謝霞說了句抱歉便掛斷了電話，撥通了霍容軒的電話。

但是電話裏傳來的卻是「通話中無法接通」的語音提示。

陳淺塵心裏面很清楚，那是霍容軒的私人電話，知道的人極少，打的更少。

無法打通的原因只有一個……霍容軒不想接到他陳淺塵的電話而已。

陳淺塵掩住嘴，終於難過到不可自已。

他以為他們最壞不過是分手，卻沒想到，他會這麽恨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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