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9章 這章講到改朝換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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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弟定的國號還是甘露。

甘露五年的春天,宋清平盤腿坐在廊前看書,我在庭院裏到處亂走。我站在宋府的花樹下邊,朝著陽光,伸手做出想要摘花的樣子來,結果我竟然把花給摘下來了。

那棵花樹長得不好,好容易長出來的幾朵花也被我擷去了一朵,我撚著那花,飛跑到宋清平面前去。

要跑到他面前還是很快的,但我跑到他面前之後就不知道該不該把那花丟給他了。

他看得見我嗎?若是他看不見我,我又勾起了他的念想,那我豈不是太過分了?

我還沒有拿定主意的時候,我就拿不住那朵花了。我站在宋清平面前,他將書置在膝上看,那花晃晃悠悠的落下去,就落在書頁上。

宋清平猛地擡起頭去看,因為摘了花隨手丟到他的書上,引他的註意,確實是我做得出來的事情。但當他的目光透過我的時候,我知道了,他還是看不見我。

他嘆了一口氣,又低下頭去看書。

我也沒有心思在庭院裏到處亂跑了,宋府的院子我在我活著的時候就逛遍了。

我在他身邊坐下,心想到底是什麽緣故讓我能拿得住一朵花了,若我能撚起一朵花,那是不是說日後我也可以抱抱他?

我若是可以抱抱他,那他也就可以肆意的哭一哭了。

可究竟是什麽緣故?是因為那時候我站在太陽底下了?

於是我又跑到庭院裏去,曬了好一會兒的太陽,然後迅速跑回去摸一摸宋清平。碰不到,我的手還是什麽都碰不到。

那就是我的意念,那時候我是不知道自己能摘到花的,我就是做出一個那樣的動作,所以我得漫不經心地去碰一下宋清平。

於是我排除了所有的雜念,伸手去碰宋清平。

還是沒有用。

莫非是我那時候吸收了天地之靈氣?我一個鬼魂竟也能修煉成精了?

我不知道,我想了一整日,最後只能得出結論,是時間的緣故。我要再能摘一朵花,恐怕還要再等下一個五年。

我摘一朵花用一只手,我要抱一抱宋清平至少得要兩只手,這就要等十年了。可我又不甘心只用兩只手抱他,我還想把他的腦袋按在胸口,這麽算來,我起碼還得再等四五十年。

這時候已經是晚上了,宋清平睡著了,我坐在榻邊,一邊在心裏盤算著,一邊試著漫不經心地伸手去碰宋清平。

我沒想到宋清平突然就醒了。

他是不是被我弄醒的?我不知道。但我看見他醒來時做出的口型,無聲無息的,喊的是我。

恐怕不是因為我碰到他了,他醒來是因為夢魘。

我死之後他就有夢魘的毛病,大概是因為我總是陰魂不散的纏著他。他從前睡得很好,我在他耳邊說話他都醒不來,但是現在不行了,現在他總在夢裏驚醒過來。

這個毛病一直延續到他重活了的那一輩子,那一輩子我們一起睡,有的時候我睡得正香,咂個嘴都能把他吵醒。

醒來之後他就不睡了,繼續跑到廊前去看書。屋檐下掛了一盞很昏暗的燈籠,他就坐在那下邊看書。

我想起重活那一輩子,他捧著書在門前等我的時候,我問他書上講的是什麽,他說他沒看進去。

那時候的情形是不是和現在一樣?他其實什麽也沒看進去。

作為一團氣的魂魄,我是不會困倦的,所以我還陪著他在廊上看書。

風吹過,將他頭頂的燈籠和手裏的書頁吹動。月光清皎,灑在庭院四處,散下一些樹影來。我在月光下亂跑,有一點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間”的感覺。

我與宋清平之間從來都沒有什麽心有靈犀,這是很早之前我就知道的。

所以宋清平從來都察覺不到我在他身邊,一點也不像話本裏說的,漂亮的鬼魂和癡情的書生兩廂長伴,他卻連看都看不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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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清平十年如一日的過,我也就十年如一日的陪他過。

沈林薄一直籌劃著要把丟了的北疆給拿回來,可是還沒等他拿回來。甘露十年,北疆就起先進兵了。

十年的時間說是很長,這十年內,李將軍與陳夫子一行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十年對各地的天災人禍來說也都很長。

說是很短,因為朝上那些人都還沒有完全的成長為什麽厲害的人物。

後來人著書說亡朝是因為朝中人物青黃不接,話雖難聽了些,但還是很對的。

這也怪不得沈林薄,世家子弟那麽多,每三年殿試的人才也那麽多,但是父皇的前車之鑒,他不敢隨意用人,生怕招惹了奸細。

於是北疆進兵,領兵出征的是李別雲與沈清凈。

這十年裏李別雲未嫁,她繼承父親遺志,放出豪言說北疆未收,無以家為;沈清凈拖拉了好一會兒,專為氣一氣小皇叔,他也說北疆不收便不成家。

此後苦戰三年,沈清凈戰死雲潼關。匈奴兵自此長驅直入,兵壓長陽。長陽城在燕都城往西百裏。

沈林薄親征長陽,留宋清平與魏檐坐鎮燕都。

宋清平是少年白頭,從前我幫他調養過,每天熬章老太醫開的方子給他吃,慢慢的就養回來了。之後沒我在他身邊,他自己也不在意了,就又長出白發來。這時候公務繁忙,他梳起發來,算得上是兩鬢如霜。

他有時候戴黑顏色的網巾,卻也遮不住。

宋清平遮不住的白發,就好像東流而去的大勢,就算我活過來幫他養,也養不回來了。

甘露十五年,長陽城破,沈林薄被親衛隊護送著逃回燕都。

皇帝敗走的消息傳到燕都,城中亂成一片,百姓們往南邊逃,想著要去嶺南或是閩地。

沈林薄牽著太子沈一洗來宋府找他,沈一洗是二弟與晚照姑娘的孩子,也就是我的侄子。照著我們老沈家取名字的規矩,沈一洗出生時碧空如洗,所以叫做沈一洗。一洗碧空,也是一洗乾坤澄明,可甘露十五年時,一洗乾坤也才六歲。

宋府的隨從都被宋清平遣得差不多了,所以宋清平親自給他們開了門。

他們來之前宋清平還坐在廊前看書,我在庭院裏亂跑,心想就連我神通廣大的二弟都救不回燕都了。

沈林薄看見他隨手放在廊上的書冊,稍微有一點怨他大敵當前、太過淡漠的意思,他問:“丞相打算如何?”

宋清平一邊往堂前走,一邊伸手去拿掛在墻上的長劍,他抽出長劍,朝沈林薄笑了笑。

大敵當前,縱是宋清平也懶得管那些君臣虛禮了。

沈林薄給他跪下:“我有一事要求丞相。”

十來年的時間,宋清平再忘不了我,總歸也把沈林薄當成正經皇帝來侍奉了,沈林薄這一跪,他確實是慌了的。

宋清平再看了一眼沈林薄帶過來的沈一洗,就明白是怎麽回事了。

他轉身一拂袖,將案上茶盞掃落:“一個個的,全是這樣。”

他心裏怨恨,我知道。

我開了頭,從我開始,我去北疆時,讓他留在燕都看家;李別雲與沈清凈出征時,也讓他留在燕都守著;沈林薄親征長陽,仍舊讓他坐鎮燕都。

現在這個時候了,不教他坐鎮燕都了,要他跑了。

仿佛他總是被護在後邊的那個,其實被護在後邊的那個人才最難受,他得親眼看著一個人一個人在他面前死去。

他一個人茍延殘喘,難受得都快活不下去了,卻還要為了什麽國家大義。

沈林薄站起來,伸手拿走他的長劍,容不得他推辭:“已經安排好了,丞相帶著一洗往小蓬萊走,從前宋家世代隱居在小蓬萊,老丞相在那兒也有所安排。李別雲已經去了嶺南,但恐怕嶺南也守不長久,我只讓她韜光養晦,就等著一洗束冠。我讓一洗認你做義父,好不好?”

“不用,太子喚我先生便好。”

宋清平是要收他做徒弟。

宋清平若是當了沈一洗的義父,與我而言就是兄弟。我和他這麽多年情同手足,沈林薄滿以為沒有什麽不可以的,不過要真安一個兄弟的名頭,於我私心看來,確實不好。

於是沈林薄就催著沈一洗喊他宋先生。

到了臨別的時候,縱使我二弟看事情清明通透,也忍不住一顆慈父之心,一面幫沈一洗整理衣襟,一面囑咐道:“跟著宋先生走,要懂事,路上可能艱苦一些,你也要忍著些,不許給先生添麻煩,先生讓你做什麽,你就要做什麽。你記得出宮時父皇跟你說的嗎?”

沈一洗到底還是個小孩子,木木的點點頭,回道:“記得,見人要懂得叫人,要先行禮,不能……”

“好了。”沈林薄最後問他,“還記得你母後的模樣嗎?”沈一洗仍是木木的點頭,沈林薄推了他一把,把他推到宋清平身邊去:“去罷,莫忘,日後父皇要考你的。”

宋清平伸手去拉小孩子的手:“走罷,向父親告別。”

沈林薄卻擺手:“不必告別了。”他吩咐宋清平:“小孩子容易忘事兒,等丞相安頓下來了,記得畫兩張畫像,閑時給他認認人。”他苦笑道:“你不記得我們了,但你總會記得皇兄的模樣。”

宋清平卻回說:“臣記不得了。”

這途中誰知道能有什麽變故,山高水長,千難萬險,七情六欲皆須摒棄。

那日宋清平帶著沈一洗策馬往南邊去,我也隨他們一起去。風吹起宋清平的衣袍,獵獵作響。

匈奴兵正從城的西邊攻來,馬蹄噠噠,好像戰鼓一樣聽得人心裏發慌。

我回頭看燕都最後一眼,我不知道什麽時候燕都那樣高的城墻也斑駁得不成樣子了,守城的士兵,我年少時還與他們城樓上城樓下的喊過話,他們也都老得不成樣子了。年輕的已經戰死了。

沈林薄與魏檐領著朝中官員,手持長劍立在城樓之上目送宋清平遠去。

在城後的河岸邊,晚照姑娘與皇姊還有無數女官都投河殉了國,匈奴人殘暴,她們想要保全最後的清白。

我曾經悄悄到宮裏、到魏府去看過她們,她們還都只是風華正好的姑娘家,怎麽能……怎麽能就這麽殉了國?

還未開戰,不是鮮血,是她們的胭脂將河水染紅。

我朝遺老遺少撰書,說哀帝——他們給沈林薄定的謚號,他們說哀帝領兵戰到最後一刻,卻在最後一刻給匈奴遞了血書。

他不是低頭投降,他只是為了保全燕都城中未來得及逃走的百姓。

我這個二弟從來心懷蒼生,他很明白:興,百姓苦,亡,百姓死。

他不想讓百姓死,他終歸還是天子,他這個天子一死,能不能換一城百姓平安?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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