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2章 這章講到宮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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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嘉十九年,對我來說是一個好壞交雜的年份。

我與宋清平在一塊兒待了三個月,我粘著他粘得跟什麽似的,他卻從來也不厭,低低的笑一聲,能一直笑到人的心裏去。

三月初七那日,我與宋清平才從皇祖母的大明宮出來,正走在回重華宮的宮道上時,就聽見遠處鐘樓傳來敲鐘的聲音。

攏共響了九聲。

我從前說九是大數,是為生生不息,是為輪回,是為轉世。因此宮中報喪,敲鐘也是敲的九響。

我從沒聽過那鐘樓裏的鐘響過九聲,這回倒算是開了眼界了。

我死死抓住宋清平的手,靠在朱墻上,氣也喘不勻就問他:“幾聲?”

其實我自己在心裏數著了,我就是想再問問別人。

後來宋清平說,那時候我的臉色白得像什麽似的,靠在墻上比宮墻斑駁落漆的顏色還要白一些。

他回答說:“九聲。”

他說完就拉著我往回跑,我們一起跑回大明宮去。到了宮殿門前,看見所有人都肅穆著神色,低著頭不做聲,我就停下了。

我方才還看過皇祖母,她不過是跌了一跤,我還給她帶了兩個油紙包的配藥吃的蜜餞,怎麽能……

“殿下?”宋清平轉頭看我,一時間沒拉住我,我就跌坐在門檻上。

宋清平伸手摟住我的肩,隨後也在我身邊坐下。

宮人不知道拿著什麽,進進出出,行行走走,都避開我。我看不清,只看得見他們的衣裾。各色的衣裳很快就換成了素白的。

我想說話,可是卻開不了口。

不用一會兒,父皇他們就來了,我也聽不清他們說了些什麽,總歸是一些讓我們節哀的話。再之後,皇姊他們也便來了,我才隨他們一同進殿內去看。

宮人的動作很快,我想他們是早預備好了的。

不過我方才帶來那兩包蜜餞還被放在桌上,那時候皇祖母讓我先拿一個給她嘗嘗,還讓我和宋清平站起來給她看看究竟是誰較高一些。

我不常待在宮裏,小的時候總與宋清平待在一處,只有想吃零食了、做了噩夢了才來敲開大明宮的門。再大一些我就去書院了,過節時回來一遭,請安請辭,宮宴上再遠遠的見上一面。後來我出燕都,又回燕都,仍是不常見。

可偏生我又是個最不讓她省心的孫兒。

分明見得不多,可是我想起來的事兒卻又很多。

之後給皇祖母守靈,我想我是天底下最沒良心的人。

送走皇祖母的那個晚上,我們住在陵寢旁邊的一個小院子裏為她守靈。

可我還是天底下最沒良心的人。

我坐在門檻上,宋清平坐在我身邊,他說:“殿下……總歸……”

我知道他想說什麽,他說的沒錯,天底下的人總歸都有那麽一天。

他嘆氣著說,說著說著也帶著哭腔:“上輩子也是這樣,我試過讓章老太醫多註意,也試過讓太後娘娘試著避開,那天殿下與我從大明宮出來,我還以為……我還以為太後娘娘好了……宋清平白活了一輩子,什麽也改不了。”

我們都明白,這是天命,不可違抗。

從前我在九原摔斷了腿,現在皇祖母過世,之後誰要離世,這是任何人都避不了的命數。

宋清平知道,他知道又怎麽樣?他只能等著那一日如往常一般的來,沒法子,生與死是誰也跨不過去的。

又過了一會兒,宋清平喚我:“殿下。”

我悶悶的應了一聲:“嗯。”

節哀的話他們說的夠多了,宋清平也就不再說,只是陪著我坐了一會兒。

我想我是失了魂。

從前我說生死是很容易的事,不過是一個牌位、一張畫像的事兒,我只活在這輩子便好了。我說的那樣輕巧,只是因為我沒有經受過罷了。

現在我經受過了,才知道那一個牌位遠不只是一塊木頭的分量。

我擡頭看他:“那……”

“殿下不用問我其餘人的歲數,宋清平不會說。”

其實我不想問他這個,知道這種事情,實在是負擔很重的一件事。

可只讓他一個人知道,對他來說也是負擔很重的事情,我便問道:“我呢?”

“殿下能長命百歲。”

我往後一仰,倒在地上,看見天上夜色正濃,墨一樣的暈開:“胡說。”我又不是妖精,怎麽能活到一百歲?我又問他:“那你呢?”

“我……”他頓了頓,“我死在殿下前邊。”

“那我給你收屍,把你埋在哪裏,剩下的日子就給你守墳。”

宋清平道:“那我便多謝殿下隆恩了。”

我明白,他還是在胡說。

天際邊的星星漸漸墜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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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過了兩年。

景嘉二十一年,孝期才過的三月十二,父皇便駕崩了。

他自皇祖母去後,身子便不大好。

我每月陪著他去郊外騎馬,有時候去看看他的陵寢,有的時候去看看皇祖母,還有的時候就哪裏也不去,只是到處閑走。回去時他請我在燕都的酒樓裏吃飯,盡管每次付錢的都是我,我現在有錢了,工部給我發工錢。

一直到景嘉二十一年的春日。

那時候他還拉著我的手,對我說:“以後叫宋清平陪你一起去騎馬。”

我哭得很兇,比母後與皇姊哭得還要厲害,他便一邊咳著一邊罵我:“你都多大了,虧得沒讓你當太子。”

他又對二弟說:“一路艱險,多加保重。”這是在囑托他在為君之路上要多加小心。

對皇姊與三弟說:“平安喜樂。”

最後父皇的手落下去,他吩咐道:“跪安罷。”

於是我們都跪下去給他磕頭,再擡起頭來時,便再聽不見他說話了,只聽見內侍喊皇帝殯天的聲音。

父皇從前說要死在深秋,飄灑的紙錢和初雪一起落下來,有意境得能讓他立即成仙,可惜他沒趕對時間。

那時我跟他說我才不給他守陵,但最後我還是在那個小院子裏給他守著,準備一直守到甘露三年。

景嘉這個年號永遠停在二十一年,景嘉二十一年也就是甘露元年。

甘露是二弟登基後新擬的年號,國以農為本,以甘露做號,是為社稷計。

二弟登基祭天,我與宋清平站在臺階底下看他。

那時日頭正好,他與晚照姑娘站在上邊,我想也是了了我長久以來的一樁心願。

甘露元年初冬,宋丞相在朝上吐了血,沈林薄特準他告老還鄉,於是他收拾東西回了小蓬萊隱居。一並事物交給宋清平處理,現在宋清平是丞相。

父皇沒能在下初雪時出殯,他的丞相倒是在下初雪時離開了。我與宋清平去送他,他一個人,牽著一頭毛驢,雪忽散忽聚,攏了他滿身。他像許多年前被請出山的宋家祖先一樣,重新回到世代隱居的地方去。

父皇說的不對,那時候他說宋丞相一心為國,就算哪日他突然駕崩了,宋丞相也能收拾收拾,準備輔佐下一個皇帝。其實根本就不是,人家勉強打起精神來,伺候下一個皇帝,是想將他留下的江山守好。

我還沒守幾天的墳,宋清平還沒當多久的丞相。

甘露元年的臘月十三,某些老臣不知道怎麽想的,欺負宋清平他們還年輕,管不住他們,烏壓壓一片跪倒在宮道上,非要逼著二弟讓位給我。

他們總是喜歡玩這種花樣,誰不在位置上,就非要把他給推上去,仿佛這才能顯示出自己的權力沒有隨先皇的駕崩而消失。

他們竟然還派人喊我來回去即位。

待我策馬回到宮中,看見沈清凈領著的禁軍一人持著一支火把,他們卻沒辦法有所動作,只能站在一邊看著。火把將四周照得亮如白晝。雪落,在他們周遭化開,變成漫天的亮晶晶的什麽東西。

臣子們身著朝服,跪滿了一地。看見我回來,便像看見了什麽稀世珍寶一般,哀哀戚戚的喊我。

“殿下!”

“太子殿下!”

有的甚至還直接喊我:“陛下!陛下!”

沈林薄站在最前邊,背著手冷著臉,宋清平他們就站在他身側,雙手攏在袖子裏,像護衛著什麽一般。

火光映著宋清平的臉,而他的鶴氅的毛邊兒將他的半張臉都遮起來,我看不大清。

我根本沒想篡位當皇帝,可是我與他這樣站著,仿佛我與宋清平站到了兩面對峙。

我無端的有些害怕,風吹來,將宋清平的毛領子吹下去一些,他張口想要跟我說話,可是風聲呼嘯,我什麽也沒聽清。

我是個木匠,此後也是個木匠;他是丞相,從此也是。這還不是對面了麽?

我沒看他,低著頭,很勉強地從跪著的大臣中間走過去,他們跪得很擠,還伸手抱我的腿,仿佛我是個什麽厲害的天神下凡。

沈林薄的臉色實在是很難看,但我想他還不至於這麽不了解自己的兄長,他應該不是在生我的氣。

他不會生氣,但我還得給他賠罪。於是我走到那群大臣前邊,最後給他下跪。

我很少給別人下跪,從前我是殿下,父皇他們也不讓我跪,後來二弟登基,在登基大典上我跪過他,最後我就去守陵了。

我將頭磕在地上,道:“臣一片忠心,絕無叛逆之意。”

我當不了皇帝,終須學會稱臣。

良久,沈林薄蹲下來扶我的手臂,他說:“朕明白,皇兄。”

我這個人的心眼有一點壞,容易把事情想到不好的地方去。我想他大概一開始是不怎麽信我的。若是我做了皇帝,一群大臣大半夜的這樣對我,我絕也不信他沒有這樣的心思。

不過縱使我沒有那樣的心思,這件事情也是因我而起。

我得擔起我的責任來。

我朝他作揖,一揖到地:“此事皆因臣起,便由臣將諸位大臣勸回去。”

沈林薄深深的看了我一眼,終是轉身走了。

其實我正低頭打著揖,並不知道誰看我誰沒看我,只是因為沈林薄的黑袍衣擺在我眼前停的時間久了些,我才想他看我看了有一會兒。

沒等他走出去兩步,他又說:“丞相留下。”

他還是很明白我這個兄長的,專把宋清平給我留下。

沈林薄又說:“說實話,朕很慚愧,最開始,朕有一點不相信皇兄。比不上丞相相信皇兄,那便由丞相陪著皇兄好了。”

“臣明白。”

不是我總喜歡把事情想糟,我想的還是很不錯的。不過這件事情確實不能全怪二弟不信我。

我伸手去解衣裳,真冷。

衣裳就交給宋清平拿著,我只穿著中衣給大臣們跪下。

只著中衣是負罪之人幹的事兒,我這樣做,也算是請罪。

我這個人沒臉沒皮的,人前脫件衣裳而已,算不得什麽大事。

我看著他們,朗聲道:“我不想當太子,更不想當皇帝。”

他們全都不信,說我是被逼的,還勸我說和他們一起在這兒跪一晚上,二弟一定就會讓位給我的。

我又說:“我不是神童,更不是什麽英才,我想了這麽多年,也不知道究竟是哪裏流出來的謠言。”

他們都不怎麽說話了,只是小聲的爭辯我小時候有多聰明。說的那個人壓根就不是我似的。

“其實我想當個木匠,懂嗎?木匠。”我拔下束頭發的木簪子丟給他們,又從宋清平身上拿了兩個我送給他的小玩意兒丟給他們,“我做的,我當了這麽多年太子,就做了這些東西!”

那些東西或許砸在他們身上,或許落在雪地上,總之是沒有聲響的。

他們全不說話了,緊閉著嘴,垂著眼眸緊盯著那些東西看,要從上邊看出一些端倪來,看出這根本不是我做的東西的痕跡來。

我不知道他們到底忠心的是什麽人,也不知道他們是受了誰的煽動。

我只負責把他們勸回去便好了。

我和他們面對面的跪著,宋清平抱著我的衣裳,也陪我一起跪著。

我終於是和他站在一邊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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