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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女走了進來。

我急忙起身欲行禮,宋掌事快步已經攙住了我,婉言道“不必多禮了,這是上好的撫痕膏,你拿去用,疤痕很快就會消掉。”

我感激地接過,垂頭感愧交集“謝謝姑姑關愛,只是,此番連累姑姑受罰,實在是……”

“不必多說了,我在宮中多年,早已習慣了,只是你,命中多舛,好事多磨,竟沒見著皇上先遇見了蕭皇後,她是皇太後的親侄女。

性子不好相與,她能為難你也在意料之中,只是不曾想今日她竟會去禦書房,實在失策了,既然罰你二人去浣衣局,你們且安心過去,我會派人打點一下,讓你們少受些苦。”

我見落難當頭,宋掌事沒嫌棄反而用心待我,心頭一暖,感激地頷首,聲音微哽道“謝姑姑厚愛。”

我與語冬進入浣衣局時,正是寒冬臘月,大雪紛飛的時節。

雖然宋掌事派人打點過,不過宮裏的人哪個不是當面一套背後一套的人,數九寒冬中,我與語冬依舊打著寒顫伸手至寒冰徹骨的水裏漿洗著宮裏下人的衣服,從小至今,從未挨餓受凍過,如今在宮裏卻樣樣受全了。

語冬捧著我生滿凍瘡的手疼惜地哈著熱氣,眼裏似珠鏈子般絡繹不絕地冒了出來。

“小姐,這哪是人幹的活,要是老爺和夫人他們地下有知,不知道會有多傷心。”我被她提及爹娘,心下酸澀難擋,吼間似卡了魚骨般難受,只低頭不說話。

難得一日天氣微微轉暖,金黃的陽光灑在凱凱白雪的世間裏,銀裝素裹。這日浣衣局掌事心情也頗好,竟允許我和語冬今日歇一天。

走至院子白雪覆蓋的迎客松之下,仰望著白裏透著蒼翠的綠色,心理遙遙期盼著春天能夠快些來臨。

墻角數枝梅,

淩寒獨自開。

遙知不雪,

唯有暗香來。

不知是哪兒的梅香飄來,清風拂過,梅香幽冷清凝。

驚眾人逆轉成凰

語冬也聞見了梅香,便道:“浣衣局前方不遠處就是梅園,裏面的梅花開的正好,小姐要不去走走?”

我有怦然的心動,轉念一想,宮中到處險惡,還是少露面的好,心下冒騰起一絲沮喪,面上只當是沒心情道:“罷了,去梅園要經過長街,人多眼雜。”

語冬沈思了一會,忽然面帶喜色,神神秘秘沖我笑了笑:“我知道有個地方可以觀看梅園的梅花,又不用途經長街走遠路去。”

我被她的話引得有些好奇,竟有這等好事。

語冬拉著我快步朝著浣衣局前門疾步出去,出門後繞到浣衣局側面的夕佳樓上去。

夕佳樓取“山氣日夕佳,飛鳥相與還”之意境,據說這裏是皇宮之中,最早觀日出日落的地方。

我站在樓廊間,俯瞰著周邊,山氣日夕佳,為了營造山氣,在樓前不遠處,人工堆積了一座怪石嶙峋並種滿花草的假山,春日一臨,百花齊放,自然引來鳥兒相隨,日出日落,到真是映了那詩意。

越過假山不遠處果真是梅園,再極目遠眺,整個皇宮都在眼下,巍峨高聳的瓊樓玉宇,亭臺樓閣,鎏金銅瓦,一片連著一片,此起彼伏,宏偉壯麗。

我收回目光俯視著前方梅園裏,冷艷凝霜盛開的梅花,真如紅妝素裹,粉雕玉琢般,心裏忽然想起了穆重華,一個深愛梅花的男子,如同沐文斐一樣,忽然從我的生命中消失,再無蹤跡



我內心的失落與心痛無以言表,終於,能傷我的人,是穆重華,而我在他心中,到底只是一個棄之如敝屣的娼妓罷了,而我,卻無法瀟灑地只當他做我的恩客。我無比痛恨自己因為他而引發的毫無原則的下賤情絲。

微風路過,卷著我衣間盤扣上別的絲帕輕舞飛揚,潔白的絲帕四角繡著淺淺的乳黃曇花,那是在別莊無聊之時,我和語秋,語冬三人圍在燈火下嬉鬧間繡制而成,以至於,我所有的絲巾,絲帕,甚至部分服飾的袖口,裙裾上都繡有曇花。

語秋曾不解地問我為何要繡短命的曇花。

我只笑道“曇花太美,以至於天公都妒忌她的美,所有只讓她開一夜就雕謝了,這樣有骨氣的花,不畏生命的長短,敢於怒放,我自是喜歡,再說,我將美麗的曇花繡在衣飾上,且不是延長了她們美的壽命,還能賞心悅目,何樂而不為。”

如今笑嘻嘻的語秋,卻真如曇花般,在碧玉年華時,香消玉殞。而我姚家滿門又何嘗不是如這曇花般短命……

許是風太過於眷戀地輕撫著帕子上的曇花,竟然卷著絲帕散開跌落至樓下,又被風卷起飄飄蕩蕩地向遠處飛了去,我僵硬擡著著半空中伸手不及的手臂,失落躍上眉頭。

卻聽見耳邊,語冬急匆匆地跑開,喊道“小姐等我,我去把帕子拾回來。”本想阻止,但念及這帕子跟在我身邊多年,也算是唯一我們三人團圓時候的見證,於是便由著她去了。

過了差不多有一炷香的功夫,還未見語冬歸來,只以為是她貪玩跑地遠些。

直至日頭移了兩個方位,依舊不久語冬的人影,一股強烈的不安漫上心頭。我疾步從夕佳樓上跑了下去,隨著帕子飄出的方向尋去,尋到半路,經過三兩個竊竊私語的宮女“聽說剛才有個宮女,驚了聖駕,被罰到暴室受刑了。”

“誰叫她點兒背,皇上素來寬厚,今日皇後伴隨著聖駕游禦花園,撞上了皇後,豈能好過。”

我心中驚駭,心臟突突地跳了起來,“語冬……”我慌忙攔住方才的幾位宮女急問:“請問暴室在哪兒?”

那幾位宮女疑惑地盯著我,並扭頭指著身後的方向,不解地回答“就在長街盡頭,冷宮前面的一座殿裏。”我匆忙謝過,沿著暴室的方向健步如飛般奔跑在長街上,引來不少驚訝與側目。

我心中只有一個念頭,語冬,挺住,語冬,一定要沒事。

剛闖進暴室的大門,就聞見屋內有撕心裂肺的痛嚎聲傳了出來,我心下一著急,只身硬著頭皮硬闖了進去,忽然從兩邊閃出兩名身穿黑色褂子的灰衫號衣的侍衛怒目瞪著我,一邊野蠻地驅趕著我往殿外退去,一邊煩躁地低吼:“去去,這裏不允許隨便進來!”

“大哥,求你行行好,我的姐妹被誤抓了進來,麻煩您通融下,讓我進去看看她。”

侍衛不耐煩地推了我一把“凡是進了暴室受了刑的,就是天王老子也見不得。”

我不顧一切地又撲了過去,哭求著:“就讓我看一眼,求求兩位大哥了……”

二人見我有些死纏爛打,終於火冒三丈,其中一身強力壯的人直接擰著我的領口,粗魯地提著我狠狠地扔去門外,怒吼道:“求爺爺告奶奶都休想,快滾,否則把小爺惹的不耐煩了立馬丟你進暴室!”

我不死心地爬起來,還要再硬闖,突然有人一把拽住了我的胳膊。我回頭一看,正是宋掌事。

“你在這裏幹什麽?”宋掌事拉著我閃到一邊急切地問。

我淚流滿面,急忙拉著她的手哭求道:“姑姑,語冬被抓進暴室裏去了,求姑姑救救她。”

宋掌事楞然,她平靜地說道:“誰說語冬被關進暴室了?”看著我錯愕的神情,她繼而又說:“難道你還不知道?……語冬,她剛剛被晉封為蓁婕妤……”

“你說什麽?”我完全無法從悲痛的情緒裏面抽出來,轉而去理解語冬為何突然被晉封為了蓁婕妤。

宋掌事拉著我的手,眼裏有惋惜,語重心長道:

“原以為身居那個位份的人會是你,不承想,語冬倒比你更有福氣,事已至此,你也就放寬心罷,她今日剛封了婕妤,定會顧惜姐妹之情,對你多加照顧,你在浣衣局也不至於舉步維艱,只是難為了你,哎,我先送你回去,幸好,我無意路過,不然你今天硬闖可是吃了冤枉虧了。”

我吼間發不出任何的聲音,只覺腦仁一片空白,耳邊嗡嗡做響,任由著宋掌事拉著往浣衣局走去。

宋掌事離開後,我呆如木偶般坐在炕榻邊,眼神迷離呆滯,來宮裏的一切的一切仿佛被天意的無數個安排撞擊的我應接不暇,方才我還悲痛欲絕的以為語冬在暴室中受苦。

此刻,卻得知她晉封為婕妤,轉而變得高高在上,倒不是心裏接受不了語冬的富貴命運,只是這樣的落差總覺得是老天在拿我的心開涮似的,心中被挖空了般的難受。

房內裏頭,有同室的兩三個浣衣局的宮女正捂著嘴指著我邊偷笑邊竊竊私語,後來私語聲漸漸響亮了起來,“哎,你們說,同是姐妹,怎麽命運就隔的那麽遠啊?”

“這就叫人各有命,不服不行。”

“可是語冬那丫頭,走了八輩子邪運了,竟然一朝攀上枝頭變鳳凰,就她那姿色,竟還不如我們姐妹幾個,頂多算個麻雀。”

“呵呵,麻雀算擡舉她了,要我說,就是個斑鳩。”

幾人說到這裏捂著嘴吱吱偷樂了起來,其中有人拿眼睨我見我一動不動地坐在那裏發呆,可憐地嘆息道:

“要說鳳凰,咱們姐妹不得不承認,這屋裏就落了一只,只是命運卻敵不過一只斑鳩,要換做是我,只怕會發瘋。



“所以,你也只有做麻雀的命兒。”另外兩人笑哈哈地打趣著她,我就在這樣同情的奚落裏,慢慢地心沈。

是笑歡薄情分人

“哎?你們只道語冬突然被晉封為蓁婕妤,事情的經過到底怎麽回事?”

“誰讓你今日躲在屋裏不出去呢,錯過這麽精彩的好戲,事情的經過是這樣的,今日,皇上和皇後娘娘在禦花園散心,本來一切都好好的,誰知語冬突然追著一條被風卷起的帕子撞進了禦花園,而那帕子不偏不倚正好飄落在皇上的面頰上,皇後見到語冬,臉色都變青了。

恰好,有個叫金珠的宮女路過,見此一幕,想引得皇上的註意,竟然上前二話不說扇了語冬一耳光,並罵語冬大膽,驚擾了聖駕該當何罪。

皇後見有人出頭,就順水推舟,原本準備把嚇得在地上發抖的語冬打發到暴室去,誰知皇上突然拉起語冬問‘這帕子是你的嗎’,語冬嚇得面色慘白,唇角直打哆嗦,見皇上笑的溫和,就不停地點頭承認帕子是她的。

說來也奇怪,皇上不僅沒有責罰語冬,立馬如獲至寶般突然打橫抱起語冬,當場封了她做婕妤,罰了金珠去暴室,皇後本要要阻攔,誰知皇上反問‘皇後覺得朕封語冬做婕妤位份是不是低了些?’

皇後急忙婉言道‘皇上驟然封一個浣衣局的下等宮女為三品婕妤,恐惹得闔宮蜚短流長,嬪妃們會生不公之心,不如讓語冬從七品采女做起,等哪日語冬侍寢之後晉級一層,再待以後替皇上誕下皇子,皇上再加封婕妤也不遲啊’”。

說話的宮女一口氣沒緩過來,另外一個急忙插嘴接口道:

“誰知皇上說‘朕喜歡’,然後抱著語冬浩浩蕩蕩離開了,並賜桐悟殿為語冬的寢宮,賜‘蓁’字為封號,據說皇上原本準備賜兩個字‘蓁惜’作為語冬的封號,取意‘憐香惜玉之心如花枝散葉般綿綿不絕’,可又被語冬給拒絕了,所以最後才定下‘蓁’字。”

“她驟然獲寵,還未侍寢就已身居三品婕妤之位,這在歷朝歷代本來就少有,除非為皇帝誕育皇子才會有的殊寵,如果再賜她兩字封號,估計立馬會被後宮那些嬪妃們給生吞活剝了不可。”

“哎……你們說語冬到底是哪兒來的福氣,是不是經常拜菩薩拜的,趕明兒我也整日的拜拜。”

“做你的春秋大夢吧!……”

……

門外,匆匆跑進來了兩名嫩臉公公,手裏一人端著一摞綾羅綢緞,一人端著一盤玉釵首飾和擺列齊整精致的瓶瓶罐罐。

兩位公公見我之後,畢恭畢敬佝僂著身子堆著討好的笑容尖細著嗓子道“鳳姚姑娘,這些都是皇上剛剛送去桐梧宮,給蓁婕妤的賞賜,蓁婕妤挑了其中最好的一些吩咐奴才給鳳姚姑娘送了過來。”

我目光淡淡地掃視著那些精美的服飾,眼裏不悲不喜,無動於衷地楞坐在那裏。

屋裏面的那幾個宮女早已興沖沖地跑了出來,堆在一塊嘰嘰喳喳地伸手想摸摸,被說話的公公沒好氣的拍了一掌,“這些都是蓁婕妤顧念和鳳姚姑娘的姐妹之情送來的貴重禮品,什麽時候輪到你們來挑揀的。”

“公公,我們就是看看而已,過個手癮罷了。”

公公輕蔑地白了她們三人一眼,覆又指著兩瓶青釉紋鳳尾花的小青瓶,謙恭地對我含笑道“婕妤說這是宮裏最好的凍瘡膏,特意囑咐小的一定要親自送到姑娘手裏,還望不要辜負了婕妤的一片苦心。”

我只覺得疲憊,仿佛今日所有的精氣神都在暴室門外耗盡,連一句敷衍的話都懶得開口。公公們見我神色倦怠,絲毫不為所動,臉上竟然有些掛不住了,幹笑了喊了我一聲“鳳姚姑娘,您看……?”

“放下吧。”說著我隨手挑了兩只鐲子遞給公公,“有勞公公了。”

那公公立馬誠惶誠恐地推開認真道“小的可不該收姑娘的饋贈,要是讓皇上知道了這麽貴重的東西落在奴才手裏,到時候奴才可是要吃不了兜著走的,鳳姚姑娘就好生歇著先,小的我先告退了。”

我也無心多應對,微微頷首,不再多相送。

公公們一走,那三個宮女急忙眼冒金光地圍了上來,財迷心竅地對著兩盤賞賜讚不絕口,忍不住拿著寶石手釧,瑪瑙鐲子,簪花頭飾,一邊戴著一邊在鬢發間比著,“鳳姚,你這次可是賺大了,這些可都是些價值連城的好東西,足夠你後半生平安度日了。”

我挑眉看著他們三人一臉興奮的模樣,仿佛賞賜的不是我而是他們,原來這個世上,很多單純的快樂就是只要有銀子就行,我暗自冷笑,淡然道“喜歡的話,你們就自個兒挑些去。”

三人一聽,頓時鳳目瞪的圓咕隆咚的,似乎不敢相信我說的話,轉而又擔心我會反悔,急忙個個如狼似虎地一頓狂搶,轉眼間,那些東西皆以被他們貪婪地緊握在手裏,懷裏,鬢發間,三人還不時地互相爭搶著。

“搶什麽搶!都給我放下!”

突然一聲厲喝聲從他們身後震來,嚇得她們三人一哆嗦,扭頭回看,見是浣衣局的掌事,極其不情願地撅著嘴一件件肉疼地放回盤中去了,然後一個個掃興地散開去了。

“姑姑。”我剛要起身行禮,掌事急忙按住我,手裏拿著一個瓷白的小瓶子,有些失望地說“這是我祖傳的凍傷藥,原本準備早些送過來的,可是最近事情太多,一時給忘了,今兒個想起來,送來一看才發現多此一舉,蓁婕妤已經送了更好的過來。”

我心中百般滋味,只得淺笑,“姑姑的心意自是最好的,這藥我且收下來。”

我接過掌事遞來的凍傷藥,見她的目光有些無意地掃過那些賞賜,於是笑了笑,起身端著整盤首飾送到掌事面前。

“鳳姚平日裏素不喜歡妝扮,留著也是多餘,不如轉送給姑姑,希望姑姑以後能夠多多教導鳳姚。”

“這,這怎麽好意思呢……”掌事眼睛直勾勾盯著那些華貴艷麗的珠翠,精光直冒,搓了搓手,理所當然地接了過去,“這樣吧,我就先替你保管著,放在我那裏也安全,等你想要的時候,再去我那裏取。”

我頷首點頭,目送掌事喜滋滋地端著“收獲”疾步離去。

“鳳姚你瘋了,竟把那些全部送給姑姑,她說的好聽,哪日等你真的想要回來時,連個子兒都不會給你的。”她們三人見掌事剛出門外就急忙擁了過來,替我不值。

我心中冷笑,難道全數給你們就值得?那些身外物對於我而言,從沒入過我的眼,既然如此,還不如送人做情分,好換得我在浣衣局過得輕松些。

兩日後,語冬一身尊貴嬪妃的裝扮,高高的隨雲髻上,金光燦燦的飛鳳展翅紅珠步搖遠遠望去,甚是晃眼。她在一群宮女太監的前呼後擁間快步走了進來,臨進門之時,她屏退左右,讓他們在屋外候著。

我這兩日也的確落得清閑,只要飯來張口就行,掌事甚至周到地替我尋來一些閑散歌詞詩賦的書來看,語冬進門的時候,我正秉著《花間集》挑燭夜看。

“小姐。”語冬淚盈於眶地望著我。

多寵虞美人博笑

我放下書,端詳著她經過華貴的衣著和精美的妝飾點綴,竟也是一個標致的美人,以前在府裏終究是委屈了她的美貌。

“參見婕妤娘娘。”我起身欲屈膝行禮,語冬急忙沖過來跪在地上攔住我哭道“小姐是故意折煞語冬的嗎?”

我匆忙拉她起來,“你起來,你現在是娘娘,讓別人看見給一個下賤的宮女下跪,我必受責罰。”

語冬停止哭泣,就著我的手起來,然後緊緊握著我的手,欲言又止,哽咽著:“對不起,小姐,是我對不起你。”

我拉她坐下,拿袖角替她拭去眼淚,語重心長道:

“這就是你胡話了,你有什麽對不起我的,人各有命,況且,我現在很好,你過得好也就是我好了,”

她顰著新描的遠山眉,眼裏似有難以釋懷的愧疚,霧氣朦朧,我又道“你現在是娘娘了,謹言慎行,切記切記,不要動不動就流眼淚,宮裏處處險惡,流淚只會讓他們發覺你的脆弱,有機可乘。”

語冬抿嘴“嗯”地直點頭。

我打量著此刻的她,同以往相比可謂是脫胎換骨,不由得感嘆,白雲蒼狗,世事變遷。“皇上對你好嗎?”

語冬的臉頰倏然間醉得微醺,嬌羞地垂著眼眸靦腆道:

“皇上對我很好,好的太過了,但是,我……”

她忽然擡頭深深地望著我,眸底覆雜的星子忽閃忽閃,欲言又止,卻又遲遲開不了口,半響後,她覆又垂首,愧意低喃道:

“語冬從小到大沒有被一個男子如此捧在手心裏呵護中,疼愛著,語冬,語冬,是個自私的人……”

我安慰她:

“你想多了,這跟自私無關,誠如大家所說,這是你的福分,既然來了,就好好去珍惜,只要你覺得幸福就好。”

“我很幸福!”她猛地擡頭定定地說道,眸孔閃過一絲莫名的驚慌,很快被她平覆的毫無蹤影,只是反抽出手來又緊緊握住我的手,滿含希冀道:“小姐,那你會祝福我的對不對?”

我含笑,啐了她一聲:“傻瓜。”

語冬一聽,展顏粲然一笑。“小姐,我知道你愛養花,所以吩咐內務局把小姐安排到花房去了,那邊我都已經打點好了,絕不會有人再為難小姐,小姐在那裏自己想做什麽就做什麽,不想做沒人敢使喚小姐的。”

“你現在貴為娘娘,不要一口一個小姐的,讓別人聽見了……”

“我不管,小姐是語冬的小姐,無論語冬將來什麽身份,小姐永遠是語冬的小姐,誰也改變不了!”她忽然激動地打斷了我的話。這樣的堅定讓我內心有滿滿的感動。

只是時至今日,我已家破人亡,淪落青樓並被送到宮中成為一個卑賤的下等宮女,而語冬轉身卻已貴為皇上的嬪妃,想到這裏,我的心思倏然轉念到長姐那裏。

長姐大我十餘歲,很早就已入宮,只是不知姚家被滅之時,她在哪裏,是否未受牽連?我內心忽然冷笑,哪有娘家滿門抄斬,自己還能安穩於宮中的妃子,只是姚家滅門對於我來說,實在來得太突然,我還來不及打聽一切。

趁著這個機會,我原本想開口讓語冬留意下關於長姐的消息,可是念及語冬性子單純,驟然受寵在宮中樹敵太多,如果再查罪臣的家事情,恐怕會牽連她,所以只好將此事埋在心裏,等以後有機會慢慢去查。

我對身在哪個宮不在意,相對來說,我的確比較愛花,又喜清凈,所以安排在花房心下倒是沒異議。

次日,掌事討好地領著我去了花房,生怕我反口要回那些賞賜,所以幾乎沒給我開口的機會,我反倒落個自在,不去在意。

直到穿過禦花園之後,又走了一炷香的功夫,才來到皇宮中西北角最為偏僻的花房。

花房的掌事是吳公公,四十餘歲,大概是這花房地理偏僻,鮮少有人來,吳公公比一般的公公少了些世故,還算謙和有禮,帶領著花房一行宮女在花房院子裏迎接我的到來,這大概就是語冬打點好的結果。

那一行宮女中,只有一個叫婉晴的宮女對我格外親切,主動上來前幫我擰著包袱引進房內,並收拾了一張幹凈的床榻給我。

在花房的日子過得也算平靜,中途,語冬陸陸續續來過幾次,我也偶爾去過兩次桐梧宮,可是每次人到門口,恰逢皇上也在桐梧宮中,語冬的貼身侍女每每很抱歉的告訴我,皇帝在陪娘娘實在抽不開身子,下次娘娘會親自去看姑娘。於是,我便沒了興致再往桐梧宮跑。

只是冬去春來的三月裏,和風煦煦,鶯歌燕語,熱鬧非凡,而宮裏更熱鬧,因為蓁婕妤有喜了,皇上大喜,宣旨待蓁婕妤生下皇子之後,立馬晉封為蓁妃,而桐梧宮更是門庭若市,但皇上為了保護蓁婕妤避免動了胎氣,所以只吩咐各宮禮到人不到,以免擾了婕妤的清凈。

自語冬有喜後,就再也未踏步過花房,倒是時常派人送來一些東西。

不久後的一日,吳公公說,皇上為了蓁婕妤能時刻迎春賞花,吩咐花房要將後宮中所有的回廊下,放滿迎春花,牡丹,杜鵑和芍藥這些喜慶的花。

尤其在明顯處放置新鮮的水仙,蓁婕妤最愛虞美人,此花極為嬌氣,花房幾乎要每處虞美人旁需派一個宮女專門“伺候”著,以免無端夭折,被蓁婕妤瞧見晦氣。

而我原本得閑的時光因為蓁婕妤的方便賞花原因取消了,隨花房的宮女們將一盆盆嬌艷欲滴的花朵搬到回廊下陳列好。

我蹲在禦花園留佳亭子下擺弄著新培植出來的虞美人,看著虞美人的“紅面頰”突然想起在欲陵春之時,語冬說自己孤陋寡聞,竟曾未見過還有紅色的水仙花,我笑答這虞美人無比嬌氣矜貴,是皇家貴族才賞玩得起的花株,而且極難養活。

不曾料到,今日,這虞美人竟成了她最喜愛的花,再難養活的花,都有人為博得她一笑,費心費力地去養,而這些人裏面,不缺我。

正沈思著,聽見隱隱約約有輕笑聲從廊下由遠及近,我下意識地擡起頭。

四目相撞時,楞住了我,更驚楞住了春風滿面的語冬。

她腹部微凸,站在原地,見我在蹲在廊下,呆楞了片刻,即刻臉色瞬間化為蒼白,而他身邊一明黃龍紋袍子的年輕男子急忙低頭關切地問“冬兒,怎麽了?”

我的目光隨機落在男子的臉上,那一刻,我是真得呆在原地忘記了呼吸,忘記了思考,大腦一片空白。

“皇,皇上,臣妾,突然,覺得肚子胎動不安,想,回宮了……”許是心虛,語冬此刻的話底氣全無。

被她輕喚皇上的男子愛惜地將白皙的手掌蓋在她的肚子上,溫柔地低喃:

“估計是皇兒太調皮了,在肚子裏不安份累著他娘了,既然如此,我們起駕回宮。”說完便小心翼翼地摟著語冬的漸粗的腰身轉身離去。

而語冬在轉身的瞬間,眼裏的慌亂,惶恐,愧疚反覆交織著投向我……

故人淚,終難悔

直到很久,我的血液才開始回流,神思也開始運轉……

那日,淮水河邊,我鬼使神差救起來的那個明媚如陽光般的男子,竟是高辛國當今的皇上……

而語冬……?

我的心卻不敢多想,她是我視如姐妹的親人,甚至此刻相依為命的親人……

良久,我緩緩站了起來,長時間的蹲著,讓我的雙腿幾近麻木,身子直立還沒有來得及站穩,就已經毫無知覺地向後倒去,我急忙伸手想扶住面前的廊柱,卻有心無力,直得生生地向後方栽倒。

在我硬著全身神經準備承受撞擊的瞬間,突然一雙有力的胳膊穩穩托住了我,並將我輕輕扶起。

我站穩之後,感覺到雙腿的溫度漸漸回來,匆急轉身道謝,擡眸一瞧來人……

今日裏的第二個震驚瞬間將我吞沒,並且比剛才的震驚更有過之,以至於我的雙耳裏只有嗡嗡的雷鳴聲。

扶住我的銀灰長袍男子,正是當今的狀元郎,公主的駙馬,我曾經的未婚夫,沐文斐!

而他身旁一名迎風而立,清俊絕倫的青衫男子,竟是半年未見的穆重華。

沐文斐見到我的臉龐,錯愕地目瞪口呆,半天才結結巴巴,又驚又喜地喊了一聲:“孌,孌兒?……”

我此刻無法面對這二人,更無法思考如何面對著二人,我的腦子也沒有給我時間去思考,只有一股腦兒的憤怒和沖動,本能地轉身,拔腿就跑。

這兩個男人,都曾無情拋棄過我……

“孌兒,孌兒……別跑孌兒……”沐文斐的聲音緊緊跟在身後,任我如何用力地想甩掉,他總是能清晰的響徹在耳旁,而且越來越清醒,直至他炙熱的喘氣撲在我的後腦勺。

沐文斐突然一把拽住我的胳膊,急聲喊道:“孌兒!不要跑!”

他見我停了下來,連忙拉我快步閃至一座假山後面,急問道:“孌兒,你怎麽會在這裏?”

我冷笑反問,眼裏有失望的恨意:“我為什麽不能在這裏?”

他又急道:

“那日你為何你沒來?你知道我當時又多著急嗎?左等右等不見你人影,擔心的我整個人幾乎崩潰!”

我暗自譏笑,只睨了他一眼,冷聲道:“崩潰的用情,我姚姝孌實在不敢當,若你有心,為何不一直等下去?……”

你不僅沒在亭心水閣等下去,也沒有在我的人生裏繼續等下去……

沐文斐似被我刺傷般,他猛然抓住我的胳膊急切地嗓音裏有顫抖。

“那日我何曾不想繼續等下去,我快馬加鞭地趕到蘇丘,正是因為我提前得知姚家出事,朝廷的人正要趕往蘇丘去抓你,於是提前讓飛鴿傳信給你,怕你不信,所以沒在信上說明,只想著先讓你人離開別莊,等我到亭心水閣,立馬就帶你走,

可是,我在水閣等了你兩個時辰未見你的人影,我想去找你,又怕與你錯過,直到家丁快馬通知我宗元兄即刻被問斬的消息,我才不得已急忙趕到別莊,語秋說你人早已去了水閣,而宗元兄卻沒時間等下去了,我只能讓語秋去找你,見到你之後馬上先逃走,千萬不要回別莊……”

沐文斐幾乎是一口氣說完所有的前因後果,額間的細汗密密麻麻地滲了出來。

我早已涼透的心臟,微微回溫,心中的苦澀與痛苦漫流開來,“三哥……是你救的?”

沐文斐心疼地撫了撫我跑得松散的發髻,眼裏的柔惜與失而覆得的喜悅交織著:

“我趕回京師後,和爹爹一起上書求太後看在宗元兄為高辛立過戰功,網開一面,為姚家留得一脈香火,免其死罪。太後答應了,但是對我提出了一個條件,才能免宗元兄一死。”

“我知道。”

“你知道?”

“條件是迎娶永樂公主……”

“孌兒,我……我沒能守住你,也沒能守住我對你的約定,一輩子只做的你一心人……”

“你現在已經告訴你的苦衷,我不會怪你。”

沐文斐忽喜,似看見希望般,展眉燦笑“真的?孌兒你真的不怨我?那你等我,我會想辦法帶你離開皇宮。”

我掙開他的手,神色平靜,淡然道:“我不怪你,真的,但是,事已至此,你我都回不去了,你既然已經做了駙馬,就一心一意好好善待自己的妻子,把自己的一心給她。”

“可是我一直想娶的人是你,那日我重回蘇丘,他們都說你揮刀自殺謝罪,我不信,可是所有的人都說你死了,我發瘋似的把別莊,把虎丘翻了個遍,我當時只有一個念頭,只要我找到你,一定帶著你遠走高飛,現在,我終於找到你,你卻叫我放下你?……”

“不放又如何,我姚姝孌只要一心人,而你已經給不了我,你能為了我休了公主嗎?”

我的反問顯然苛刻為難至極,我就是要讓沐文斐活生生地面對他此刻毫無選擇的選擇,而我,也要滅掉自己任何一絲覆燃的希望。他果然臉色青白交轉,唇色翕合之間卻再也發不出任何聲音。

我冷然道:“而且我的心已經種在別人身上了,再也回不去了,我很感謝你救了我三哥,讓姚家的香火得已延續,可是,你我真的有緣無分……你,你多保重!”

轉身的剎那,內心多有不忍,可是我已不是當年未出閣的單純鎮國將軍的千金小姐了。

經歷家破人亡,親眼目睹語秋的慘死,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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