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9章 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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棋奕在山陰紙上畫好了“山颯”和“陸離”, 童殊用做完“童殊”僅下的一點點通靈玉粉讓“山颯”和“陸離”動了起來。後者的通靈玉粉不夠,兩個假人只能做固定的幾個動作,掩人耳目拖得一時倒是足夠。

童殊定下的離開方案非常之快, 一旦他們能走完三千玉階出得景行山門, 便是逃之夭夭,就算被追上, 景行宗也對他們無可奈何。

大家領會了童殊的意圖, 爾愁拿假“山颯”和“陸離”換下了在值守西院前門的山颯和陸離。

魘門十使整齊地列隊在童殊跟前。

童殊捏著十一張山陰紙面具道:“此去芙蓉山,兇多吉少。此事乃我家事,不願連累各位,待出了景行山,大家各奔東西罷。”

十使聽得駭然變色,齊刷刷跪了一地。

憶霄領頭道:“主君之事, 便是我等之事。芙蓉山之事看是陸氏之事, 其實亦是仙道之事, 更是整個修真界之事。我們雖為魔人, 也知城門失火殃及池魚的道理。於理,我等不能做背主求生之事;於情,主君乃魘門闕主心骨, 為魘門闕殫精竭慮多年, 魘門闕離不開主君。身為下屬,護衛聽命主君乃是本分,我等誓死追隨主君!”

十使齊聲振道:“我等誓死追隨主君!”

童殊面上鎮定,心中已是感動。他用明凈的目光註視著十使, 緩緩露出微笑。

那笑容一掃之前的冰涼,隱隱有幾分釋然之態。

他沒有多少時間,釋然也倉促得很。

他想:畢竟, 我已經比許多人更幸運,雖然墮入魔道,卻有魘門闕作為歸宿。那個非親非故的令雪樓給了我第二個故鄉。

人啊,要知足。

不必跟那些強求不得的東西過不去。

童殊將面具發給十使,而後展開了《魘門十使圖》,他提筆,用混了他的血的朱砂在令雪樓的身邊畫下了一個烈焰身影。

魘門十使圖上便多了一抹魔王身影。

山貓一直站在櫃頂上瞧著,見童殊收了笑卻沒有畫它,它一躍而下,落在硯臺旁,去叨了筆遞到硯臺旁,意思是讓童殊畫上它,帶它走。

童殊擡手順著它的毛,有瞬間的神思恍惚,然後他輕聲說:“貓兄,我照顧不了你了,你留下罷。”

山貓很有義氣地長長“喵”了一聲,弓起身,齜著牙,堅決地表示一定要跟童殊走。

童殊撫毛的手頓了頓,目光轉了轉,變為柔和:“貓兄,我此去沒有歸期,這樣也要跟著我麽?”

山貓用力點頭。

童殊嘆息一聲,將山貓抱起,他看向窗外,視線越過皚皚白雪,落在遠處高聳的仰止殿。

雪勢轉小,霜飛雪舞間有了緩和之態。天色已亮,正是行人出門,搶著在那平整潔白的雪地印出腳印,做最先折梅之人的時機。

童殊的心境如那雪勢,從之前的絞痛中漸漸平覆下來。

他沈浮數十載,經歷紛雜,早煉就一顆不懼苦痛的頑石之心。這世道殘忍,並沒有因他難得動情而給他更多時間治愈傷情,時間緊迫,這當口說那些兒女情長不合時宜,他只能強迫自己冷靜。

他心中閃過許多念頭,全化為自己才能聽到的又一聲嘆息,他無法將心事訴諸於口,只能蒼白地重覆道:“貓兄,我將一去不返,你留下罷。”

童殊已經不是那個絕情斷愛的陸鬼門,想要重新心如止水談何容易?但他至少做到了表面上的平心靜氣。

揮刀斷情,這事兒或許比他從前對自己做的任何一件事情都要殘忍,但他沒有給自己喘息的機會。

他已經對自己拿起了刀。

童殊在聽到憶霄報告說西院被乾玄大陣封鎖時,心中已然猜知景決改變主意,他知道景決不僅不會送他去芙蓉山,還要將他攔下。

其用心……是不肯讓他去涉險。

然而,在明白的那一刻,他還是選擇了要自己赴芙蓉山。

他無法領景決這份情,心中不願意,也覺得沒必要。

童殊是一個於情分上掂量得很分明的人,別人對我幾分,我還別人幾分,算得清清楚楚,從不肯虧欠人情,甚至還總要多還出去才舒坦。

他與景決之間的情分,是他遇到的最難的算術題。

在他對自己落下刀前,他必須得算清楚這道題。

他不做不明不白的人,也不行似是而非之事。

童殊覺得自己“臨危不懼、臨行不亂”的天分真的是太高了,這天分救他於無數次危難之際,屢試不爽,這一次也……沒叫童殊失望。

連難得糊塗都不給他一回。

童殊想:

我命如此,不怨天,不怨地,不怨他。

我信景決自停金丹自毀道體是發乎真情,信景決放我救我是對我格外開恩,也信景決日日陪伴不是做偽。

然而,那又如何呢?

景決曾經的處心積慮、百般算計也是真,眼前的猶豫隱瞞也是真。

一個人要怎樣冷酷又多情,才能做到一手拿著刀,一手將人拉進旖旎雲雨?

一個人又要如何理智又執著,才會一邊深思熟慮排篇布局,一邊又敢去脫人衣裳洞房花燭?

童殊想,景決在做那些情人間親密之事時,景決在說想要他,景決在進入他、頂著他、拉著他赴上雲霄時,到底在想什麽?

我不明白,也理解不了。

當童殊放下心防打開身體接納景決,當魔王大人順從被壓到身下,那些在碰撞裏灼燒的歡潮和被碾擊時難以自抑的戰栗,當時是愉快,如今想來都是笑話。

童殊身上那些要許多日才能褪去的痕跡,刺痛著,羞恥著。

童殊心中輕聲地對自己說:

我於他身上所得所失,足以相抵,從此兩不虧欠。

我感激他曾經的格外開恩,信他的深情不舍,卻也無法原諒他。

我此行一去不返,若有命生還,此後山長水闊,總能忘記那個被他一遍遍叫過的五哥。

若無命還世,自此一了百了,也算賺了個一身輕松。

再不必相見。

揮刀斷情,不過是做一道算術題。

童殊目光落在山貓眼裏,山貓身上有他一絲微弱元神,與他對視片刻,突然懂了他的意思。

它嗚咽地叫著,楚楚可憐,繞著書案踱了一圈,最後拿頭在童殊雪白的手腕上蹭了蹭,它在與童殊告別。

萬事俱備,童殊將十一張山陰紙面具發給大家,各自戴上,魘門闕十一人變成了被捆挷的那十一位景行宗行者。從行者身上搜來的出行令牌由憶霄帶著。

童殊展開了《魘門十使圖》,他話音不高,落在眾人了耳裏卻很有力量:“芙蓉山事態緊張,我們十一人皆入一魂到此圖中,陸離腳程最快,由他帶著圖先到芙蓉山。我們急行趕去。”

眾人領命。

景決與柳棠說稍後就來,一應動作安排皆是極為迅速。

先行人手已經於幾日前陸續到達芙蓉山,剩下的部署只待他一聲令下。

景決有一身臬司仙使的黑金輕甲。

那身盔甲在他年少初任臬司仙使執行危險任務時穿過幾回,而後塵封了許多年。如今終於被它的主人披上。

它將在五彩通靈玉之外,給這一代的臬司仙使多一重保護,讓他在死戰中多一線生還的希望。

讓它的主人,能留住一線元神,在風雪中歸來,去見那位叫主人不想辭世之人。

景決臨行前取道西院,他忍住了沒有近前,卻意外在西院門口看到了童殊。

童殊正與守門的山颯和陸離說著什麽,景決不由停下腳步,克制地望去一眼。

只這一眼,就叫他瞧出了端倪。

旁人很難識破,但景決見過一回童殊操縱的假人,且他已經熟知童殊的所有神態和模樣,一眼就瞧出了破綻。

只這一眼,便叫景決顏色大變,駭立當場。

判斷瞬間便定:

第一,既然留了假童殊,那真童殊已經走了。

第二,童殊已然全盤皆知了。

第三,童殊果然有某種神通,任誰都瞞不住童殊,我措手不及,又走錯了一步。

第四,亡羊補牢,為時已晚。

太聰明的人之間的較量,如同高手過招,快如閃電,招招斃命。他們洞察太快,出手太快。尋常人間當面對質尚且爭不出是非黑白來之事,他們從一個細節便能推知全貌,一眼一念便定曲直。

快總歸好處是多的,壞處卻也很明顯——太快容易失去轉圜的餘地。

景決和童殊,好比兩個垂釣的人,他們都是習慣了拿著魚竿釣魚的人,能不能釣上魚,他們往往在魚竿動的那一瞬間便能判斷。

所以,他們上一瞬還在等魚上勾,下一瞬便提竿而去。

或是滿載而歸,或是滿盤皆輸。

太快了,快到一個以為可以再等更好的時機,另一個已經快刀斬亂麻抽身離去。

快到連分別都不必說一個字。

景決同樣沒有時間去整理那些兒女情長。

他常年的鎮定叫旁人看不出他內府逐漸崩塌的神識。

景行宗的弟子們這幾日都熱議仙使大人與鬼門魔王如何感情篤深,今日跟著景決的幾位弟子見仙使大人朝鬼門魔王走去時,以為終於有幸也能見到仙使對魔王獨有的溫柔。

然而,他們的希望落空了。

景決沈默地走過去。

假人童殊反應慢些,景決走到跟前才註意到他。

而與假人童殊說話的“山颯”“陸離”反應更慢,只能重覆著幾個簡單的肢體動作和對話。

景決不難猜到童殊在趕路,此去芙蓉山路途遙遠,童殊這次走仍然沒有回頭,沒有告別,並且不留一言一字。

陸鬼門的決絕從未改變。

景決望著假童殊暗淡的雙眼,他知道童殊看不見他,只能聽到他說話。

他已經沒有立場再說什麽。

可他必須得說點什麽。

他真是從未如此仿徨過,千回百轉繞在心頭,最後化為一句:“我錯了,對不起。莫難過,都依你。”

景決說完,耐心等著,片刻之後假童殊才緩慢地現出怔悵的神情。

他想到童殊不擅禦劍,在急速趕路時分神會導致禦劍不穩。景決怕驚擾了童殊,輕聲道:“你既已知,我不攔你,不必急逃,千萬保重。”

假童殊神情微微變了變,難以捕捉的情緒淺淺浮過,最後定在面無表情、無動於衷。

景決卻知道童殊在難過。他知道童殊所有看似全副武裝和刀槍不入的外表之下,都是千瘡百孔的強撐。

他萬語千言滾在心頭,卻不敢輕易開口。

他知道,現在已經沒有誰會願意來聽他是什麽時候放棄那計劃的,更不可能有誰來與他細談那個困擾他許久的問題是何時何時被他想明白的。

律規重於生命,是否還有什麽高於律規?

那一夜,鏡花水月中的風是童殊造的,花是童殊造的,多年夙夢得圓也是童殊造的。

曾有一個在暗夜中負重前行了許多年的人,在無際的漆黑中擡頭,瞧見了辰光。

長夜窮途,幸有微芒。

一晌貪歡,改弦更張。

景決知道自己已經沒了多說的資格,也知道以童殊的性子也不願多聽。

他倉促面對此等境地,來不及挑揀話語,童殊隨時可能抽走神識,他從未如此婆婆媽媽過,徒勞地搶著時間,本能地重覆道:“千萬保重,我來尋——”

我來尋你,請你等我。

求你等我。

假童殊只聽到尋字,便被抽走神識,軟綿綿攤成一張紙。

景決只來得及將紙撈進懷裏,後面的話再無機會開口。

他的心一下沈到谷裏,他已經知道童殊確實要與他斷絕了。

他垂首站了片刻。

驀地苦笑一聲。

他不像童殊那樣,能把笑容做著偽裝與盔甲。他的笑吝嗇而稀罕,全部都給了童殊。此時他這一聲苦笑,像極了童殊對他無奈時縱容的笑。

魔王大人已經不再會縱容他了。

他看似鎮定地進了中殿,去尋他並不想看到的奇楠手釧。

真是諷刺,在這種時候的料事如神也沒有失靈。

意外沒有降臨,和他想的一樣,奇楠手釧孤伶伶地躺在書案上。

景決將奇楠收入懷中。

時間已緊,臨行前的這件意外,打亂了他的陣腳,叫他多了一件要辦的事情。

他喘息的時間都沒有,只能理智地下命令:“傳令,景行宗行者,不攔魘門闕,若我不在,皆聽鬼門指揮。”

他話落音,於不知名的角落躍出一道黑影。

景決聞聲偏眸,心念一動,輕聲喚道:“貓兄?”

山貓踱步來到他腳邊,拿頭蹭了蹭他冰冷的盔甲。

景決蹲下身與山貓對視。

一人一貓靜對片刻,景決突然明白了什麽,哽了聲問:“他讓你留下的?”

山貓點頭。

“他將山貓留給我了……”景決喃喃地道,他再無僥幸,知道童殊是當真要與他割席斷交了。

萬箭穿心般的劇痛襲來,饒是這副五彩通靈玉的身體也挨受不住,他眼前一黑,身形晃傾。

天地崩塌,不過是在一念之間。

景決多出要辦的那件事,在臬司劍仙閣。

景決打開了劍仙閣中陸殊的棺槨,將奇楠手釧套在了“陸殊”的手上。

景昭見過童殊之後一直心神不寧,聽說景決去了劍仙閣,他匆忙趕去。

景昭到時,看到陸殊手上多了奇楠手釧,心中就知道景決已經反悔了。

景昭進門,走入殿中,莫名走不動了,不敢近身景決。他張了張口,突然心中一陣緊攥,他意識到現在可能是他與景決好好說話的最後機會了。景決的生性冷酷,這種時候對他不會有太多耐心。

然而叫他沒有想到的是,景決連一個字的開口機會都沒有給也。

“我說過沒有下次。”這是景昭聽到景決說的第一句話。

他一時未解這沒頭沒腦的一句話指的是什麽。

眼見著景決認真地蓋上裏頭木棺,再蓋上外頭的石槨,在這個過程中,景決一眼未看他,聲音冰涼:

“我從未入你之局,只要我沒輸,他便沒輸。”

“你我職責不同,各有出心,我能理解。”

“我是臬司仙使,該盡自身職責,在職責範圍內,我不反對你。”

“律規重於生命,我身為臬司仙使,只忠於律規,不忠於血脈。”

“往後臬司劍傳承,由我定奪。”

“若我不繼,普天共選,另定傳承。”

這些話於景昭而言,無異於晴天霹靂。

他見景決頭也不回出去殿門,驟然間,他心頭被強烈的不祥預感緊緊抓住,他猛地撲過去,想要抓住景決一角衣袍。

然而,景決速度極快,已然人去閣空。

景昭只能對著空氣喊:

“連非景氏子弟也可麽?慎微你是要與我置氣麽?”

“景慎微!你首先姓景,其次才是臬司仙使!你這輩子都改變不了這個事實!”

已經沒有人回答他。

景昭頹然跌坐於地,只覺人生灰暗,一敗塗地。

他此生皆為景氏謀劃,失了親情,失了柔情,失了道義,他原以為至少守護了傳承和血脈。

可是,傳承捏在景決手上,他捏不住景決,就是兩手空空,一無所有。

他好似一下從高空墜落,摔得四分五裂。

也不知過了多久,他才慢慢意識回籠。

終於理解了景決說的“沒有下次”指的是什麽。

是上次他帶童殊到臬司劍仙閣看兩具遺體時,景決說過“若再有下次,我定不饒。”

冷血無情、鐵面無私的臬司仙使連對他這樣的血脈至親也沒有網開一面,果然是一言九鼎說到做到。

景昭跌跌撞撞地沖出殿門,望向他窮盡一生、費盡心思守護的這片江山。

風雪漸止,景行山一脈兩山銀裝素裹。

景行山潔白無瑕,戒妄山冰冷沈靜。

景昭喃喃道:“他當真要另辟傳承?”

景氏子弟將來難道要與仙道諸人甚至魔道中人角逐那把臬司劍麽?!

作者有話要說:【註】:沒頭沒腦:意思是毫無線索或沒有根由。出自《儒林外史》。

留下山貓到底代表什麽?慎微和小殊都懂了,大家懂了嗎?此處為後文留了伏筆。

上章大家評論很多,感受很多,我都看到了。這章寫的艱難,我這幾日帶娃辛苦,所幸每天晚上哄睡娃之後,老公支持,他陪娃睡,我夜裏起來寫文。可是落筆艱難,磕磕碰碰到今天才寫完。

雖然此文由我寫,然而人物的命運到現在已非我能左右,故事邏輯和人設都定了走向。我的任務就是忠於文章內在邏輯和人物設定,寫完這個故事。

感謝大家的觀閱和陪伴。

這章特地寫得粗長基本把景行宗的戰前狀態收尾了。明天(周二)沒有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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